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林家的男人們在外為生意、為學業、為人際奔波勞碌,在州府這個大舞台上奮力開拓之時,內宅深處,那個被全家人視若珍寶的小女兒林錦鯉,也正悄然經曆著從懵懂稚童向小小淑女的轉變。她的世界,不再僅僅是青田鎮老宅那方灑滿陽光的院落、牆角搖曳的“金穗穗”和忙碌的螞蟻窩,而是換成了州府柳葉巷這所更為軒敞、也更為“規矩”的宅邸,以及隨之而來的一套全新的、名為“教養”的日常。
遷居州府後,林錦鯉的生活軌跡發生了顯著的變化。最直觀的,便是身邊人的增加和活動的“規範化”。在青田鎮,她更多時候是跟著母親、嫂子在灶間、院裡轉悠,或是追在哥哥們身後瘋跑,天地廣闊,無拘無束。而在這裡,她有了專門的乳母張嬤嬤(是從青田鎮跟來的老人,忠心可靠)和一個小丫鬟春草貼身伺候,行動坐臥,都有了更細緻的看顧和引導。
每日清晨,林錦鯉不再是被院裡的雞鳴或陽光喚醒,而是在張嬤嬤輕柔的呼喚中起床。梳洗穿戴整齊後,她要去正房給祖父林大山和祖母林周氏請安。這是林家遷居州府後,林大山定下的新規矩,意在讓子孫不忘孝道,也讓家中秩序更為井然。小小的林錦鯉起初並不懂為何要天天早起去“磕頭”,隻覺得有些麻煩,但見父母兄嫂都如此,她也便學著做,漸漸成了習慣。林大山和林周氏看著小孫女像模像樣地福身問安,奶聲奶氣地說著“給爺爺請安,給奶奶請安”,心中總是軟成一團,再多的煩憂也暫且拋卻了。
請安後,便是早飯。飯桌上,禮儀的教導悄然開始。林周氏和吳氏會輕聲提醒她:“錦鯉,坐端正些。”“筷子要拿穩,不可敲碗。”“吃東西要細嚼慢嚥,不可出聲。”這些規矩,在青田鎮時也有提及,但遠不如此時嚴格。林錦鯉有時會覺得拘束,想如從前般撒個嬌,但看到母親和嫂子溫和卻堅定的目光,便會乖乖照做。她雖小,卻已能模糊地感覺到,州府的“家”,和青田鎮的“家”,有些不一樣了。
上午,是林錦鯉的“學業”時間。林周氏請了一位姓宋的寡居女先生,每隔一日來家中授課。宋先生年約四旬,麵容清臒,衣著素淨,據說出身破落書香門第,知書達理,性情溫和,最是適合啟蒙幼女。授課的內容,主要是認字、習字和誦讀《女誡》、《千字文》等蒙學讀物,間或教些簡單的女紅,如穿針引線、打絡子。
認字習字,林錦鯉並不十分抗拒。她似乎繼承了林家人讀書的天分,記性頗佳,宋先生教的字,往往讀幾遍便能記住,雖然握筆的小手還不太穩,寫出的字歪歪扭扭,但那股認真勁兒,常得宋先生誇獎。她尤其喜歡聽宋先生講那些書裡提到的古人故事,什麼“孟母三遷”、“孔融讓梨”,聽得津津有味。
但對於《女誡》中那些“清閒貞靜,守節整齊,行己有恥,動靜有法”的大道理,她便有些雲裡霧裡,隻覺得拗口又無趣。女紅更是她的“苦手”,那細細的繡花針,總是不聽使喚,不是紮了手,就是把線纏成一團亂麻。每當這時,她便會想念青田鎮的院子,想念可以滿地打滾、看螞蟻搬家的自在時光。
宋先生卻極有耐心,從不厲聲斥責,總是柔聲引導,手把手地教。她見林錦鯉對故事感興趣,便常將道理融入故事中講解;見她對女紅不耐,便說:“小姐不急,這女紅如同練字,急不得,慢工出細活。將來小姐長大了,給自己繡個漂亮的荷包,多好。”林錦鯉對這位溫和的先生,倒也並不討厭。
下午,若是天氣晴好,張嬤嬤和春草會陪著林錦鯉在自家後花園裡玩耍片刻。州府宅子的花園,比青田鎮的院子精緻許多,有假山、魚池、曲徑通幽。林錦鯉最喜歡蹲在魚池邊,看裡麵色彩斑斕的錦鯉遊來遊去,她會把自己捨不得吃的點心撚碎了餵它們,並固執地認為,那條最胖、最紅的錦鯉,一定認識她,因為她們名字裡都有“錦鯉”二字。這個時候,是她一天中最快活的時光,可以暫時忘卻那些“規矩”。
但這樣的自在也是有限的。她不能再像在青田鎮那樣,隨意挖土、捉蟲,因為會弄臟新衣裳,也不合“淑女”身份。大多數時候,她隻是被允許在園子裡走走,看看花,或者由春草陪著,坐在亭子裡玩些布娃娃、七巧板之類的玩具。
偶爾,林周氏或吳氏會帶她去相熟的幾家夫人府上做客,或是在家中招待來訪的女眷。這種場合,林錦鯉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,扮成乖巧伶俐的模樣。她要學著行禮、問好,回答夫人太太們“幾歲了?”“讀什麼書?”之類的問話,不能多言,不能失禮。那些夫人太太們,總會摸著她的頭,誇她“玉雪可愛”、“乖巧懂事”,然後送些小首飾、小玩意。林錦鯉會按照母親教的,禮貌地道謝,但心裡卻覺得,這些戴著好多首飾、香噴噴的夫人,遠冇有宋先生親切,也冇有家裡的嬤嬤丫鬟自在。
最讓她開心的,是哥哥們休沐在家的日子。尤其是四哥林睿思回來,總會給她帶些州府街市上買的新奇小吃、小風車,或是幾本有趣的畫冊,還會耐心教她認新的字,給她講書院裡的趣事。也隻有在這種時候,她才能暫時拋卻“小姐”的身份,變回那個可以賴在哥哥懷裡撒嬌的小妹妹。
夜深人靜時,林錦鯉偶爾會抱著那隻從青田鎮帶來的、韓徹哥哥送的舊布老虎(如今已有些破舊,但她依舊寶貝),望著窗外的月亮發呆。她會想起青田鎮的老宅,想起院子裡那幾株會結“金穗穗”的寶貝,想起總帶她玩的五哥六哥,想起對她百依百順的大哥……想著想著,眼圈就有些發紅。
“嬤嬤,咱們什麼時候回青田鎮的家呀?”她曾這樣問張嬤嬤。
張嬤嬤總是慈愛地拍著她:“小姐,這裡就是咱們的家呀。州府多好,有這麼大的院子,有先生教唸書,你爹孃哥哥們都在這兒呢。”
“可是……我想大哥了,想咱家的大槐樹了。”小錦鯉的聲音帶著委屈。
張嬤嬤便歎口氣,柔聲哄道:“等天氣再暖和些,說不定老爺夫人就帶小姐回去看大少爺了。小姐乖乖的,好好學規矩,學認字,回去讓大少爺看看,咱們小姐變得多能乾,多好?”
這樣的話,能暫時安撫她。但那種對故土、對無拘無束童年的淡淡思念,卻如同月下的影子,悄然印在了她幼小的心底。
林錦鯉的“閨中”生活,便是這樣在日複一日的規矩、學業、有限的嬉戲以及淡淡的鄉愁中,緩緩流淌。她正在被小心翼翼地、按照這個時代對“淑女”的期望,修剪枝椏,培育成型。她失去了部分野性的自由,卻也獲得了更係統的教養和更開闊的(albeitlimited)眼界。家人的寵愛,如同溫暖的壁壘,將她與外界大部分的風雨隔絕,讓她得以在這相對優渥卻也不無束縛的環境裡,安然成長。
冇有人知道,這個看似被規矩束縛著、漸漸向標準閨秀靠攏的小女孩,其生命中那份與生俱來的、難以言喻的“福運”與靈性,並未因環境的改變而消失,隻是更深地潛藏了起來,或許會在未來的某個時刻,以另一種方式,悄然顯現,再次與這個家族的命運緊密交織。
此刻,她隻是林家備受寵愛的小女兒,在州府的新家裡,努力適應著新的生活,一點點長大。
(第一百八十六章錦鯉的“閨中”生活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