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錦鯉的“閨中”生活,雖然規矩日嚴,但也並非全無亮色。州府的日子,終究比青田鎮多了許多新鮮與可能,其中最為她帶來歡欣與慰藉的,便是結識了兩位年紀相仿的“手帕交”。
這契機,源於一次女眷間的聚會。暮春三月,柳葉巷一位姓薑的員外家夫人設“賞花宴”,邀請左近的女眷們前去品茶賞花。薑員外是捐納的員外郎,家資頗豐,在城西有些名聲,其夫人最是好客,也愛張羅此類雅集。林周氏和吳氏也在受邀之列,便帶上了林錦鯉。
薑家的花園頗大,此時海棠、玉蘭開得正好,粉白相映,香氣襲人。女眷們三三兩兩,或漫步花徑,或聚在亭中閒話。林周氏和吳氏自然與幾位相熟的夫人湊在一處說話。林錦鯉穿著嶄新的鵝黃春衫,梳著雙丫髻,戴著小小的珠花,乖乖跟在母親身後,小臉上努力維持著宋先生教的得體微笑,心裡卻對那些夫人太太們談論的衣裳料子、家長裡短提不起多大興趣,目光早已被花叢中翩躚的蝴蝶吸引了去。
就在她看得有些出神時,一個與她年紀相仿、穿著粉紅衣衫、梳著同樣雙丫髻的小女孩,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衣袖,小聲問:“你……你也覺得那些蝴蝶好看,對不對?”
林錦鯉低頭一看,是個圓臉大眼睛的小姑娘,皮膚白皙,眼神清澈,帶著幾分羞怯,正是薑家的小女兒,名叫薑明玉,今年五歲,比林錦鯉大一歲。
“嗯!”林錦鯉用力點頭,一下子找到了知音,“那隻黃翅膀帶黑點的,最好看!它剛纔差點就停在那朵花上了!”
“我知道!它一定是喜歡那朵花的香味!”薑明玉眼睛一亮,聲音也大了些,指著另一處,“你看那邊,還有藍色的蝴蝶,更少見呢!”
兩個小女孩因著共同的“發現”,瞬間熟絡起來。薑明玉性子內向,平日被拘在家裡,少有玩伴,見到年齡相仿、又同樣對蝴蝶花草感興趣的林錦鯉,很是歡喜。她拉著林錦鯉,避開大人,在花園的角落裡,看蝴蝶,認花草,嘰嘰咕咕說個不停。林錦鯉也難得遇到能說上“孩子話”的同伴,將那些規矩暫時拋在腦後,小臉上綻開了發自內心的笑容。
“錦鯉妹妹,你家也有花園嗎?”薑明玉問。
“有!不過冇你家的大。我家有魚池,裡麵有好多錦鯉,跟我名字一樣!有一條最紅的,可胖了!”林錦鯉比劃著。
“真的?我喜歡魚!我娘說我膽子小,不讓我靠近水邊……”薑明玉有些羨慕。
“下次你來我家,我帶你去看!我讓嬤嬤看著,冇事的!”林錦鯉大方地發出邀請。
正說著,又一個小女孩的聲音插了進來,帶著幾分好奇:“你們在說什麼魚呀?蝴蝶嗎?”
兩人回頭,見是一個穿著蔥綠衫子、梳著丱發、眉眼靈動、約莫六七歲的小姑娘走了過來。她身後跟著個丫鬟,看打扮,應是某位官員家的小姐。
“我們在說蝴蝶和魚。”薑明玉小聲回答,似乎有些怕生。
那綠衫女孩卻不怕生,自來熟地湊過來,歪著頭打量林錦鯉和薑明玉:“你們是姐妹嗎?長得不太像。”
“不是,我是薑家的,叫明玉。她是林家的錦鯉妹妹。”薑明玉介紹道。
“林家?是那個開酒鋪、還做陶器的林家嗎?”綠衫女孩眼睛轉了轉,問道。她父親是州府通判衙門的一名主簿,訊息自是靈通些。
林錦鯉點點頭,有些自豪:“嗯,是我爹和哥哥開的。”
“我叫周蕙蘭,我爹在通判衙門做事。”綠衫女孩爽快地自我介紹,“我聽說你家有種酒叫‘金玉露’,可難得了,我爹想買都買不到呢!”
林錦鯉對“金玉露”的價值並不太懂,隻知道家裡人都很看重,便含糊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周蕙蘭也不在意,她的注意力很快被花叢中一隻罕見的玉帶鳳蝶吸引,指著叫道:“快看!那隻!翅膀上有條白帶子,像玉帶一樣!我爹說這叫‘玉帶鳳蝶’,很少見的!”
三個小女孩的注意力立刻被蝴蝶吸引,湊在一起,對著那美麗的生靈指指點點,小聲驚歎,很快就忘了初次見麵的生疏。周蕙蘭性子活潑,見識似乎也比薑明玉和林錦鯉廣些,說起花草蟲魚來頭頭是道,薑明玉內向但細心,總能發現些被忽略的細節,林錦鯉則帶著鄉野間長大的天然趣味,常常有些新奇的想法。三人竟十分投緣,在花園角落裡,自成一片小天地,說笑玩鬨,不亦樂乎。
直到宴會將散,各自被母親喚回,三個小女孩才依依不捨地分開。臨彆時,周蕙蘭拉著林錦鯉和薑明玉的手,說道:“下回我讓我娘下帖子,請你們來我家玩!我家有隻大白貓,可乖了!”
薑明玉也小聲對林錦鯉說:“錦鯉妹妹,記得你答應帶我去看錦鯉的。”
“嗯!一定!”林錦鯉用力點頭,心中充滿了對下次相聚的期待。
這次意外的結識,為林錦鯉在州府略顯刻板的閨中生活,打開了一扇明亮的窗。此後,三位小女兒便開始了正式的“手帕交”往來。
先是周蕙蘭的母親下了帖子,請林、薑兩家的小姐過府玩耍。周家主簿雖官職不高,但到底是官宦人家,宅邸清雅,規矩也更講究些。但三個小女孩聚在一起,自有她們的樂趣。周蕙蘭展示了她的寶貝——一隻通體雪白、碧眼溫順的波斯貓,還有她收集的各種漂亮石頭和鳥類羽毛。薑明玉則帶來了她最寶貝的一套小巧精緻的陶瓷娃娃。林錦鯉冇什麼稀罕物,但她會講青田鎮的趣事,講黑石嶺的“金穗穗”,講山裡的野兔和鬆鼠,講得繪聲繪色,讓久居城中的周蕙蘭和薑明玉驚歎不已。
輪到林錦鯉做東時,她果然信守承諾,拉著薑明玉和周蕙蘭去看自家魚池裡的錦鯉。三個小腦袋擠在池邊,看著肥碩豔麗的錦鯉擺尾遊弋,灑下魚食,看它們爭搶,咯咯笑個不停。林錦鯉還偷偷帶她們去看了後院牆角她親自照料(其實多半是仆役幫忙)的幾株移植過來的玉米苗,雖然長得不如青田鎮的壯實,但已是她心頭的寶貝。周蕙蘭和薑明玉從未見過這種植物,很是好奇,林錦鯉便學著大哥的口氣,告訴她們這叫“金穗穗”,是海外來的寶貝,能結出金黃的糧食,還能釀酒。
除了互相做客,她們也開始有了“書信”往來——當然是那種由丫鬟或嬤嬤代筆、內容極其簡單的“口信”,或是互贈些自己做的(或央人做的)小手帕、繡囊、糕點。林錦鯉的女紅最差,常常繡得歪歪扭扭,但周蕙蘭和薑明玉從不嫌棄,反而覺得有趣。薑明玉心思細,常送些自己攢下的漂亮花箋或時新花樣;周蕙蘭則常從父親那裡討些有趣的小玩意,如會叫的竹蟬、彩色陀螺,拿來與姐妹分享。
這份純真的友誼,如同春風化雨,悄然滋潤著林錦鯉的心田。在兩位小夥伴麵前,她不必時時端著“林家小姐”的架子,可以分享快樂,傾訴小小的煩惱(比如女紅太難,宋先生佈置的功課太多),也能從她們那裡聽到州府閨秀圈裡的新鮮事,開闊了眼界。她漸漸學會瞭如何與同齡人相處,如何分享,如何體諒,性格也開朗了不少。
林周氏和吳氏對此樂見其成。與薑家、周家這樣的體麪人家交往,對林家隻有好處。況且,女兒能有知心玩伴,不再總是孤零零的,她們也放心許多。隻是偶爾也會提醒錦鯉,玩耍時莫要失了分寸,需記得自己是林家小姐。
這一日,三個小女孩又聚在林家後花園的涼亭裡。春光明媚,亭邊一株老梨花開得如雲似雪。周蕙蘭正興致勃勃地講著她昨日隨母親去城外寺裡上香,看到有小沙彌在放生池裡放烏龜的趣事。薑明玉托著腮,聽得入神。林錦鯉則拿著一塊宋先生新教的、繡了一半的蘭草帕子,有些苦惱地對著陽光看——那蘭草的葉子,被她繡得扭成了麻花。
“蕙蘭姐姐,明玉姐姐,你們說,這葉子怎麼才能繡直呀?”她苦惱地問。
周蕙蘭湊過來看了看,噗嗤一笑:“錦鯉,你這哪是蘭草,分明是蚯蚓打架!”
薑明玉掩嘴輕笑,接過帕子,細聲細氣地說:“錦鯉妹妹,你看,下針的時候,手腕要穩,順著一個方向……”
三個小腦袋湊在一處,一個教,一個學,一個看,陽光透過花枝,灑在她們稚嫩的臉龐和鮮亮的衣衫上,落下斑駁的光影。不遠處,張嬤嬤和春草,以及周、薑兩家的丫鬟,遠遠站著,臉上帶著慈和的笑意,看著這溫馨的一幕。
這看似平常的閨閣小景,卻蘊藏著無聲的力量。三個小女孩的友誼,不僅僅是童年玩伴那麼簡單。她們的背後,聯絡著林家、薑家、周家三個家庭,在一定程度上,也象征著林家這個商業新貴,正在通過子女這一代,與州府本地的鄉紳(薑家)、乃至低級官吏(周家)階層,建立起更為穩固、也更貼近日常的社會聯絡。這份始於童真的“手帕交”,或許將在未來漫長的歲月裡,為幾個家庭帶來意想不到的裨助與守望。
當然,此刻的她們,對此一無所知。她們隻是單純地享受著友情的溫暖,在屬於她們的、小小的天地裡,快樂成長。
(第一百八十七章結識手帕交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