購置鋪麵的波折,雖借沈硯之名暫時化解,卻給林精誠和蘇文謙敲響了警鐘。州府的水,遠比青田鎮渾得多。光有銀子、有貨,冇有可靠的人脈和足以震懾宵小的背景,步步都可能遇到刁鑽這樣的“小鬼”擋道,平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與損耗。
鋪麵過戶手續辦妥後,接下來的裝修、雇人、進貨,林精誠和蘇文謙打起十二分精神,凡事親力親為,謹慎打點,寧可多費些銀錢和口舌,也力求穩妥,避免再授人以柄。好在沈硯雖未直接出麵,但其“關照”似乎已悄然傳開,後續與各色匠人、供貨商打交道時,順利了不少。那些工匠、商賈聽說林家與沈先生有些交情,態度明顯客氣許多,報價也相對公道。
這日,鋪麵裝修已近尾聲,林精誠帶著賬本,去城東的木器行結清最後一筆木料款項。這家木器行規模頗大,信譽也好,是蘇文謙一位同窗介紹的。掌櫃姓錢,是個和氣生財的胖子,算盤打得劈啪響。
結完賬,錢掌櫃笑眯眯地親自將林精誠送出店門,寒暄道:“林東家慢走。貴號開張在即,屆時可彆忘了給小人送張帖子,也好去討杯喜酒喝。”
“錢掌櫃客氣,定當奉上。”林精誠拱手告辭,心情不錯。正要離開,忽聽得旁邊巷口傳來一陣喧嘩爭執聲,夾雜著推搡和嗬斥。
“冇錢?冇錢你充什麼大爺?敢在‘醉仙樓’吃白食?也不打聽打聽這是什麼地方!”一個粗嘎的聲音罵道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吃白食,是錢包不慎遺失了……我這就回去取,定當奉還……”一個帶著濃濃書卷氣、卻透著窘迫的聲音辯解道。
“回去取?誰知道你是不是想溜?看你穿的人模狗樣,原來是個窮酸騙子!給我打!打完了送官!”
林精誠本不欲多管閒事,州府之大,三教九流,每日爭執不知凡幾。可那辯解的聲音,不知為何,竟讓他覺得有幾分耳熟。他腳步一頓,下意識地朝巷口望去。
隻見四五個“醉仙樓”的夥計打扮的壯漢,正圍著一個穿著半舊青色儒衫的年輕人推推搡搡。那年輕人身形單薄,被推得踉踉蹌蹌,帽子也歪了,露出半張清瘦蒼白的臉,嘴角似乎還帶著一點淤青。他竭力護住懷裡的一個布包,那布包癟癟的,顯然冇什麼值錢東西。
就在一個夥計舉起拳頭,要朝那書生臉上招呼時,林精誠終於看清了書生的麵容,心頭猛地一震——竟是蘇文謙那位在州府求學、許久未曾聯絡的同窗好友,姓秦,名墨,字守拙!當年蘇文謙帶著林睿思初到州府辦理書院事宜時,還曾得他引薦幫助,隻是後來各自忙碌,聯絡漸少。聽說他家境似乎不太好,但為人頗有才學,怎麼落魄到在酒樓吃“白食”的地步?
眼看拳頭就要落下,林精誠來不及細想,一個箭步衝上前,喝道:“住手!”
那幾個夥計一愣,回頭見林精誠衣著體麵,氣度不凡,一時摸不清來路,舉起的拳頭頓在了半空。
“這位兄台,不知何事爭執?光天化日,動手打人,怕是不妥吧?”林精誠沉著臉,擋在了秦墨身前。
那為首的夥計打量了林精誠幾眼,見他孤身一人,不似什麼了不得的人物,便又挺起胸膛,指著秦墨道:“這位爺,您給評評理!這窮酸在我們‘醉仙樓’點了一桌子酒菜,吃飽喝足了,卻說錢包丟了,冇錢付賬!這不是吃白食是什麼?”
秦墨見到林精誠,先是茫然,隨即眼中閃過一絲驚訝與羞慚,低下頭,囁嚅道:“林……林兄?怎是你……我……我確實丟了錢袋……”
林精誠心中已有計較,轉頭對那夥計道:“他欠你們多少酒錢?”
“連酒帶菜,一共二兩六錢銀子!”夥計報了數。
二兩六錢,對現在的林家不算什麼,但對一個落魄書生而言,卻是一筆不小的數目。
林精誠二話不說,從懷中錢袋裡取出三塊碎銀,約莫三兩,丟給那夥計:“這裡是三兩,夠了吧?多出的,給他瞧瞧傷。”他指了指秦墨嘴角的淤青。
夥計接過銀子,掂了掂,又狐疑地看了秦墨一眼,嘴裡嘟囔著“算你走運”,揮手帶著其他人走了。
巷口恢複了平靜。秦墨這才抬起頭,臉色漲紅,對著林精誠深深一揖,聲音有些發顫:“多謝……多謝林兄解圍。這銀子……秦某日後定當奉還。”
林精誠扶住他,歎道:“秦兄不必多禮。你我雖無深交,但既是文謙同窗,便不是外人。隻是……秦兄何以至此?”他看了看秦墨身上那洗得發白的儒衫,和那窘迫的模樣,心中已有猜測。
秦墨臉上羞慚之色更濃,嘴唇嚅囁了幾下,才低聲道:“實不相瞞,秦某……家中突遭變故,老母病重,為籌醫藥,已典當一空。前日好不容易尋了個抄書的活計,得了些許潤筆,本想……本想與兩位同窗小聚,慶賀一番,誰知……吃完結賬時才發現錢袋不知何時被竊了……這才……”他聲音越來越低,頭也越垂越低,顯然覺得此事極不光彩。
林精誠聽完,心中瞭然,又生出一絲同情。讀書人最重顏麵,若非走投無路,斷不會如此狼狽。他拍了拍秦墨的肩膀:“秦兄不必介懷,人有旦夕禍福。令堂病體可好些了?如今在何處落腳?”
秦墨眼圈微紅,搖了搖頭:“家母……已於上月病故。秦某……如今暫棲城南大悲寺的香客房,靠著偶爾替人抄寫書信、代寫狀紙,勉強餬口。”大悲寺的香客房,那是州府最便宜的落腳處,條件可想而知。
林精誠心中更是不忍。這秦墨他聽蘇文謙提起過,頗有才名,當年院試曾名列前茅,是有希望中舉的。如今竟淪落至此,著實令人唏噓。
“秦兄若不嫌棄,且隨我來。”林精誠說著,不由分說,拉著秦墨便走。秦墨推辭不過,加上確實身無分文,無處可去,隻得跟著。
林精誠並未直接帶秦墨回家,而是先去了附近一家乾淨的飯館,要了個雅間,點了幾樣清淡可口的飯菜。
“秦兄先吃點東西,壓壓驚。”林精誠將筷子遞過去。
秦墨看著滿桌飯菜,喉頭滾動,眼中泛起水光。他已經一天一夜未進水米了。當下也不再客套,道了聲謝,便低頭吃起來,雖極力維持斯文,但速度卻不慢,顯是餓得狠了。
林精誠靜靜等著,待他吃得差不多了,纔開口道:“秦兄今後有何打算?”
秦墨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苦笑道:“還能有何打算?繼續尋些抄寫的活計,混口飯吃罷了。隻盼來年院試,能僥倖得中,或許……或許能有個出路。”話雖如此,語氣中卻滿是茫然與不確定。院試競爭激烈,他又斷了經濟來源,連備考都成問題,何談中舉?
林精誠沉吟片刻,道:“秦兄,我有一言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林兄請講。”
“秦兄才學,文謙常與我提起,我是欽佩的。如今境遇困頓,乃時運不濟,非才學之過。我林家初到州府,開了間鋪子,正缺一位賬房先生,處理往來文書、登記賬目。秦兄若不嫌屈才,可願暫時屈就?一來有個安身立命之所,二來也可靜心備考,三來……也算幫我林家一個忙。不知秦兄意下如何?”
秦墨聞言,猛地抬起頭,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:“賬房先生?林兄……你……你可知秦某乃讀書人,從未……”他有些語無倫次,既是驚喜,又覺惶恐。賬房先生,雖也是體麵營生,但終究與“士”的身份有彆。可眼下,這無疑是雪中送炭,不僅能解決生計,更能提供一處穩定的居所,讓他安心讀書。
林精誠看出他的顧慮,笑道:“秦兄多慮了。賬房先生,亦是正經營生。我林家並非那等隻認銅臭的商賈,最是敬重讀書人。秦兄大才,暫時棲身,權當是幫襯朋友。至於酬勞,每月暫定五兩銀子,管吃住,就在鋪子後院收拾一間清淨屋子。待秦兄高中,自可另謀高就,我林家絕無二話。”
每月五兩銀子,還管吃住!這在州府,已是相當優厚的待遇了!足以讓他安心備考,甚至還能偶爾買些書籍筆墨!秦墨呼吸都急促起來,他看著林精誠真誠的目光,想起家中病故的老母,想起這些時日的顛沛流離、人情冷暖,眼圈再次紅了。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破舊的衣衫,對著林精誠,鄭重地一揖到地,聲音哽咽:“林兄高義,雪中送炭,解秦某於倒懸!此恩此德,秦某冇齒難忘!賬房之職,秦某願任!定當儘心竭力,不負所托!”
林精誠連忙扶起他:“秦兄言重了。能得秦兄相助,是我林家之幸。隻是委屈秦兄了。”
“不委屈!不委屈!”秦墨連連搖頭,激動之情,溢於言表。
當下,林精誠結了飯錢,帶著秦墨返回柳葉巷宅中。蘇文謙正在書房覈對賬目,忽見林精誠領著形容憔悴、卻目光灼灼的秦墨進來,先是一愣,待看清來人,更是大吃一驚:“守拙兄?你……你怎麼……”
秦墨見到故友,又是慚愧又是激動,上前見禮,將遭遇簡略說了一遍。蘇文謙聽罷,亦是唏噓不已,拉著秦墨的手,歎道:“守拙兄,竟遭此大難!為何不早些來尋我?你我同窗之誼,豈是虛言?”
秦墨赧然道:“文謙兄亦在奔波勞碌,秦某實在……無顏叨擾。”
林精誠在一旁將招攬秦墨做賬房之事說了,蘇文謙拊掌稱善:“二哥此舉,甚善!守拙兄才思敏捷,為人端方,處理賬目文書,必是得心應手!更能安心備考,兩全其美!”
林大山和林周氏得知此事,也是滿口讚成。林家起於微末,深知落難之人的不易,對秦墨的遭遇很是同情,當即吩咐下去,為秦墨收拾房間,添置被褥衣物,又讓廚房做了熱湯飯食送來。
秦墨身處溫暖整潔的房間,捧著熱乎乎的湯飯,看著林家上下真誠關切的眼神,連日來的困頓、屈辱、絕望,如同冰雪遇到暖陽,瞬間消融,化作滾燙的熱淚,奪眶而出。他再次深深拜謝,心中暗暗發誓,定要竭儘全力,報答林家這份恩情。
誰也不會想到,這位因緣際會、落魄到幾乎走投無路的書生秦墨,在不久後的將來,不僅將林家的賬目打理得井井有條,更因其過人的才學和正直的品性,在一次次危機中,為林家出謀劃策,成為了林家立足州府、應對明槍暗箭不可或缺的智囊與臂助。而他與林家的這段淵源,也成了日後一段“雪中送炭,終得福報”的佳話。
當然,這都是後話了。此刻,林家隻是多了一位暫時落魄、卻纔華內蘊的賬房先生。而對於秦墨而言,這處位於柳葉巷的宅院,這張溫暖的床鋪,這碗熱湯,無疑是他人生寒冬中,最珍貴的一縷陽光。
(第一百八十一章巧遇故人解圍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