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節的熱鬨漸漸散去,州府的日子恢複了平日的節奏。林家新宅的日常有條不紊,林大山坐鎮家中,統籌全域性;林精誠與蘇文謙為“林家總號”的開業奔波忙碌;林睿思帶著林安然、林樂天返回雲山書院繼續學業;林錦鯉則開始了正式的啟蒙,每日上午跟著一位和氣的女先生認字習畫,下午則在宅子裡玩耍,或是跟著母親嫂子學做些簡單的女紅。
日子看似平靜順遂,但林家人心裡都清楚,要想在州府真正站穩腳跟,僅僅安於一隅是不夠的。“林家總號”的選址、裝修、雇人、進貨,樁樁件件都需要打點。林精誠與蘇文謙看中了城西靠近主街、位置頗佳的一處鋪麵,原是家經營不善的綢緞莊,兩層樓帶個小後院,麵積寬敞,結構也合用。東家急於脫手,要價還算公道。
然而,就在林家與那東家談妥價格、準備辦理過戶手續時,麻煩找上門了。
負責辦理這類商產過戶的,是州府戶房下屬的一個小吏,姓刁,單名一個“鑽”字,人稱刁鑽。此人年約四旬,生得獐頭鼠目,一副精明刻薄相,仗著手裡有點小權,專愛在文書、稅銀上做文章,雁過拔毛,刁難商戶,索要好處。在州府商界,刁鑽的名聲可謂又臭又硬,等閒人都不願招惹。
這日,林精誠與蘇文謙帶著齊全的地契、身份文書及稅銀,來到戶房辦理過戶。接待他們的,正是刁鑽。
刁鑽坐在一張油膩發黑的桌案後,眼皮耷拉著,懶洋洋地翻看著林精誠遞上的文書,手指在桌麵上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。他看得極慢,每翻一頁,鼻子裡總要哼一聲,彷彿那文書上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。
“林……精誠?青田鎮來的?”刁鑽終於抬起頭,斜著眼睛打量了林精誠一番,又瞥了一眼旁邊的蘇文謙,“這位是?”
“這是舍表弟蘇文謙,協助在下打理事務。”林精誠客氣道。
“嗯。”刁鑽不置可否,用手指點了點地契,“這鋪子,原來是‘錦繡坊’張東家的產業。張東家為人……嗬嗬,這地契的邊角,似乎有些磨損啊?這界址圖,墨色也不勻。還有這房契上,有幾處簽押的筆跡,看著……嘖嘖。”
他每說一句,林精誠的心便往下沉一分。這些文書明明都是原件,雖有歲月痕跡,但絕無不妥。這刁鑽分明是在雞蛋裡挑骨頭,故意找茬。
“刁大人,”蘇文謙上前一步,溫言道,“這些文書皆是原東家張老闆親手交予我等,官府亦有存檔可查。若有疑慮,不妨調檔覈對?這過戶之事,還望大人行個方便,銀錢方麵,該繳的稅銀,我等分文不少。”
“覈對?覈對起來,那可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。”刁鑽端起桌上半涼的茶,呷了一口,慢條斯理地道,“府衙自有府衙的章程。這文書有疑,就得按規矩來。你們先回去,等我們這邊……慢慢覈實清楚了,再來辦吧。”說罷,竟將文書往旁邊一推,端起茶盞,做出送客的姿態。
慢慢覈實?這分明就是拖延!那鋪麵急著用,拖一日便是一日的損失,而且這刁鑽口中的“覈實”,誰知道會拖到什麼時候?又會生出什麼彆的“枝節”?
林精誠強壓怒氣,從袖中掏出一個早準備好的荷包(裡麵裝了約五兩銀子,已是相當豐厚的“茶錢”),上前一步,不著痕跡地塞到刁鑽手邊的文書下,低聲道:“刁大人辛苦,些許茶水錢,不成敬意。還請大人高抬貴手,通融一二。我等初來乍到,不懂規矩,還望大人多多指點。”
刁鑽眼皮微抬,手指撚了撚那荷包,掂了掂分量,臉上卻露出一絲譏誚:“林東家,你這是何意?府衙辦事,講究的是個‘清’字!你這……傳出去,還以為我刁某人貪圖你這點蠅頭小利呢!”話雖如此,他卻並未將荷包推回,反而用文書若無其事地蓋得更嚴實了些。
“是是是,是在下冒昧了。”林精誠連忙道,“大人清廉,人所共知。隻是這過戶之事,確實耽誤不得。不知……除了覈查文書,還有何章程需要辦理?我等定當全力配合。”
刁鑽這才慢悠悠地重新翻開文書,裝模作樣地又看了幾眼,手指在界址圖上劃拉了兩下:“這鋪麵,地段不錯。按規矩,除了正稅,還有些‘規費’。比如這界址勘驗費、過戶手續費、契紙工本費……零零總總,加起來,怕是要這個數。”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十兩?”林精誠問。正稅也不過十幾兩,這規費若再要十兩,可就有些離譜了。
刁鑽搖搖頭,嘴角扯出一絲冷笑:“一百兩。”
“一百兩?!”林精誠和蘇文謙都倒吸一口涼氣。這簡直是明目張膽的敲詐!
“怎麼?嫌多?”刁鑽皮笑肉不笑,“這鋪子原主是張老闆,張老闆前陣子可是……惹了點不大不小的麻煩,這鋪麵嘛,多少沾了點晦氣。我們戶房幫著清理首尾,勘定界址,發放新契,收些辛苦錢,不為過吧?你們要是覺得不妥,儘可以找彆家鋪子嘛。”他往後一靠,好整以暇地翹起二郎腿,一副吃定了他們的模樣。
顯然,這刁鑽是看準了林家是外地新來的,又急於開業,故而獅子大開口,料定他們不敢不從。五兩銀子的“茶錢”他嫌少,要的是能咬下一大塊肉的“規矩錢”。
林精誠氣得臉色發青,但想起父親“和氣生財、莫要輕易得罪小人”的叮囑,還是強忍了下來。他知道,硬頂隻會讓事情更糟。這刁鑽雖是小吏,但“閻王好見,小鬼難纏”,他若存心使絆子,往後林家不知有多少麻煩。
“刁大人,”蘇文謙此時開口,語氣依舊平和,卻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銳利,“這鋪麵買賣,講究的是銀貨兩訖,依法完稅。張家之事,自有官府公斷,與這鋪麵本身無關。至於大人所說的‘規費’,不知可有府衙明文告示或定額章程?若有,我等自然照繳;若無……這憑空多出的百兩銀子,傳將出去,恐怕於大人清譽,也未必是好事吧?”
這話綿裡藏針,點明瞭對方索賄並無依據,且暗示可能影響其名聲。刁鑽臉色微微一變,顯然冇想到這個看似文弱的年輕人如此難纏。
“放肆!”刁鑽一拍桌子,站了起來,尖聲道,“你敢質疑府衙規矩?我看你們是存心搗亂!這過戶,今天辦不了!你們請回吧!什麼時候想來,等戶房通知!”說罷,竟要將桌上文書全部收起。
眼看就要徹底鬨僵,蘇文謙不動聲色地從袖中取出另一張名帖,輕輕放在桌上,推到刁鑽麵前,語氣淡然:“刁大人息怒。在下並非質疑府衙,隻是初來乍到,想弄個明白。這位……沈硯沈先生,想必大人也有所耳聞?他曾與在下言,雲州府衙門法度清明,斷無隨意加征之事。想必是其中有什麼誤會。不如,我等改日再來?也免得擾了大人的公務。”
沈硯!
這個名字一出來,刁鑽準備收文書的動作猛地僵住了。他臉上那種倨傲和刻薄瞬間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驚疑,甚至……慌亂。他當然聽說過沈硯!雖然不知其具體官職背景,但此人能量極大,與州府幾位主要官員都交好,且為人神秘,極少插手地方事務,可一旦發話,分量極重。眼前這個年輕人,竟然能和沈硯攀上交情?還直呼其名?
刁鑽臉上的表情如同開了染坊,紅一陣白一陣。他重新坐下,拿起那張名帖仔細看了看(雖隻是尋常款式,但上麵“沈硯”二字及其在州府的一處彆院地址,卻做不得假),又抬頭打量蘇文謙和林精誠,先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消失得無影無蹤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力掩飾的侷促。
“這個……蘇公子,林東家,”刁鑽乾咳兩聲,語氣變得客氣了許多,“方纔……是下官言辭失當了。府衙規矩,自然是明明白白的。這鋪麵之事……既然文書齊全,稅銀無誤,那……那今日便可辦理過戶手續!那些‘規費’……想必是底下人傳錯了口風,並無此事,並無此事!”
他飛快地翻看著文書,動作麻利地開始謄寫契書、加蓋印章,速度之快與之前的拖遝判若兩人。
林精誠和蘇文謙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如釋重負。冇想到,沈硯的名頭,竟然比那五兩、一百兩銀子都好使。
“如此,多謝刁大人了。”蘇文謙拱手道,態度依舊不卑不亢。
“客氣,客氣。”刁鑽一邊忙活,一邊擠出一絲笑容,“林家初來乍到,日後在州府有何不便之處,儘管……儘管開口。沈先生……還請蘇公子代為問好。”
手續很快辦妥。刁鑽幾乎是畢恭畢敬地將新的房契、地契及完稅憑證交到林精誠手中,又說了幾句場麵話。
出了戶房,冬日清冷的空氣迎麵撲來。林精誠長長吐出一口氣,隻覺得剛纔在屋裡憋的那股火,此刻才稍稍散去。
“表哥,多虧了你。”他感慨道,“冇想到,這刁鑽如此難纏,更冇想到,沈先生的名頭,竟有這般威力。”
蘇文謙麵色平靜,低聲道:“狐假虎威罷了。沈先生未必願我等借他名頭行事。隻是這刁鑽之輩,欺軟怕硬,不抬出個人來,怕是要被他啃下一塊肉去。不過,此事倒也提醒我們,州府立足,光有銀子、有貨,還不夠。有些關節,還需打點,有些人脈,還需維繫。往後,這類事隻怕少不了。”
林精誠點頭,深以為然。他小心地收好那幾張輕飄飄、卻又沉甸甸的紙契,心中既有辦成此事的輕鬆,也有對前路複雜人際的凝重。購置新居,是林家拓展的第一步,卻已遇到這等刁難。未來之路,怕是不乏風雨。
然而,路已選好,便隻能堅定地走下去。他握緊手中的契書,目光望向城西“林家總號”未來的方向,眼神重新變得堅定。再多的刁難,也要一一闖過。林家,定要在這雲州府,紮下更深的根基。
(第一百八十章購置新居遇刁難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