賞花宴上的風波,因王夫人出麵彈壓,表麵上算是平息了。林家女眷有驚無險地度過一關,反而因禍得福,與通判夫人搭上了線,在州府女眷圈中的地位無形中提升了不少。然而,這場風波帶來的漣漪,卻並未就此止息,反而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,蔓延到了年輕一輩的交往中。
這日,雲山書院旬休。林睿思從書院歸來,帶回了書院山長交托的一項任務——為即將編纂的《雲州誌略》“物產篇”中關於“酒醴”的部分,蒐集、整理本州佳釀的資料,並撰寫初稿。山長知林家經營酒坊,對此道應有瞭解,故將此任交予林睿思,也算是對他學業和實務能力的考察。
林睿思對此十分重視,回家後便向父親和二哥請教本州酒業概況、各家名酒特點,又查閱家中存留的釀酒筆記、往來賬冊,忙得不亦樂乎。蘇文謙和秦墨也從旁協助,提供見解。幾人正在書房討論間,門房來報,說周主簿家的小姐周蕙蘭,薑員外家的小姐薑明玉,以及……通判大人府上的三小姐王靜婉,前來拜訪,說是尋四小姐錦鯉玩耍。
林睿思聞言,微微一愣。周蕙蘭和薑明玉是錦鯉的“手帕交”,常來常往,他自是知曉。可這位通判府的三小姐王靜婉,卻是從未登過門的。王通判家的小姐,身份矜貴,怎會突然來訪?且偏偏是在賞花宴風波之後?
他心中雖有疑慮,但麵上不顯,隻讓門房好生請去內院花廳,並派人去告知母親和嫂子。自己則繼續與蘇文謙、秦墨商議誌稿之事,並未十分在意小女兒家的往來。
內院花廳裡,林周氏和吳氏聽聞通判小姐到訪,也是又驚又喜,連忙整理衣飾,親自到廳前迎接。隻見周蕙蘭和薑明玉一左一右,陪著一個身穿湖藍色縷金挑線紗裙、年紀約莫八九歲、梳著雙螺髻、眉眼間帶著幾分傲氣的女孩走了進來,正是王通判的嫡出三小姐王靜婉。她身後還跟著兩個衣著體麵的大丫鬟,氣派非凡。
“王小姐大駕光臨,真是蓬蓽生輝,快請裡麵坐。”林周氏笑著迎上前。
王靜婉微微頷首,算是回禮,目光卻已飛快地將花廳內的陳設掃了一遍。林家花廳佈置得雅緻清幽,多是用自家陶坊燒製的瓷器、木器行定做的花梨木傢俱,牆上掛著蘇文謙和秦墨的字畫,雖不奢華,卻自有一股書卷清氣。王靜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,隨即恢複如常,在主位坐下。
周蕙蘭和薑明玉與林周氏、吳氏見了禮,便熟絡地拉過一旁有些拘謹的林錦鯉說話。林錦鯉今日穿著家常的杏子紅綾裙,比之上次賞花宴的盛裝,更顯嬌憨可愛。她見到周蕙蘭和薑明玉很是開心,但對這位通判小姐卻有些怯生生的,隻小聲叫了句“王姐姐”。
王靜婉端起丫鬟奉上的茶,輕輕撥了撥浮葉,並未飲用,目光落在林錦鯉身上,語氣平淡地開口:“你就是林家妹妹?常聽蕙蘭、明玉提起你,說你家的園子景緻好,魚兒也有趣。今日得閒,便隨她們過來瞧瞧。”
她這話說得客氣,但那股居高臨下的意味,卻隱隱透了出來。林周氏和吳氏交換了一個眼神,心中瞭然,這位小姐今日前來,隻怕“玩耍”是假,“瞧瞧”纔是真。想必是賞花宴後,王夫人對林家的態度引起了她的好奇,或是聽了些風言風語,特意來探探虛實。
“王小姐謬讚了。寒舍簡陋,比不得府上園林萬一。錦鯉,還不帶姐姐們去園子裡逛逛?”林周氏笑著應對,示意女兒。
林錦鯉乖巧地應了,帶著三位小姐往後花園走去。周蕙蘭和薑明玉一左一右陪著王靜婉,小聲介紹著園中景緻。王靜婉看似隨意觀賞,目光卻不時掠過園中的亭台、花木、乃至仆役的舉止,彷彿在評估著什麼。
行至魚池邊,看著水中悠然嬉戲的錦鯉,王靜婉忽然道:“這錦鯉養得倒是不錯。聽聞林家妹妹名喚‘錦鯉’,可是因這池中之物得名?”她語氣帶著一絲戲謔。
林錦鯉老實點頭:“嗯,爹說,錦鯉吉祥,希望我像錦鯉一樣有福氣。”
王靜婉輕笑一聲:“倒是個好彩頭。不過,我讀《詩經》有雲,‘魚在於沼,亦匪克樂’,這池中之魚,再是鮮亮,終究困於方寸,不得江河之樂。倒是可惜了。”
她這話,隱隱有暗諷林家雖富,卻終究是商賈之家,格局有限的意味。周蕙蘭和薑明玉都聽出了些不對,神色微變。林錦鯉卻似懂非懂,隻覺這位王姐姐說話好像和宋先生一樣,引經據典的,她不太明白,便眨了眨大眼睛,冇有接話。
王靜婉見她反應平淡,眼中閃過一絲無趣,轉而道:“聽聞府上不止園景好,酒更是出名。家母前日賞花宴回來,對貴府的‘金玉露’讚不絕口,說是酒中雅品。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觀?”她竟直接提出要看酒。
這時,林睿思恰與蘇文謙、秦墨商議完事情,從書房出來,準備去給母親請安,路過花園,正好聽到王靜婉的話。他腳步一頓,心中明瞭,這位王小姐,果然是來者不善。看酒是假,考較纔是真。她定是聽聞了些許關於秦墨才學、林家“附庸風雅”的議論,心中不服,藉機來試探了。
林睿思略一沉吟,便走上前去,對著王靜婉拱手一禮,從容道:“王小姐駕臨,有失遠迎。在下林睿思,是錦鯉的四哥。小姐想觀‘金玉露’,自無不可。隻是此酒釀造不易,存量稀少,平日家父亦不捨得多飲。今日恰逢蘇表兄與秦先生也在,不如請小姐移步花廳,品一盞清茶,若論酒中雅趣,蘇表兄與秦先生或可略說一二,以助雅興,如何?”他既點明瞭酒的珍貴,又將話題引向了更擅雅集的蘇文謙和秦墨,應對得十分得體。
王靜婉打量了林睿思一眼,見對方年紀雖輕,但舉止沉穩,言談有度,心中那點輕視之意稍斂,點了點頭:“既如此,便叨擾了。”
一行人重回花廳。林周氏和吳氏見兒子(侄子)出麵應對,便藉口安排茶點,退了下去,將場麵留給年輕人。
丫鬟重新奉上香茗。王靜婉端起茶杯,卻不急著喝,目光轉向坐在下首的蘇文謙和秦墨,淡淡道:“方纔林公子言,二位先生精於酒道?小女子不才,亦曾讀些雜書,聽聞酒有聖賢、有賢人、有君子、有小人之分,不知二位先生以為,這‘金玉露’,當屬何類?”她一開口,便是考較的架勢,引的是唐人皇甫鬆《醉鄉日月》中的典故。
蘇文謙微微一笑,介麵道:“王小姐博聞強記。皇甫鬆以人品喻酒品,彆具匠心。然酒之品類萬千,其性各異,如同人之性情,實難一概而論。竊以為,品酒如品人,重在其真、其醇、其韻。‘金玉露’取海外奇穀,輔以古法,其色清透如琥珀,其香清雅馥鬱,其味甘潤綿長,飲後通體舒泰,神清氣爽。若以人品喻之,不似聖賢之高遠,不類小人之諂媚,倒似一位襟懷坦蕩、溫潤如玉的君子,澄澈通透,飲之令人忘俗。”他這番話,既回答了問題,又巧妙地讚美了自家酒,不卑不亢。
王靜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冇想到這商家出身的表親,竟有如此見識和口才。她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秦墨:“這位想必就是秦先生了?聽聞先生才高八鬥,屈就於此,實在是委屈了。不知先生對此酒,又有何高見?”
這話問得頗為刁鑽,既有對秦墨才學的探究,又暗含對其“屈就”商家的揶揄。
秦墨神色平靜,放下茶盞,緩聲道:“王小姐過譽。秦某才疏學淺,蒙東家不棄,得一棲身之所,已是感激不儘,何談委屈?至於酒,”他看了一眼案上蘇文謙示意丫鬟取來的、尚未開封的一小壇“金玉露”,目光悠遠,“酒乃天地精華,五穀魂魄。昔年杜子美有雲,‘李白鬥酒詩百篇’,東坡先生亦言,‘俯仰各有誌,得酒詩自成’。酒之妙,在於助興,在於遣懷,在於結交君子。‘金玉露’為何品類,秦某不敢妄斷。但知此酒乃東家誠信所釀,工匠心血所凝,飲之可品其真,可感其誠。至於飲者視為聖賢、君子,亦或隻是解憂之物,則存乎飲者一心了。”他避開了直接的品類劃分,而從酒的本質、釀造之心與飲者之趣入手,境界更高一籌,也將王靜婉那點機鋒化於無形。
王靜婉聞言,不禁坐直了身子,重新審視了秦墨一番。此人言語從容,引經據典,不滯於物,確非尋常落魄書生可比。她心中那點來自官家小姐的優越感,不禁動搖了幾分。
這時,林睿思適時開口,將話題引開:“王小姐,方纔我等正在商議為書院編纂的《雲州誌略》蒐集酒類資料。小姐家學淵源,見識廣博,不知對雲州酒業可有瞭解?譬如‘杜康坊’的醇厚,‘劉記’的甘冽,各有何特色?”他問得謙遜,卻將話題引向了更開闊、更務實的領域。
王靜婉雖有心炫耀,但對這些具體酒業經營卻知之不深,一時語塞。周蕙蘭見狀,忙笑著打圓場:“靜婉姐姐平日讀的是詩詞歌賦,這些市井經營之事,哪裡清楚?我們還是說說剛纔園子裡那株並蒂蓮吧,開得真是稀奇!”
薑明玉也小聲附和。王靜婉順勢下台,又將話題扯回了詩詞花草上。但經過方纔一番言語交鋒,她之前那股隱隱的挑釁之意,已消散了大半。再看蘇文謙、秦墨,乃至年紀輕輕的林睿思,言談舉止皆是不俗,心中對林家的觀感,不禁複雜起來。
又坐了片刻,品了茶,王靜婉便起身告辭。周蕙蘭和薑明玉也一同離去。
送走客人,林睿思與蘇文謙、秦墨相視一笑。蘇文謙道:“這位王小姐,心氣甚高,今日怕是存了考量之心而來。”
秦墨淡淡道:“官家小姐,有些傲氣也是常情。好在並未過分。”
林睿思點頭:“經此一事,她當知我家並非尋常商賈。於錦鯉而言,或許也非壞事。”他擔心的是妹妹被這些官家小姐看輕,如今看來,倒是不必過慮。
內院,林周氏和吳氏聽了丫鬟回報花廳情形,也是鬆了口氣。吳氏歎道:“如今這年頭的孩子,心思可真不小。虧得文謙和守拙在,睿思也應對得體。”
林周氏卻想得更深:“通判家的小姐都親自上門了……看來,咱們家在這州府,是真要被人放在眼裡看了。往後,更要處處小心,步步為營啊。”
而小小的林錦鯉,對這場圍繞她和她家發生的、暗藏機鋒的“才女挑釁”,幾乎毫無所覺。她隻記得王姐姐說話很難懂,但四哥和表哥們好像都說得很好,最後王姐姐也冇不高興,還誇她家的茶好喝。她拉著母親的衣袖,仰頭問:“娘,王姐姐以後還會來和我玩嗎?”
林周氏摸摸女兒的頭,心中百感交集,隻柔聲道:“有緣分,自然會來的。”
這場由賞花宴風波引發的、在小輩層麵的“才女挑釁”,就這樣悄然落幕。但它卻像一麵鏡子,映照出林家融入州府上層社會過程中,必然要麵對的審視、較量與磨合。所幸,林家的年輕一代,已初步具備了應對的底氣與能力。
(第一百八十九章才女挑釁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