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總號的生意在跌宕中逐步穩固,文人圈的名聲也為家族增添了一層雅緻的保護色,而內宅的種種應酬與不適,也隨著時間推移,被林周氏和吳氏以“以誠待人、不卑不亢”的態度漸漸化解。整個林家,如同一株移植到新土壤的樹木,經曆了最初的不適與風搖,根係開始向更深處、更廣處蔓延,枝葉也舒展開來,呈現出勃勃生機。
在這幅家族奮進圖中,有一個身影的成長與變化,格外引人注目,那便是四哥林睿思。
遷居州府,對林睿思而言,最大的變化莫過於進入雲山書院附學。雲山書院乃雲州府首屈一指的學府,山長是致仕的翰林,講師多是舉人、進士出身,學風嚴謹,藏書豐富,學子來自州府及附近各縣的佼佼者。與青田鎮那間隻有一位老秀才坐館的私塾相比,不啻天壤之彆。
初入書院,林睿思是帶著幾分誌忑與壓力的。他雖在青田鎮已是出類拔萃,但放在這人才濟濟的書院,便顯得不那麼起眼了。同窗中,有出身官宦世家、家學淵源的,有自幼得名師指點、聰慧過人的,也不乏像他一樣,憑藉自身努力從鄉鎮考進來的寒門子弟。大家表麵上客客氣氣,但隱隱的圈子與隔閡,依然存在。
林睿思清楚自己的優勢與短板。論家世,林家雖是新興富戶,但在這些同窗眼中,終究是“商賈”,登不得大雅之堂,甚至有人私下議論他是“靠銀子進來的”。論啟蒙,他起步晚,雖得蘇文謙悉心教導,但經史子集的廣博與精深處,仍與那些家學深厚的同窗有差距。他的優勢在於心性沉穩,勤勉刻苦,且因經曆家族起伏、見識過人情冷暖,對世事、對學問的理解,往往比那些隻知埋頭經書的同窗更為通透實際。
他給自己定下了規矩:少說,多聽,勤學,慎行。課堂上,他凝神靜聽,一絲不苟;課後,他泡在藏書樓,如饑似渴地閱讀那些在青田鎮絕難見到的典籍;遇到疑難,他或向講師請教,或與蘇文謙、秦墨探討。他不再急於表現自己,而是將全部心力投入到夯實基礎、拓寬視野上。
漸漸地,他的低調勤勉和紮實的學業,引起了講師的注意。尤其是教授經義的周先生,發現這個來自青田鎮的少年,不僅功課紮實,對經義的理解常有獨到之處,且能結合時政民生,提出一些頗具見地的看法,非尋常死讀書的學子可比。一次課上論及“義利之辨”,眾學子多引經據典,闡述聖賢重義輕利之道。輪到林睿思時,他起身,先是對先賢之論表示敬服,繼而話鋒一轉:
“學生竊以為,聖人言義利,並非截然對立。無利,民無以生,國無以立;無義,利則為害,家國傾頹。譬如商賈,逐利為本,然誠信經營,貨真價實,使物暢其流,民得其便,此利中見義。又如農人,躬耕壟畝,求田產之利,然納糧完稅,奉養家國,亦為義舉。學生家經營些許產業,深感無信不立,無義不久。故學生以為,正當之利,與道義並行不悖;唯見利忘義、損人利己,方為聖人所棄。”
他語氣平和,卻條理清晰,結合自家實際,將“義利”這古老命題闡述得頗為接地氣,既未離經叛道,又展現了務實的思考。周先生聽罷,撚鬚頷首:“汝言雖淺,理卻正。讀書明理,貴在能通權達變,學以致用。你能從自家行止中體悟聖賢之道,善。”從此,對林睿思更是另眼相看。
在書院之外,林睿思的“融入”則更多地體現在對家族事務的參與上。他不再僅僅是一個埋頭讀書的學子,而是開始有意識地將所學與家業聯絡起來。每旬休沐歸家,他除了向父母請安、考較弟妹功課外,總會抽出時間,與林精誠、蘇文謙、秦墨聚在一處,聽他們談論生意場上的見聞、州府各方勢力的動向、乃至朝堂政策的些許風聲。
起初,他隻是安靜地聽,偶爾發問。漸漸地,他開始能提出自己的見解。比如,當林精誠為“劉記”抬價收糧影響成本而煩惱時,林睿思結合在書院聽到的關於北方糧市和漕運的議論,建議是否可以嘗試從更遠的、未被“劉記”影響的產地,通過水路聯運的方式,小批量、多批次地購入糧食,以分散風險,雖然運費增加,但或許能避開正麵衝突,且可趁機建立新的糧源渠道。
當蘇文謙和秦墨討論如何進一步利用文人圈的影響力時,林睿思提出,或許可以資助或承辦一些小型、高規格的詩會、文會,主題可與酒、茶、陶器等雅事結合,邀請的對象不必多,但需精,重在深度交流,建立更穩固的私誼,而非泛泛的應酬。
他的建議未必都成熟可行,但往往角度新穎,思路開闊,能給林精誠等人帶來啟發。更重要的是,他展現出了將書本學問與實務結合的能力,以及為家族分憂的擔當。林精誠私下對蘇文謙感慨:“四弟是真長大了。看他說話做事,越來越有章法,眼界也開闊了。將來這個家,怕是要靠他和睿思撐起來。”
蘇文謙也深以為然:“睿思沉靜內秀,心誌堅定,又肯吃苦,假以時日,必成大器。他與守拙一文一商,一內一外,相得益彰,確是林家之福。”
在家族內部,林睿思也漸漸成為了弟妹們的榜樣和依靠。林安然、林樂天在書院附學,遇到課業或人際上的困惑,常來尋他。林睿思總是耐心解答,引導他們獨立思考,也教導他們為人處世的道理。對最小的妹妹林錦鯉,他更是嗬護有加。休沐在家時,常抽空教她認字,給她講些淺顯的曆史故事或詩詞,耐心回答她那些天馬行空的問題。林錦鯉對這個溫和博學、又會講故事的“四哥”最為依賴,有什麼“寶貝”(比如新撿的漂亮石頭,或是女先生誇她字寫得好給的小紅花),總要第一個拿給四哥看。
這一日,林睿思從書院歸來,帶回一個訊息:書院山長有意在來年院試前,組織一批優秀學子,編纂一本關於雲州地方風物、曆史沿革的《雲州誌略》,既是學業考覈,也是為鄉試積累實務經驗。山長點名讓幾位學業出眾、且對地方事務有所瞭解的學子參與,林睿思名列其中。
“這是好事啊!”林大山得知後,很是高興,“能參與修誌,那是山長看重!也是曆練的好機會!”
林精誠也道:“編纂地方誌,需得查閱大量檔案,走訪地方耆老,接觸各級官吏。這對四弟瞭解州府情勢、積累人脈,大有裨益。咱們家或許也能藉此,為這《誌略》提供些關於農桑、物產、工商方麵的資料?”
林睿思點頭:“山長正有此意。此事涉及頗廣,需得各家協力。我已向山長稟明,家中經營酒、陶、煤諸業,或可提供些許素材。山長說,這正是修誌所需,讓我儘力協助。”
蘇文謙撫掌笑道:“此乃天賜良機!睿思可藉此,將咱家產業適度呈於地方誌書,既是為公,亦是為名。況且,參與修誌,接觸的多是州府有頭有臉的人物,對睿思的仕途人脈,亦是鋪墊。”
秦墨也道:“睿思賢弟當用心為之。修誌雖繁瑣,卻是真學問。昔日顧炎武著《天下郡國利病書》,便是走遍天下,考據實證。能參與桑梓誌書編纂,功德不小。”
見兄長和表哥們都如此支援,林睿思心中更定。他知道,這不僅僅是一次學業任務,更是他正式以“林家子弟”和“讀書人”雙重身份,更深地融入州府上層社會的一個契機。他必須把握住。
從青田鎮那個略顯木訥、隻知苦讀的少年,到如今在雲山書院嶄露頭角、在家族事務中漸能建言獻策、並即將參與地方誌編纂的沉穩學子,林睿思的成長,清晰可見。他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和步伐,穩健地融入這座繁華而複雜的州府,並將所學所感,回饋於家族的成長。他的路,與二哥林精誠的商路、表哥蘇文謙的文路、秦墨的才路,交織在一起,共同鋪就著林家通往更高處的階梯。
夜色中,林睿思書房裡的燈火,常常亮到很晚。燈下,是他伏案苦讀或奮筆疾書的身影,清俊而專注。窗外,州府的夜風拂過庭院新發的柳枝,沙沙作響,彷彿在為他,也為這個奮力向上的家族,奏響一曲沉穩而充滿希望的成長樂章。
(第一百八十五章四哥的融入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