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時節,州府通判王大人的夫人,在城西的私家園林“沁芳園”舉辦了一場頗為盛大的賞花宴。王通判乃州府實權人物,其夫人出身名門,最是熱衷此等雅集,受邀者非富即貴,或是州府有頭臉的文人雅士及其家眷。這樣的場合,既是女眷們爭奇鬥豔、交際應酬的舞台,也暗含著各家地位、人脈的微妙展示與較量。
林家作為新近崛起、又與沈硯有些關聯的富戶,也收到了帖子。這對林家內宅而言,是件大事。林周氏和吳氏頗為重視,提前多日便開始準備衣裳首飾,又反覆教導林錦鯉宴上的禮儀規矩,生怕在這樣高規格的場合失了體麵。
賞花宴這日,沁芳園內姹紫嫣紅開遍,衣香鬢影,笑語喧閡。林周氏帶著吳氏和林錦鯉,由丫鬟仆婦簇擁著到來時,園中已是賓客雲集。林周氏和吳氏穿著新裁的杭綢褙子,戴著得體的珠翠,雖不似某些官宦家眷那般珠光寶氣,卻也顯得端莊大方。林錦鯉則被打扮得如同年畫上的玉女,穿著桃粉色的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,梳著雙丫髻,戴著赤金點翠的瓔珞項圈,小臉粉雕玉琢,一雙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的繁華。
王夫人親自在園門口迎客,見到林周氏,客氣地寒暄了幾句,目光在溫婉的吳氏和靈秀的林錦鯉身上停留片刻,笑著誇讚道:“林夫人好福氣,兒媳嫻靜,孫女更是玉雪可愛。”林周氏忙謙遜回禮。
入園後,自有管事嬤嬤引她們到女眷們聚集的“芍藥圃”水榭。水榭臨水而建,四麵軒敞,涼風習習,圃中名品芍藥開得正盛,姚黃魏紫,富麗堂皇。已有不少夫人小姐在座,三三兩兩,品茶閒話,或憑欄賞花。
林周氏尋了個不顯眼的位置坐下,吳氏帶著林錦鯉在一旁相陪。很快便有相熟的夫人過來打招呼,如薑夫人、周夫人(周蕙蘭之母)等。薑明玉和周蕙蘭見到林錦鯉,也悄悄擠眉弄眼,礙於場合,隻能遠遠地用眼神交流。林錦鯉見到小夥伴,心裡安定不少,規規矩矩地坐在母親身邊,小口吃著丫鬟遞上的精緻點心。
宴會氣氛起初頗為融洽。王夫人說了幾句開場白,無非是感謝諸位賞光、共賞佳景之類的客套話。接著便有丫鬟奉上香茗細點,又有府中豢養的女先兒彈奏琵琶,唱些清雅的詞曲助興。夫人們則各自聚堆,談論著花事、衣裳、首飾、兒女經。
然而,在這看似和諧的氛圍下,暗流始終湧動。林家作為“新貴”,又經營著被視為“末業”的工商,雖因沈硯的關係和自身的“樂善好施”贏得了一些好感,但在某些自詡清高的官宦家眷或老牌世族女眷眼中,終究是“根基淺薄”、“銅臭滿身”。
風波起於一位姓錢的夫人。錢夫人的夫君是州府學政衙門的一位從六品學正,家境清寒,卻自恃書香門第,最是看重“門第清濁”。她與幾位同樣以“清流”自居的夫人坐在一處,話題不知不覺便轉到了各家兒女的教養上。
錢夫人搖著團扇,眼角餘光掃過不遠處正與薑、周兩位夫人低聲談笑的林周氏,聲音不大不小,恰好能讓周圍幾人聽見:“要說這女兒家的教養,最是緊要。雖說女子無才便是德,但這家學淵源、門風清濁,卻是頂頂重要的。若是自幼長於市井商賈之家,耳濡目染皆是錙銖必較、迎來送往,縱使穿金戴銀,請了西席,那通身的氣派,終究是差了些。所謂‘芝蘭生於深林,不以無人而不芳’,這家風啊,是刻在骨子裡的。”
她這話雖未點名,但“市井商賈之家”的指向,在座不少人心知肚明。幾位夫人或掩口輕笑,或點頭附和,目光若有若無地瞟向林家女眷這邊。
林周氏和吳氏隱約聽到幾句,臉色頓時有些不好看,卻礙於場合,不便發作。吳氏悄悄握緊了婆婆的手,示意她忍耐。林錦鯉年紀小,雖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話,卻能感覺到母親和嫂子突然緊繃的情緒和周圍投來的異樣目光,她有些不安地往母親身邊靠了靠。
這時,與林家交好的薑夫人看不過眼,笑著打圓場道:“錢夫人此言有理。不過,這教養也在人為。我瞧林家小姐,年紀雖小,卻知書達理,安靜乖巧,很是招人喜愛。可見林夫人教女有方。”
錢夫人卻嗤笑一聲,聲音更清晰了幾分:“薑夫人心善。隻是這知書達理,可不是識得幾個字、會行個禮就算的。那等驟然富貴的人家,最易養出驕縱之氣,或是小家子氣。須得知進退,明榮辱,識大體。譬如這賞花,名門淑女,賞的是花之品格,風骨神韻;若隻識得花的顏色鮮豔,價值幾何,那便是落入下乘了。”她這話,已是近乎指著鼻子嘲諷林家是暴發戶,不懂風雅了。
水榭內的氣氛頓時有些凝滯。不少夫人露出玩味或尷尬的神色。林周氏氣得手都有些發抖,吳氏也是麵紅耳赤。林錦鯉雖然不能完全理解,但也知道那位錢夫人是在說自家的不好,小嘴抿得緊緊的,眼圈微微發紅。
就在這尷尬之時,一個清脆又帶著幾分慵懶的聲音響起:“錢夫人這番高論,倒是讓我想起一樁舊事。”
眾人循聲望去,隻見坐在上首不遠處、一位穿著絳紫色緙絲褙子、氣質雍容華貴的夫人,放下手中的茶盞,緩緩開口。正是今日做東的王通判夫人。
王夫人目光平靜地掃過錢夫人,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,繼續說道:“記得去歲我隨老爺進京述職,有幸赴了安國公府的賞花宴。宴上,安國公夫人指著滿園牡丹,獨獨誇了一株顏色不甚起眼、卻姿態奇古的‘青龍臥墨池’,說此花不爭春色,自有風骨,方是花中君子。當時席間亦有如錢夫人這般見解的,言必稱魏紫姚黃方是國色。安國公夫人卻笑道,‘賞花如品人,重在神韻心性,若隻以出身名品、顏色濃淡論高下,反倒失了賞花的真趣了。’今日聽錢夫人高論,倒與當日京中某些夫人見解,頗有異曲同工之妙。”
王夫人這番話,語氣平和,甚至帶著幾分閒聊的隨意,但內容卻如驚雷炸響在水榭之中!她不僅巧妙地用安國公夫人的話反駁了錢夫人那套“門第出身論”,更點出錢夫人的見解,隻與“京中某些夫人”相當,這無異於當眾打了錢夫人一記響亮的耳光,暗示她眼界狹隘,拾人牙慧。
錢夫人的臉瞬間漲得通紅,拿著團扇的手僵在半空,嘴唇哆嗦著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她敢暗諷林家,卻絕不敢對王夫人有半分不敬。在座其他夫人也是麵麵相覷,心中驚疑不定。王夫人平日雖和氣,但身份擺在那裡,等閒不會如此直接介入這等口舌之爭。今日竟為了林家,當眾讓錢夫人下不來台?這林家……到底有何依仗?難道真是因為那位神秘的沈先生?
王夫人卻不再看錢夫人,轉而笑吟吟地望向林周氏這邊,語氣親切地說道:“林夫人,早聞府上佳釀‘金玉露’乃酒中珍品,連我家老爺都讚不絕口,可惜緣慳一麵。今日府上備了些自家釀的梅子酒,雖不及‘金玉露’珍貴,卻也清甜爽口,最是適合女子飲用,夫人和少夫人不妨嚐嚐?”說著,便示意丫鬟給林周氏和吳氏斟酒。
這一下,更是將林家的地位凸顯了出來。王夫人親自招呼,以酒為話題,既自然親切,又暗示了對林家產業的認可與欣賞。
林周氏和吳氏受寵若驚,連忙起身道謝。林周氏穩了穩心神,得體地回道:“夫人謬讚了。些許薄酒,能入夫人尊口,是林家的榮幸。”態度不卑不亢。
經此一事,水榭內的風向頓時大變。先前那些或明或暗打量、議論林家的目光,瞬間變成了好奇、探究,甚至帶上了幾分討好。不少夫人主動過來與林周氏攀談,誇讚林錦鯉乖巧,詢問林家酒坊、陶坊的趣事。薑夫人和周夫人更是與有榮焉,陪著林周氏說笑。
那錢夫人則如坐鍼氈,勉強又坐了片刻,便尋了個藉口,灰溜溜地提前離席了。
小小的林錦鯉,雖然不完全明白剛纔那番言語交鋒的機鋒,卻能清晰地感覺到,那位很厲害的夫人(王夫人)幫了自家,然後那些原本有些奇怪的眼光都變得友好了,孃親和嫂子也重新露出了笑容。她心裡一鬆,悄悄拉了拉母親的衣角,小臉上露出了安心的表情。
賞花宴最終在一種微妙而和諧的氣氛中結束。回府的馬車上,林周氏和吳氏仍心有餘悸,又倍感慶幸。
“今日多虧了王夫人主持公道。”吳氏低聲道。
林周氏點點頭,若有所思:“王夫人此舉,怕是看在沈先生的麵子上。看來,這位沈先生,比我們想的,能量還要大。咱們家,真是欠了沈先生天大的人情。”她頓了頓,看著身邊懵懂的女兒,輕歎一聲,“這州府的圈子,步步都要小心。今日是過去了,往後還不知有多少明槍暗箭。錦鯉還小,咱們得更謹慎些,也要讓她慢慢明白這些。”
林錦鯉靠在母親懷裡,玩著項圈上的瓔珞,似懂非懂。她隻記得,今天的花很漂亮,點心很好吃,蕙蘭姐姐和明玉姐姐也在,雖然中間有點不開心,但最後那位很和氣的王夫人幫了忙,一切都好了。至於那些複雜的人情世故,離她小小的世界,還太遠太遠。
然而,這場賞花會上的風波,卻像一顆投入水麵的石子,其漣漪遠未平息。它不僅讓林家女眷見識了州府上層社交圈的複雜與勢利,也讓林家與王通判家(或者說,通過王夫人展現的官方態度)建立起一種更密切的聯絡,更讓州府不少有心人,重新掂量起林家這個“新貴”的分量。
(第一百八十八章賞花會上的風波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