陸老夫子的私下青眼,如同一股和煦卻有力的春風,悄然吹散了籠罩在林家頭頂的某些陰霾。這訊息雖未廣為人知,但在州府上層某些圈子裡不脛而走,其效果立竿見影。
首先感受到變化的,是林睿思在雲山書院的處境。那位曾因家族生意競爭而對他隱有微詞的杜文淵,態度明顯緩和了許多。再次相遇時,雖不至親熱,但至少不再有意無意地語帶機鋒,甚至在一次詩會上,還對林睿思新作的一首詠物詩,客觀地評點了幾句優點。其他同窗,尤其是那些出身官宦、家境優渥的學子,對林睿思也多了幾分正視與客氣。山長和幾位講師,對他更是器重,編纂《雲州誌略》的許多實務性工作,也更多地交托給他。
其次,是林家總號的生意。那些原本因杜、劉兩家施壓而有些搖擺的次級供貨商,態度重新變得積極起來。糧行的老闆主動派人來詢問開春後的采購意向,陶土供應商也承諾優先保證林家的優質陶土供應。甚至連官府采買“燒春”用於公務宴飲的份額,也因著戶房那位曾刁難過林精誠的刁鑽小吏態度的一百八十度轉彎,而變得更加順暢,結算週期都縮短了不少。顯然,知府師爺親臨林家的訊息,以及陸老夫子可能的“青睞”,讓這些嗅覺靈敏的底層胥吏,迅速調整了對待林家的策略。
再次,是內宅女眷的社交。林周氏和吳氏再參加那些夫人太太們的聚會時,明顯感覺周遭的目光多了幾分探究與和善。那位曾在賞花宴上出言譏諷的錢夫人,雖仍端著架子,但再不敢明目張膽地擠兌。甚至有幾家原先不太來往的官宦女眷,也主動遞來帖子,邀請林周氏母女過府賞花或聽戲。吳氏與周蕙蘭母親、薑明玉母親的交往,也更加自然深入,偶爾還能聽到一些更為內宅的、有用的訊息。
而最大的變化,來自秦墨。陸老夫子那番“璞玉需琢”的評價,以及對他才學人品的公開讚賞(雖未明言落霞坡案細節),經由某些渠道,傳到了州府學政衙門劉學正的耳中。劉學正本就對秦墨有些印象,如今又得了陸老的“背書”,對這位棲身商家的落魄舉子(秦墨早有童生功名,隻是屢試不第)更是高看一眼。
這一日,劉學正竟親自召見了秦墨。地點不在學政衙門,而是在他城中的一處私宅書房。召見的理由也很巧妙——探討《雲州誌略》編纂中關於地方文教的一些細節。
秦墨依約前往。劉學正的書房佈置得清雅簡樸,藏書甚豐。兩人先就誌稿編纂交談片刻,劉學正對秦墨的見解頗為認可。話題漸漸深入,劉學正忽而歎道:“守拙之才,屈居商肆,實為可惜。如今雖得陸老賞識,然終究非長久之計。不知守拙對未來,可有打算?”
秦墨心中一凜,知道正題來了,恭敬答道:“學生蒙林東家收留,得以棲身,潛心讀書,已感厚恩。未來之事,唯願潛心向學,來年再赴秋闈,以圖寸進,報效家國,亦不負林東家收留之義、陸老期許之情。”
劉學正點點頭:“你有此誌,甚好。以你之才,若得名師指點,潛心備考,秋闈未必無望。隻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看著秦墨,“林家待你雖厚,終究是商家,於你學業,助力有限。我觀你文章,根底紮實,唯經義策論稍欠火候,若無人點撥,恐事倍功半。”
秦墨默然。劉學正所言,正是他心中隱痛。林家待他恩重如山,提供食宿,讓他安心讀書,已是難得。但科舉一道,名師指點、同窗砥礪、資訊通暢,至關重要,這些確非商家所能提供。
見秦墨不語,劉學正微笑道:“老夫忝為學政,見才心喜。你若願意,可搬來學政衙門的‘勉勵齋’暫住。那裡清靜,且有幾位老夫子輪流講學,專為有誌科舉的寒門士子解惑。日常用度,衙門亦有補貼,雖不豐厚,但足可溫飽。你白日可在齋中讀書,晚間或休沐日,仍可回林家協助處理些文書賬目,兩不耽誤。如此,既不辜負林家恩義,又能專心學業,你看如何?”
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!“勉勵齋”是州府學政衙門為資助貧寒優秀學子而設的學舍,名額極少,競爭激烈。能入住其中,不僅意味著免費的食宿和名師指導,更是一種官方的認可和栽培,對未來科舉有莫大裨益。
秦墨一時心潮澎湃,幾乎要立刻答應下來。但他立刻想到林家的恩情,自己若就此搬走,林家賬目、文書一攤子事,豈不……
劉學正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,又道:“此事你不必立刻答覆,可回去與林東家商議。林家仁義,想必也能體諒你的前程。況且,你住在勉勵齋,並非與林家斷了聯絡,白日讀書,晚間仍可往來。林家若有事,你亦可照應。”
秦墨深深一揖:“學正大人厚愛,學生感激涕零!此事關係重大,容學生回稟東家,再行定奪。”
回到林家,秦墨將劉學正之意如實告知林精誠、蘇文謙及林大山。林家上下,先是驚訝,繼而便是由衷的欣喜。
林大山拍案道:“這是大好事!守拙有才,本就不該埋冇於賬冊之間。劉學正肯如此提攜,是守拙的造化,也是我林家的光彩!你去!隻管安心去!家裡的事,不必掛懷!”
林精誠也笑道:“守拙兄,恭喜!此等機遇,千載難逢。賬目文書,我再請個可靠賬房便是,你前程要緊!隻是莫忘了,這裡永遠是你的家,隨時歡迎你回來。”
蘇文謙更是感慨:“守拙兄得此機緣,必能一飛沖天!他日金榜題名,勿忘今日劉學正知遇之恩,亦勿忘林家共患難之情。”
秦墨見林家上下非但毫無芥蒂,反而真誠為他高興,心中感動無以複加,眼眶微紅,對著林大山等人深深一揖:“東家、文謙兄、睿思賢弟,還有林家上下,收留之恩,栽培之德,墨冇齒難忘!無論墨身處何地,林家永遠是墨的第二個家!他日若有所成,定當回報!”
事情就此定下。三日後,秦墨簡單收拾了行李,搬入了學政衙門的“勉勵齋”。林家為他準備了豐厚的程儀和文房四寶,林精誠親自駕車相送。秦墨的離去,雖讓林家少了一位得力的賬房先生,卻多了一位潛力無限的“自己人”,其長遠價值,遠非眼前賬目可比。
秦墨入住勉勵齋的訊息,很快在州府士子圈中傳開,再次印證了林家與學政衙門(乃至背後的陸老夫子)關係匪淺的傳聞。林家的聲望,無形中又提升了一層。
陸老夫子的青眼,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,激起的漣漪一圈圈擴散,為林家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機遇與人脈:林睿思在書院地位鞏固,生意障礙減少,女眷社交順暢,秦墨得到官方栽培……這一切,都源於一次“不經意”的發現,一次出於道義的提醒,以及林家一貫秉持的仁善與誠信。
林家未曾刻意鑽營,卻已悄然在州府織就了一張更為堅韌、也更高層次的關係網。這張網,或許不能讓他們橫行無忌,卻足以讓他們在麵對風浪時,擁有更多的緩衝與依仗。峯迴路轉,柳暗花明。林家的州府之路,在經曆最初的坎坷後,終於踏上了更為平坦開闊的坦途。
然而,福兮禍所伏。林家上升的勢頭,也必然會觸動某些人的利益,引來新的覬覦與挑戰。更大的舞台,意味著更複雜的局麵。隻是此刻,林家上下都沉浸在這難得的順境之中,準備迎接下一個充滿希望的春天。
(第一百九十五章峯迴路轉(下)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