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輪轆轆,終於在暮色四合時分,駛入了雲州府高大巍峨的城門。與青田鎮的質樸寧靜截然不同,州府的氣息撲麵而來。街道寬闊,車馬喧囂,兩旁店鋪鱗次櫛比,燈火通明,各式各樣的幌子在晚風中招展。空氣中混雜著飯菜香、脂粉氣、牲畜味和塵土的氣息,是一種充滿了活力與嘈雜的繁華。
林錦鯉被這從未見過的景象驚呆了,趴在馬車窗邊,小嘴微張,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外麵流光溢彩的世界。穿行的人流,叫賣的商販,華麗的轎子,還有那高聳的、掛著大紅燈籠的酒樓,一切都讓她感到新奇又有些許不安,小手不自覺地抓緊了母親的衣襟。
林周氏也是第一次來到如此繁華的所在,心中既震撼又忐忑,抱著女兒,低聲安撫著。林大山表麵鎮定,但緊握菸袋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,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。林精誠和蘇文謙到底是見過世麵的,尚算從容,指揮著車隊穿街過巷,向著城西新購的宅院行去。
新宅位於城西相對清靜的“柳葉巷”,雖非最繁華的地段,但環境雅緻,巷道整潔。宅子是三進院落,青磚灰瓦,朱漆大門,門口一對石鼓,雖不算豪奢,卻也頗顯氣派。這是林精誠精挑細選的結果,既符合林家如今的身份,又不至於太過招搖。
早有仆役得了信,提前將宅院灑掃乾淨,點亮了燈籠。車馬在門前停下,管家林安(是林家從青田鎮帶來的老人,為人穩重)帶著幾個新雇的仆役迎了出來,恭敬地將主家眾人接入宅中。
跨過高高的門檻,迎麵是一麵雕著“鬆鶴延年”圖案的影壁,繞過影壁,便是一個寬敞的庭院。雖值冬日,院中仍有幾株老梅含苞待放,嶙峋的假山旁,一池清水尚未結冰,映著廊下的燈火,波光粼粼。抄手遊廊連接著前廳、正房、東西廂房,房屋寬敞明亮,陳設雖不華麗,但桌椅床榻、帳幔簾櫳,一應俱全,俱是嶄新的上好木料,透著沉穩妥帖。
林大山和林周氏在正房安頓,林精誠一家住在東廂,蘇文謙和林睿思、林安然、林樂天幾個小的住在西廂,各有獨立的小院和房間,互不乾擾。仆役們則安置在後罩房及倒座房。一切都井然有序,顯見林精誠和蘇文謙提前下了不少功夫。
“爹,娘,你們看看,可還滿意?哪裡不妥,兒子再讓人收拾。”林精誠陪著父母在正房堂屋坐下,親自奉上熱茶。
林大山環顧四周,點了點頭:“難為你們想得周到。這宅子,很好,清靜,也寬敞。”他頓了頓,看向林精誠,“隻是,這排場,是不是大了些?咱們雖是搬來了州府,可根子上還是莊戶人家,莫要忘了本。”
林精誠忙道:“爹教訓的是。兒子記下了。這宅子置辦,一是考慮家人居住舒適,二來州府不比鄉下,往來應酬,門麵也需顧及幾分。但家中用度,定會謹守本分,絕不奢靡。”
林周氏也道:“是啊,他爹,孩子們都是懂事的。我看這院子就挺好,夠住,也不紮眼。就是……這州府的規矩大,人情往來,怕是比鎮上覆雜得多。”
蘇文謙介麵道:“舅母放心,人情世故,循序漸進便是。咱們初來乍到,低調行事,以誠待人,總不會錯。我與睿思、二哥也會多加留意。”
正說著,林錦鯉被乳母抱了過來。小傢夥對新環境充滿了好奇,瞪大眼睛四下打量,似乎暫時忘記了離家的傷感。她指著堂屋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,奶聲奶氣地問:“娘,那是什麼山呀?比黑石嶺還高嗎?”
童言稚語,沖淡了初來乍到的陌生與凝重,眾人都笑了起來。林周氏將她摟在懷裡,耐心解釋著。家的溫暖,似乎隨著這熟悉的笑語,在這陌生的宅院裡,一點點瀰漫開來。
次日,林家便開始正式安頓。林大山負責坐鎮家中,熟悉環境,接見陸續上門拜會或打探的鄰裡、商號同行。林周氏和吳氏則帶著仆婦,清點行李,安置內務,熟悉廚房、庫房,安排每日采買用度。林精誠則帶著蘇文謙,開始奔波於州府各大商號、會館,拜會之前通過沈硯關係結識的幾位商界頭麪人物,著手籌備“林家總號”的開辦事宜。林睿思則去了州府最有名的“雲山書院”,辦理自己和林安然、林樂天的入學手續。
一切都在忙碌而有序地進行。州府的生活節奏遠比青田鎮快,人際交往也更為複雜。林家雖是“新貴”,但憑著“金玉露”的名聲、紮實的產業基礎,以及沈硯若有若無的關照,倒也很快在雲州府商界站穩了腳跟,雖不至於炙手可熱,但也無人敢小覷。
這日午後,林精誠和蘇文謙從外間回來,臉上帶著幾分喜色。原來,他們通過沈硯介紹認識的那位漕運官員,已正式下文,將林家“燒春”列為官船水手勞軍指定用酒之一。首批訂單數量不小,且是長期供應。這不僅是一筆穩定的生意,更是官方對林家酒品質的認可,意義非凡。
“爹,娘,這是批文。”林精誠將一份蓋著官印的文書遞給林大山,“有這份批文在手,咱們林家酒在州府的銷路,算是徹底打開了!那些暗地裡使絆子的酒商,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林大山雖不識字,但摸著那鮮紅的官印,也是喜上眉梢:“好!好!這是開門紅!精誠,文謙,你們辛苦了!這第一批酒,一定要把好關,不能出半點差錯!”
“爹放心,兒子曉得輕重。”林精誠笑道,“劉師傅和王師傅那邊,我已經去信,讓他們精選最好的高粱,嚴格按照工藝釀造,確保萬無一失。”
蘇文謙也道:“此外,我與二哥商議,藉著這股東風,咱們的‘林家總號’也該正式掛牌了。地點就選在城西鬨市,離宅子不遠,便於照應。屆時還需宴請一些官麵上和商界的要緊人物,算是亮個相,往後行事也方便些。”
林大山點頭:“你們看著辦,該花的錢要花,該結交的人要結交。隻是記住,咱們林家,不靠巴結逢迎立足,靠的是貨真價實,誠信經營。”
“是,爹。”兩人齊聲應道。
正說著,管家林安進來稟報:“老爺,夫人,門外有位自稱姓沈的公子遞了帖子,說是少爺的朋友,前來拜訪。”說著,遞上一張素雅的名帖。
林精誠接過一看,正是沈硯的名帖,連忙道:“快請!不,我親自去迎!”說著,與蘇文謙一起快步迎了出去。
不多時,便將沈硯引入了正廳。沈硯今日隻穿了一身素雅的青色直裰,未帶隨從,顯得十分隨意。與林大山、林周氏見了禮,又與林精誠、蘇文謙寒暄幾句,目光便落在了被乳母領著、正好奇打量他的林錦鯉身上。
“這位便是府上的千金吧?果然玉雪可愛。”沈硯微微一笑,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的小錦盒,遞給林錦鯉,“初次見麵,一點小玩意,給姑娘玩耍。”
林錦鯉有些害羞,躲在乳母身後,探出小腦袋看著這位笑容溫和、長得很好看的叔叔。林周氏忙道:“沈先生太客氣了,小孩子家,當不起如此厚禮。”
“夫人不必見外。我與府上二位公子投緣,些許玩物,不值什麼。”沈硯態度溫和,卻不容推拒。
林錦鯉見母親點頭,這才怯生生地接過錦盒,打開一看,裡麵是一對用羊脂白玉雕成的、栩栩如生的小錦鯉,不過拇指大小,卻纖毫畢現,溫潤可愛。她立刻喜歡上了,小手緊緊握著,小聲說了句:“謝謝沈叔叔。”
沈硯眼中笑意更深,這才轉向林大山和林精誠,談起了正事。他先是恭賀林家順利遷居州府,又詢問了漕運訂單之事,得知進展順利,點頭道:“漕運衙門那邊,我已打過招呼,隻要酒水品質不出差錯,這樁生意便是長久的。林二兄隻管放手去做。”
林精誠和蘇文謙連忙道謝。沈硯擺擺手,沉吟片刻,又道:“林家初來州府,根基尚淺。州府之地,龍蛇混雜,利益糾葛。有些事,不妨提前說與二位知曉。”他聲音壓低了些,“近日聽聞,城中幾家老牌酒商,對貴府‘金玉露’風頭太盛,頗有微詞。漕運訂單一事,雖借了官勢,卻也難免招人眼紅。往後生意場上,還需多加小心,謹防小人作祟。”
林大山神色一凜:“多謝沈先生提點。樹大招風,這個道理我們明白。隻是不知,該如何防範?”
沈硯淡然道:“無他,謹守本分而已。貴府酒好,便是最大的倚仗。至於其他……沈某在州府還有些許薄麵,若有不長眼的尋釁,或可代為斡旋一二。”這話說得輕描淡寫,但其中的分量,林家人自然明白。
“沈先生大恩,林家冇齒難忘!”林大山起身,鄭重一揖。林精誠和蘇文謙也連忙起身行禮。
沈硯虛扶一下,笑道:“林老爺言重了。沈某不過是惜才,亦愛杯中物。貴府誠信經營,樂善好施,沈某略儘綿力,也是應當。”他話鋒一轉,“此外,睿思賢弟才學出眾,如今入了雲山書院,乃是好事。書院山長與我有些交情,我已打過招呼,請他多加照拂。州府文風鼎盛,明年便有院試,睿思賢弟若有誌於此,正可一搏。”
這又是雪中送炭!林睿思的學業,正是林家最為看重之事。林大山等人更是感激不儘。
沈硯並未久留,留下幾句提點,又勉勵了林睿思幾句,便起身告辭。林精誠親自送出門外。
回到廳中,眾人心情都有些激盪。沈硯的到來和承諾,如同一顆定心丸,讓林家人在陌生環境中多了幾分底氣。但也明白,沈硯的庇護並非萬能,自身的實力和謹慎,纔是立身之本。
林大山環視家人,沉聲道:“沈先生的話,都聽見了?州府不比青田鎮,咱們更要謹言慎行,步步為營。酒要釀得更好,生意要做得更穩,書要讀得更勤!咱們林家,不惹事,但也不怕事!要對得起沈先生的照拂,更要對得起咱自己的良心和本事!”
“是!”眾人齊聲應道,目光中充滿了堅定。
夜色漸深,州府林宅的燈火次第亮起。在這個全新的、充滿機遇與挑戰的環境裡,林家人帶著對故土的眷戀,帶著村民的期盼,帶著沈硯的承諾,也帶著自身的警醒與決心,開始了新的生活篇章。前路或許仍有風雨,但他們已然紮根,準備迎接一切。
而小小的林錦鯉,對此全然不知。她隻沉浸在得到一對漂亮小魚(她以為那是真的小魚)的快樂中,握著小玉魚,在嶄新的、鋪著地毯的房間裡跑來跑去,銀鈴般的笑聲,為這所大宅帶來了第一抹鮮活的童趣。
(第一百七十六章安置與承諾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