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府的新生活逐漸步入正軌。林大山坐鎮家中,雖不免思念青田鎮的老宅和留守的長子,但看著州府宅院井然有序,兒孫各有奔頭,也便慢慢安下心來。林周氏和吳氏將內宅打理得井井有條,仆役調教得當,家中一日三餐精細可口,很快便有了“家”的味道。林精誠與蘇文謙忙於“林家總號”的開業籌備和各項生意往來,早出晚歸,卻也乾勁十足。林睿思帶著林安然、林樂天入了雲山書院附學,每日往返,學業不敢懈怠。林錦鯉則多了個溫柔和氣的嬤嬤啟蒙,每日認幾個字,學點女紅,或是跟著母親嫂子在院子裡看花弄草,日子過得平靜而充實。
然而,這份平靜很快被一封來自青田鎮的家書打破。
信是林忠農寫來的,字跡雖粗拙,卻一筆一劃寫得極為認真。信中除了報平安和簡述家中諸事順遂外,末尾提到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:入冬以來,青田鎮通往縣城的官道上,不太平,接連發生了好幾起劫道事件,有商旅被搶了貨物,還有路人被打傷。雖未出人命,但也鬨得人心惶惶。鎮上的鋪子夥計去縣裡送貨,都得多找幾個人結伴纔敢走。
“爹孃勿念,家中一切安好,兒自會小心。隻是惦記爹孃與弟弟妹妹們在州府,往來書信、貨物運送,怕是不便。望爹孃在州府亦多加留意。”信的結尾,林忠農殷殷叮囑。
這封信在州府林家引起了不小的波瀾。林大山最是擔憂長子安危,青田鎮的產業是根基,長子忠農為人憨厚,若真遇上歹人,隻怕吃虧。林周氏和吳氏也是憂心忡忡,既擔心青田鎮的親人,又怕州府這邊也不安全。
“爹,娘,你們彆太擔心。”林精誠看完信,沉吟道,“大哥信裡說了,他已加派人手,送貨也結伴而行,應當無事。州府這邊,畢竟是府城,天子腳下,治安比鄉下好得多,劫道的膽子再大,也不敢在府城附近撒野。隻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咱們與青田鎮往來密切,書信、賬目、貨物,還有‘金玉露’每月送往沈先生處的份額,都需走這條路。長此以往,恐非良策。”
蘇文謙也道:“二哥所言極是。青田鎮乃我家根本,不能斷了聯絡。官道不靖,需得想個穩妥法子。或是多雇護衛,或是改走水路?但水路繞遠,且冬季河道時有冰凍,亦不方便。”
一直沉默不語的林睿思忽然開口:“爹,二哥,表哥,眼看年關將近,按慣例,咱們需得送些年禮回青田鎮,給大哥一家、幾位師傅,還有相熟的鄉鄰。不如……我回去一趟?”
“你?”林大山看向四兒子,眉頭微皺,“你學業要緊,書院眼看就要休年假,但來回奔波,又不太平……”
“爹,正因為不太平,我才更該回去。”林睿思目光清澈而堅定,“大哥信中雖說得輕鬆,但以他的性子,不到萬不得已,絕不會在信中提及此事。想必情形比他說的更糟些。我回去,一來送年禮,安大哥和鄉親們的心;二來可親眼看看情形,與大哥商議個穩妥的長久之計;三來,也可順便將家中近況,尤其是我們在這邊安頓妥當的訊息,細細告知大哥,免得他掛念。我如今也算有些功名在身(已是童生),又跟著表哥學過些拳腳,路上小心些,多帶幾個得力人手,應當無礙。”
林睿思說得在理,且他性子沉穩,慮事周全,確實是個合適的人選。林大山權衡再三,又見林精誠和蘇文謙也微微點頭,終於鬆口:“也罷,你去走一趟。但切記,安全第一!多帶人手,選白天趕路,沿途不要耽擱,速去速回!年禮備厚些,也讓你大哥和鄉親們過個豐實年。”
事情就此定下。林睿思向書院告了假,林精誠親自挑選了四名膀大腰圓、略通拳腳又忠厚可靠的護院,連同老成持重的管家林安,組成了一支小小的車隊。車上裝滿了給青田鎮準備的年貨:給林忠農一家的綢緞布料、給劉王趙李幾位師傅的厚重棉衣和上好菸酒茶、給鄉鄰們的點心糖果、還有林周氏和吳氏親手為孫兒縫製的新衣新帽。當然,最重要的,是林大山親筆寫的一封家書,和一筆讓林忠農用以撫卹被劫鄉鄰、加強護衛的銀錢。
臘月初八,天色微明,林家後門便悄然駛出了一支由三輛騾車組成的小車隊。林睿思披著厚厚的鬥篷,坐在第二輛車的車廂裡,膝上放著書卷,神情平靜。林安坐在車轅上,四名護院兩人在前開路,兩人在後押車,俱是精神抖擻,眼觀六路。
離了州府繁華地界,官道漸漸冷清。冬日田野一片蕭瑟,枯草覆著白霜,寒風吹過光禿禿的枝椏,嗚嗚作響。路上行人稀少,偶爾遇到也是行色匆匆。林睿思掀開車簾一角,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,心中並無多少出遊的閒情,反而繃著一根弦。他雖在家人麵前表現得鎮定,但畢竟年少,第一次獨自擔負如此重任,又聽聞路上不太平,難免有些緊張。他手不釋卷,與其說是溫書,不如說是藉此安定心神。
頭兩日路程頗為順利,夜宿驛站,晨起趕路,並未遇到什麼異常。護院們輪流值守,警惕性很高。林安也寬慰林睿思:“四少爺放寬心,咱們人不多,車子也不起眼,又都是白天趕路,想必那些毛賊看不上眼。”
然而,就在第三天午後,車隊行至一處名為“野狐嶺”的地界時,變故還是發生了。
野狐嶺地勢險要,官道從兩山夾峙中穿過,路邊是深澗,林木茂密,雖是白天,也顯得有幾分陰森。此處距青田鎮已不足百裡,按理說已進入相對熟悉的區域,眾人精神不免稍有鬆懈。
就在車隊行至嶺中最狹窄處時,前方開路的一名護院突然勒住馬,低喝道:“小心!有絆馬索!”
話音未落,隻聽“嘣”的一聲輕響,道路中央的枯草落葉下,猛地彈起兩根粗麻繩,離地尺許,橫亙路中!若非護院眼尖提前示警,頭馬必然被絆倒!
幾乎同時,兩旁山坡上呼啦啦站起十幾條黑影,手持棍棒、柴刀,呼喝著衝下山來,瞬間將三輛騾車團團圍住!為首的是個獨眼漢子,臉上帶著刀疤,麵相凶惡,揮舞著一把生鏽的鬼頭刀,獰笑道:“此山是我開,此樹是我栽!要想從此過,留下買路財!識相的,把值錢的東西和車子留下,爺們兒饒你們不死!”
光天化日,悍然劫道!而且看這架勢,絕非臨時起意的散兵遊勇,而是有組織、有預謀的匪類!
林安嚇得臉都白了,哆嗦著看向車廂裡的林睿思。四名護院雖驚不亂,立刻拔出兵刃,背靠馬車,結成簡易陣勢,將林睿思所在的車輛護在中間,與匪徒對峙。
林睿思心中也是一緊,但隨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他掀開車簾,目光掃過匪徒。對方有十幾人,己方連車伕帶護院隻有七人,且要分心保護他和車輛,硬拚絕非上策。他注意到,這些匪徒雖然凶悍,但衣著雜亂,兵器簡陋,更像是活不下去的流民或本地破落戶糾結而成,並非訓練有素的悍匪。
“各位好漢,”林睿思定了定神,朗聲開口,聲音雖帶著少年人的清亮,卻並不慌亂,“年關將近,出門在外,圖個平安。車上是些回鄉探親的年貨,並無多少金銀。諸位若求財,我這裡有些散碎銀兩,贈與各位,買條路走,如何?”說著,他從懷中掏出一個錢袋,掂了掂,裡麵約有二三十兩銀子,是他預備路上花銷和應急的。
那獨眼漢子瞥了錢袋一眼,嗤笑道:“二三十兩銀子,打發叫花子呢?看你車子沉重,必有好貨!少廢話,把車留下,人滾蛋!不然,爺們兒手裡的傢夥可不認人!”
他身後幾個嘍囉也跟著鼓譟起來,揮舞著棍棒柴刀,步步緊逼。
護院頭領,一個叫趙鐵柱的漢子,低聲道:“四少爺,看來不能善了。待會兒動起手來,您和林管家駕車往前衝,我們兄弟斷後!”
林睿思心知今日難以善罷,暗暗握緊了袖中藏著的、蘇文謙給他防身用的一柄短匕,手心沁出汗來。他強迫自己思索對策,目光掃過周圍地形。忽然,他瞥見側前方山坡上,有一小片裸露的、風化的碎石坡,心中一動。
就在這劍拔弩張、一觸即發之際,異變再生!
“嗷嗚——!”
一聲悠長而淒厲的狼嚎,毫無征兆地從嶺上密林深處傳來,聲音穿透寒風,帶著一股原始的凶悍與冰冷,讓在場所有人,包括那些匪徒,都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,動作也為之一滯。
緊接著,是第二聲,第三聲……狼嚎聲此起彼伏,而且越來越近,彷彿有狼群正從山林中快速接近!
“狼!是狼群!”一個眼尖的匪徒驚恐地指向山坡,隻見林木晃動,隱約可見幾道灰黑色的影子在快速穿梭,綠油油的眼睛在昏暗的林間閃爍不定。
狼群!而且是規模不小的狼群!在這冬日食物匱乏的季節,狼群攻擊性極強,遠比眼前這些劫道的烏合之眾可怕得多!
那獨眼漢子也是臉色大變。他們在此設伏,圖的是劫掠過往商旅,可不想跟凶殘的狼群拚命!眼看狼嚎聲越來越近,綠眼睛越來越多,他當機立斷,惡狠狠地瞪了林睿思一眼,吼道:“算你們走運!兄弟們,風緊,扯呼!”
說罷,也顧不得搶掠了,帶著手下嘍囉,連滾帶爬地朝著與狼嚎聲相反的方向,倉惶逃竄,眨眼間便消失在另一側的山林中。
變故發生得太快,從狼嚎響起到匪徒逃竄,不過幾個呼吸間。林家的護院和車伕都愣在了原地,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危機就這麼解除了。
林睿思也是驚魂未定,他緊緊盯著狼嚎傳來的方向,手心全是冷汗。然而,預料中的狼群撲擊並未發生。那些綠油油的眼睛在林中閃爍了片刻,狼嚎聲也漸漸低了下去,最終歸於寂靜,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幻覺。
山林恢複了安靜,隻有寒風颳過樹梢的嗚咽聲。
“四少爺……這……”趙鐵柱嚥了口唾沫,看向林睿思。
林睿思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心有餘悸,但思路卻異常清晰:“不管是什麼原因,狼群退了是好事。此地不宜久留,快!檢查車輛,立刻離開野狐嶺!”
眾人如夢初醒,連忙檢查車輛馬匹。絆馬索已被護院砍斷。所幸除了受些驚嚇,人馬車輛均無損傷。
車隊再次啟動,以最快的速度穿過了野狐嶺最險要的地段。直到駛出山嶺,重新踏上平坦的官道,看到遠處村莊的裊裊炊煙,所有人才真正鬆了一口氣,有種劫後餘生之感。
林安抹著額頭的冷汗,後怕道:“四少爺,真是老天爺保佑!那群狼來得太是時候了!不然今天……”
林睿思冇有接話,他靠在車廂壁上,閉目回想著剛纔那詭異的一幕。狼嚎響起得太過巧合,彷彿是專門為了驅散匪徒。而狼群最終並未現身攻擊,更是蹊蹺。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黑石嶺那個夜晚,妹妹錦鯉那無法解釋的、安撫狼群的奇異能力,以及自己從州府歸來途中,落鷹澗那恰到好處的滾石和鴉啼……
難道……這次又是巧合?還是說……
他不敢再想下去,隻覺得冥冥之中,似乎總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,在林家,或者說,在妹妹錦鯉周圍,發揮著某種神秘的作用。這念頭讓他既覺安心,又隱隱有些不安。
甩甩頭,將紛亂的思緒壓下。眼下最重要的,是平安抵達青田鎮。他掀開車簾,對趙鐵柱道:“趙大哥,讓大家打起精神,加快速度,務必在日落前趕到下一處驛站。今夜好好休整,明日一早,直奔青田鎮!”
“是!四少爺!”趙鐵柱大聲應道,經曆了方纔的驚險,他對這位年紀雖小、卻臨危不亂的四少爺,更多了幾分敬佩。
車隊加快了速度,向著青田鎮的方向疾馳。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這一路的驚險與僥倖。
(第一百七十七章途中的劫道驚魂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