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霞坡懸案的暗流逐漸平息,官府的調查轉向更隱秘的角落,杜、劉兩家雖擺脫了嫌疑,卻也因這場風波消耗了不少元氣和人脈,暫時無暇他顧。州府商界表麵恢複了平靜,但水麵之下,因林家那“不經意”展露的光芒而泛起的漣漪,卻正悄然擴散,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,回饋到了林家身上。
這日,林精誠正在總號後院與秦墨覈對一批新到陶器的賬目,門房老鄭匆匆來報,說是知府衙門的師爺周先生前來拜訪。
知府衙門的師爺?林精誠心頭一跳。知府大人乃一府之長,位高權重,其幕僚師爺,雖無正式官職,卻是知府心腹,地位超然,等閒不會親至商戶家中。今日突然造訪,所為何事?莫非是落霞坡案有了新的牽扯?
心中雖驚疑,林精誠麵上卻不露分毫,立刻吩咐秦墨暫且迴避(畢竟秦墨身份敏感),自己整理衣冠,親自到前廳迎接。
周師爺年約四旬,麵白無鬚,一身半舊不新的青綢直裰,眼神清亮,步履沉穩,並無尋常胥吏的油滑之氣。林精誠不敢怠慢,恭敬地將人請入上座,親自奉茶。
“周先生大駕光臨,寒舍蓬蓽生輝。不知先生有何指教?”林精誠試探著問道。
周師爺端起茶盞,輕輕吹了吹浮葉,並未飲用,目光溫和地打量了林精誠一番,才緩緩開口:“林東家不必緊張。周某今日前來,並非公務,乃是受人之托,私下來訪。”
“受人之托?”林精誠更覺疑惑。
“正是。”周師爺放下茶盞,從袖中取出一封未曾封口的信箋,遞給林精誠,“林東家請看。”
林精誠雙手接過,展開信紙,隻見上麵是幾行清雋有力的小楷,內容簡潔:“林家仁善,子弟勤勉,秦生守拙,心細才敏。落霞舊案,隱情得顯,未彰其名,功不可冇。聞其家釀‘金玉露’乃酒中逸品,心嚮往之。然君子不奪人所好,唯願一晤,品茗論道,不知林東家可肯賜見?”落款處,隻有一個閒章,印文是“聽鬆居士”。
林精誠雖不通文墨至深,但信中文辭雅緻,意蘊深遠,且直言“落霞舊案,隱情得顯,未彰其名,功不可冇”,顯然寫信之人對秦墨暗中提供線索之事瞭如指掌!更關鍵的是,這“聽鬆居士”的落款……他猛然想起,陸老夫子的彆號,似乎便是“聽鬆居士”!
是陸老夫子!他不但知道了秦墨的功勞,還特意讓知府大人的師爺親自登門,送來這封看似邀約品茗、實則表達賞識與感謝的信函!這分量,可就重了!
林精誠心中掀起驚濤駭浪,麵上卻竭力保持鎮定,起身對著周師爺深深一揖:“原來是陸老青眼!陸老厚愛,林家愧不敢當!秦先生能略儘綿薄,亦是機緣巧合,豈敢言功?陸老若欲品茗論道,林家上下掃榻以待,榮幸之至!”
周師爺見林精誠應對得體,不卑不亢,眼中閃過一絲讚許,微微頷首:“陸老淡泊,不喜張揚。此信之事,林東家知曉便可,不必外傳。至於品茗之約,”他略一沉吟,“陸老好清靜,不喜喧擾。三日後午後,陸老在城西‘清泉寺’後山彆院靜養,林東家可攜秦先生,前往一敘。切記,輕車簡從,勿引人注目。”
“是,謹遵周先生吩咐!”林精誠恭聲應道,心中卻已激動不已。陸老夫子!那可是致仕的翰林,州府文壇泰鬥,門生故舊遍佈朝野!能得到他的單獨邀見,且是以如此隱秘、尊重的姿態,這對林家而言,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天大機緣!
送走周師爺,林精誠立刻找來蘇文謙和秦墨,將信函之事告知。秦墨看完信,亦是動容:“陸老……竟如此抬愛,墨實愧不敢當。”
蘇文謙撫掌道:“此乃天賜良機!陸老此舉,一為酬功(雖不明言),二為賞識守拙兄才學人品,三來,恐怕也是對林家的一種認可與照拂。此次會麵,非同小可,務必慎重。”
三人商議良久,決定由林精誠和秦墨一同前往。林精誠作為家主,代表林家;秦墨則是陸老點名要見之人。至於禮物,不宜過重,以免顯得俗氣,最終選定了一小壇窖藏年份最久的“金玉露”(陸老信中提及,正好投其所好),兩盒自家茶莊采購的上好明前龍井,以及秦墨親手謄抄的一卷最近註解的《詩經》篇章,以示文雅與敬意。
三日後午後,林精誠與秦墨換了一身素淨的常服,隻帶了一個可靠的老仆駕車,悄悄出了城,前往城西清泉寺。清泉寺香火不盛,後山更是清幽,陸老夫子的彆院掩映在一片鬆竹之中,隻有幾間簡樸的屋舍,一方小小的藥圃,頗有些隱逸之風。
兩人遞上名帖和那捲《詩經》註疏,很快便被引了進去。陸老夫子正在院中一棵老鬆下的石桌旁烹茶,見二人進來,含笑點頭,示意他們坐下。
冇有過多的寒暄,陸老先是細細品讀了秦墨那捲註疏,問了幾個問題,秦墨皆從容答來,引經據典,見解獨到。陸老頻頻頷首,眼中讚賞之色愈濃。
品茗間,話題自然轉到了落霞坡一案。陸老並未點破秦墨的功勞,隻是感歎世風日下,人心不古,又讚秦墨心細,能於故紙堆中發現端倪,實屬難得。言語間,對秦墨的才學、人品,乃至其身處逆境(棲身商家)仍不忘讀書濟世之心,給予了極高的評價。對於林家,陸老亦溫和地詢問了些許近況,對林家樂善好施、重視子弟教育的家風,表示了肯定。
“林東家經營有方,持家有道,更難得的是,家中能有守拙這般良才襄助,實是林氏之福。”陸老捋須微笑,對林精誠道,“商賈之家,若能秉持誠信,樂善好施,教養子弟以詩書,亦是國之棟梁,不必妄自菲薄。”
這話,無異於給林家的“商賈”身份,進行了一次“正名”。林精誠聽得心潮澎湃,連忙起身道謝:“陸老教誨,晚輩銘記於心。林家定當謹守本分,誠信經營,不負陸老期許。”
會麵時間不長,不過一個多時辰。陸老並未承諾什麼,也未給予任何實質性的幫助。但這次會麵本身,以及陸老言辭間流露出的賞識與肯定,對林家而言,其價值遠勝千金。
臨彆時,陸老收下了那壇“金玉露”和茶葉,卻將秦墨那捲註疏還給了他,笑道:“此卷註解,頗有新意,老夫受益良多。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。守拙有大才,莫要因際遇而蹉跎。來日方長,好自為之。”又對林精誠道,“林東家,守拙乃璞玉,需細心雕琢。林家能容他,是他的福氣,亦是林家的造化。”
這番話,語重心長,既是勉勵秦墨,也是提點林家。林精誠和秦墨皆恭聲應諾,心中感慨萬千。
回程的馬車上,林精誠和秦墨都久久無言。夕陽的餘暉透過車窗,灑在兩人身上。
“守拙兄,”林精誠終於開口,聲音有些發澀,“今日之事……我林家,何其有幸。”
秦墨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,緩緩道:“東家言重了。是墨有幸,得遇明主。陸老青眼,實因東家與林家仁義為先,方能結此善緣。今日之後,州府之中,當無人再敢輕看林家了。”
是的,無人再敢輕看。陸老夫子這位清流領袖、文壇泰鬥的私下邀見與肯定,如同一道無聲的護身符,又似一塊沉甸甸的招牌,為林家鍍上了一層難以言喻卻實實在在的光環。這光環,或許比沈硯那若即若離的照拂,更為具體,也更具有本土的影響力。
訊息雖然被嚴格控製,但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。很快,州府頂層的某些圈子裡,便開始流傳:那個新近崛起的林家,似乎很得陸老夫子看重,連知府大人的師爺都親自登門了……
原先對林家還有些輕視、或想趁機拿捏的勢力,不得不重新掂量。杜家、劉家那邊,也暫時收斂了明麵上的小動作。而一些原本持中立或觀望態度的官紳、文人,開始對林家釋放出更多的善意。
林家拜會地方顯貴的難題,在經曆了一番曲折與隱忍之後,竟以這樣一種意料之外、卻又情理之中的方式,出現了轉機。他們冇有攀附權貴,卻贏得了清流領袖的尊重;他們冇有賄賂鑽營,卻因一次正義之舉和家族成員的才德,獲得了意想不到的“貴人青眼”。
這“青眼”,或許不能立刻帶來滾滾財源或滔天權勢,但它卻為林家打開了一扇更為體麵、也更為穩固的向上通道。林家的州府之路,在經曆了最初的艱難紮根、明暗挑戰後,終於迎來了一片更為開闊、也更為明亮的天空。
林精誠回到家中,將今日之事詳細告知父親林大山。林大山聽罷,沉默良久,隻說了八個字:“但行好事,莫問前程。”這八個字,樸素無華,卻道儘了林家一路走來的艱辛與堅守,也預示著這個家族,將在新的格局下,繼續他們踏實而堅定的前行。
(第一百九十四章峯迴路轉,貴人青眼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