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墨入住學政衙門“勉勵齋”的訊息,如同投石入湖,在州府士林圈中漾開層層漣漪。雖未大張旗鼓,但有心人自然能從中窺見林家與學政衙門、乃至背後陸老夫子非同一般的關係。這股無形的勢,如同春日裡悄然滋長的藤蔓,悄然改變了林家周圍的生態。
就在這股“勢”的餘韻中,林家收到了一份燙金描紅的請柬——知府夫人將於三月初三上巳節,在府衙後花園舉辦賞花宴,特邀林周氏攜兒媳吳氏、孫女林錦鯉過府一敘。
這份請柬,意義非凡。知府夫人乃一府主母,其賞花宴邀請的賓客,非富即貴,或是極有臉麵的官眷、世家女眷。林家此前雖因王通判夫人的關係,在女眷圈中略有薄名,但接到知府夫人的正式邀約,還是破天荒頭一遭。
“這……這真是知府夫人的帖子?”林周氏捧著那製作精良、散發著淡淡香氣的請柬,手都有些微微顫抖,既感榮幸,又覺惶恐。吳氏也在一旁,又是歡喜又是緊張。
林大山抽著旱菸,沉吟道:“必是陸老那邊遞了話,或是劉學正那裡有了風聲。知府夫人這是給咱們林家臉麵。去,一定要去!而且不能失了禮數。”
林精誠也道:“娘,嫂子,這是好事。咱們林家行事端正,又有陸老、劉學正這些清流名士看重,知府夫人相邀,也是情理之中。隻需按禮數準備,大大方方去便是。錦鯉年紀雖小,但乖巧知禮,帶去也無妨。”
話雖如此,內宅卻立刻忙碌起來。林周氏和吳氏翻箱倒櫃,挑選赴宴的衣裳首飾,既要得體大方,又不能過於奢華招搖。林錦鯉也被從宋先生的課業中暫時“解放”出來,由林周氏和吳氏親自教導宴上禮儀——如何行禮、如何應答、如何用餐、如何與彆家小姐相處……林錦鯉聽得小腦袋暈暈乎乎,但見祖母和母親如此鄭重,也隻得打起精神,認真記下。
三月初三,上巳節,天公作美,春和景明。府衙後花園早已佈置得花團錦簇,各種名貴花卉爭奇鬥豔,假山流水,曲徑通幽,丫鬟仆婦穿梭其間,井然有序。受邀的賓客陸續到來,皆是州府有頭有臉的夫人、小姐,衣香鬢影,珠圍翠繞,低聲談笑間,自有一股雍容氣度。
林周氏帶著吳氏和林錦鯉,在門房處遞了帖子,由兩個穿著體麵的婆子引著,穿過重重儀門,來到後花園的“擷芳亭”。亭子寬敞明亮,臨水而建,視野極佳,知府夫人尚未駕臨,已到的女眷們三三兩兩,或賞花,或敘話。
林家的到來,引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。不少目光好奇地投向他們,帶著打量、探究,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。林家畢竟是“新貴”,且是商賈出身,驟然出現在知府夫人的宴會上,難免引人側目。
林周氏深吸一口氣,定了定神,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,不疾不徐地走著。吳氏緊隨其後,低眉順目,儀態端莊。林錦鯉被母親牽著,穿著一身鵝黃色繡纏枝玉蘭的春衫,梳著雙丫髻,戴著赤金鑲珍珠的瓔珞項圈,粉雕玉琢,一雙大眼睛清澈明亮,好奇地打量著四周,卻牢記母親教導,並不東張西望,顯得十分乖巧。
很快,便有相熟的夫人過來打招呼。周蕙蘭的母親周夫人,薑明玉的母親薑夫人,都主動迎上前,與林周氏寒暄,並引薦了幾位平日交好的官眷。林周氏一一見禮,態度不卑不亢,言語得體。吳氏也溫婉地跟在婆母身後,應對自如。林錦鯉則被周蕙蘭和薑明玉兩個小夥伴拉到一邊,三個小女孩久彆重逢(其實不過數日),都很開心,小聲說著悄悄話,緊張感消弭了不少。
不多時,隻聽環佩叮噹,香氣襲人,知府夫人在一眾丫鬟仆婦的簇擁下,款款而至。知府夫人年約四旬,保養得宜,麵容端莊,眉目間帶著久居上位的雍容與威嚴,但嘴角含著一絲笑意,顯得頗為和藹。她身著絳紫色緙絲百蝶穿花曳地長裙,頭戴赤金點翠大鳳釵,通身氣派,令人不敢逼視。
眾女眷連忙起身見禮。知府夫人含笑抬手:“諸位夫人、小姐不必多禮,今日上巳佳節,請諸位來賞花閒話,隻當是自家姐妹聚會,不必拘束。”
話雖如此,眾人哪敢真的“不拘束”,紛紛依序落座。丫鬟們奉上香茗細點,宴席正式開始。
知府夫人先說了些應景的吉祥話,感謝諸位夫人小姐賞光,又介紹了園中幾株名貴的牡丹、海棠,引得眾人一番讚歎。氣氛漸漸活絡起來。夫人太太們的話題,自然離不開衣裳首飾、兒女教養、各家趣聞。林周氏和吳氏多數時候隻是傾聽,偶爾插上一兩句,也是恰到好處,既不顯得過分熱絡,也不至於冷場。
知府夫人似乎對林周氏頗為留意,特意與她交談了幾句,問了問家中近況,又誇讚林錦鯉玉雪可愛,教養得好。林周氏恭敬應答,言辭樸實,卻自有一番不卑不亢的氣度。知府夫人聽了,微微頷首,眼中閃過一絲讚許。
宴至中途,知府夫人忽而笑道:“聽聞林家不止生意做得誠信,家中子弟亦是好學上進。府上四郎在雲山書院讀書,可是如此?”
林周氏忙道:“夫人謬讚了。犬子愚鈍,隻是在書院附學,勉力向學罷了。”
知府夫人道:“林夫人過謙了。本夫人聽我家老爺提起過,雲山書院山長對府上四郎讚譽有加,說他勤勉好學,見解不俗,參與編纂的《雲州誌略》也很是用心。年紀輕輕,便能如此,實屬難得。”
此言一出,滿座皆驚。知府夫人當眾提及林家子侄,且是讚譽之詞,這可是莫大的臉麵!一時間,眾多目光再次聚焦在林周氏身上,其中的意味已大不相同。
林周氏心中也是波瀾起伏,但麵上仍保持鎮定:“承蒙山長錯愛,知府大人和夫人過譽了。小兒不過是儘學子本分,當不得如此誇獎。”
知府夫人微微一笑,不再多言,轉而與另一位誥命夫人聊起了養生之道。但剛纔那番話帶來的影響,卻已悄然擴散。不少原本對林家隻是好奇觀望的夫人,此刻眼神中已帶上了幾分熱切與結交之意。能與知府夫人說上話,且得到其當眾稱讚的商家,在州府可不多見。
接下來的宴席,氣氛更加融洽。林周氏和吳氏身邊,不時有夫人前來攀談,話題也不再侷限於泛泛的客套。甚至有夫人委婉地打聽林家四郎的年紀、學業,是否有婚配意向……林周氏皆以“年幼,尚未考慮”為由,得體地推脫過去。
林錦鯉則被周蕙蘭和薑明玉拉著,與幾位年紀相仿的官家小姐一起,在丫鬟仆婦的看顧下,於園子一角玩耍。那些小姐起初見林錦鯉是商賈之女,還有些疏離,但見她舉止有禮,天真可愛,且與周、薑兩家小姐交好,便也漸漸接納了她。幾個小女孩賞花撲蝶,倒也玩得開心。
賞花宴一直持續到申時方散。林周氏帶著吳氏和林錦鯉,向知府夫人鄭重辭行。知府夫人和顏悅色,還特意賞了林錦鯉一對小巧精緻的赤金鈴鐺手鐲,說是給孩子的見麵禮。
回府的馬車上,林周氏和吳氏才長長舒了一口氣,相視一笑,都有種如釋重負又欣喜不已的感覺。
“今日這一趟,算是走對了。”吳氏撫著胸口,低聲道,“娘,我看知府夫人對咱家,倒是真有些另眼相看。”
林周氏點點頭,眼中滿是感慨:“是啊,多虧了睿思爭氣,也多虧了陸老、劉學正他們……還有守拙。咱們林家,這是真要熬出頭了。”她摸了摸依偎在身邊、把玩著新得手鐲的林錦鯉的頭,輕聲道,“囡囡今天也乖,冇給娘丟臉。”
林錦鯉抬起頭,眨著大眼睛:“奶奶,那個知府夫人娘娘,好像很喜歡四哥哥?”
童言無忌,卻道破了今日宴會的關鍵。知府夫人的青眼,固然有陸老夫子、劉學正的因素,但林睿思本人在書院的表現,無疑是重要的加分項。一個有望在科舉正途上取得成就的子弟,對於任何家族而言,都是最寶貴的資產,也是提升門第的關鍵。
這次知府夫人的賞花宴,如同一道正式的通告,向州府上層社會宣告:林家,這個新興的商賈之家,不僅財力漸厚,更有清流賞識、子弟出色,已初步具備了融入這個圈子的資格。
林家的州府之路,在經曆了最初的試探、波折與積累後,終於迎來了一個標誌性的時刻——得到了本地最高行政長官家眷的公開認可。雖然前路依然漫長,但至少,那扇曾經看似緊閉的大門,已然向他們敞開了一條縫隙,透進了明亮而充滿希望的光。
(第一百九十六章知府夫人的賞花宴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