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狐嶺的驚魂甫定,林睿思一行不敢有絲毫耽擱,快馬加鞭,終於在日落前趕到了下一處驛站。這是一處官辦的簡陋驛館,平日接待往來公差,也接納些行商旅客。許是因近來道上有匪患,驛館裡住宿的人寥寥無幾,顯得格外冷清。
驛丞是個乾瘦的老頭,見林睿思一行車馬齊整,雖風塵仆仆卻掩不住氣度,又有幾名孔武有力的護衛,便知不是尋常人家,態度倒也客氣。安排了房間,餵了馬匹,又讓驛卒送了熱水和簡單飯食到各房。
林睿思的房間在最裡間,較為安靜。他屏退了想要留下守夜的趙鐵柱,隻留下老管家林安在隔壁照應。關上房門,屋內隻剩一盞油燈搖曳,映著他略顯蒼白的臉龐。白日裡強壓下的驚悸與疑惑,此刻如潮水般湧上心頭。
他坐在簡陋的木床上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柄冰冷的短匕,腦海裡反覆回放著野狐嶺那詭異的一幕:匪徒猙獰的麵孔、呼嘯而下的狼嚎、倉惶逃竄的背影、還有那最終並未現身、卻如同神兵天降般解了圍的狼群……這一切,真的隻是巧合嗎?
若說落鷹澗那次,尚可用巨石鬆動、烏鴉驚飛來解釋(儘管那時機巧合得過分),那這次呢?狼群早不出現晚不出現,偏偏在匪徒即將動手、己方最危急的關頭出現?而且隻聞其聲,不見其形,驅散匪徒後便悄然而退?
這絕不像尋常野獸的習性!
林睿思又想起,那聲最先響起的狼嚎,似乎……格外淒厲悠長,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,甚至讓他當時心頭都莫名一悸。現在細細回想,那聲音似乎並非來自一個方向,而是……從四麵八方傳來?彷彿整個狼群在按照某種指令,同步發出威懾?
這個念頭讓他背脊微微發涼。他博覽群書,也讀過些誌怪雜談,知道世間確有些無法以常理解釋之事。妹妹錦鯉出生時的異象,安撫狼群的神奇,自己歸途遇險時的逢凶化吉……一樁樁,一件件,如同散落的珠子,而今天野狐嶺的遭遇,就像一根無形的線,似乎要將這些珠子隱隱串起。
他起身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隙。冬夜的寒風立刻灌了進來,帶著刺骨的冷意。夜空漆黑,不見星月,隻有遠處山林模糊的輪廓,如同蟄伏的巨獸。那驅散了匪徒的狼群,此刻又隱匿在何處?它們因何而來?因何而退?
與這難以解釋的神秘力量相比,那些劫道的匪徒,倒顯得不那麼可怕了。林睿思甚至開始冷靜分析起匪徒的來曆。青田鎮周邊雖偶有毛賊,但似今日這般有組織、敢在光天化日下、於官道險要處設伏的,實屬罕見。他們目標明確,就是劫掠財物車輛,而且似乎對林家車隊的行蹤有所瞭解?難道隻是巧合盯上了他們這支不起眼的小車隊?還是說……有人指使?是針對林家?還是針對這批年貨?抑或是……針對他林睿思?
他搖了搖頭,覺得後者可能性不大。林家遷居州府不久,縱有些商業對手,也不至於用此下作手段,且目標明確到一支回鄉送年禮的車隊。更大的可能,還是近來流年不利,民生艱難,滋生了不少鋌而走險的亡命之徒,專挑過往商旅下手。林家車隊雖不起眼,但三輛騾車,護衛不多,正成了他們眼中的“肥羊”。
無論如何,此行危機暫解,但前路未必太平。林睿思心中警惕更甚。他走回桌邊,就著昏暗的油燈,提筆給父親和兄長寫了一封簡短的信,詳述了今日遇險及狼群解圍之事(隱去了自己的猜測),並提醒他們,青田鎮至州府這段官道,匪患恐比預想的嚴重,需得提醒大哥加強戒備,往來商旅務必增派護衛,最好能與官府溝通,加大清剿力度。
寫完信,封好,他吹熄了油燈,和衣躺下。窗外風聲嗚咽,遠處山林間似乎又傳來幾聲模糊的狼嚎,忽遠忽近。林睿思睜著眼,了無睡意。黑暗中,他彷彿又看到了妹妹錦鯉那雙清澈純淨、不染塵埃的大眼睛。如果……如果今日之險,真的又與妹妹那莫測的“福運”有關……
他不敢再想下去,隻覺得胸口一陣發悶,既有一種被無形力量庇護的慶幸,又有一種對未知的深深不安。這份“福運”,對林家,對妹妹,究竟是福是禍?
翌日,天色微明,林睿思便喚醒眾人,草草用過早飯,立刻啟程。或許是野狐嶺的遭遇讓匪徒們也有所忌憚,或許是林家加強了戒備、行速加快,後半段路程竟異常順利,再未遇到任何波折。午後時分,青田鎮熟悉的輪廓,終於出現在了視野儘頭。
得到訊息的林忠農早已帶著人在鎮口等候多時。見到車隊平安歸來,林忠農懸著的心纔算落地,大步上前,一把抓住翻身下馬的林睿思,上下打量:“四弟!你可算回來了!路上冇出什麼事吧?信裡說不太平,我和你嫂子天天惦記著!”
林睿思看著大哥黝黑臉龐上毫不掩飾的關切,心中一暖,路上經曆的驚險與心中的疑雲似乎都淡去了些。他笑了笑,語氣輕鬆:“大哥放心,一路平安。你看,我不是好好的?”
他並未在鎮口細說遇險之事,隻道一切安好。直到回到老宅,屏退左右,兄弟二人獨處書房,林睿思纔將野狐嶺遇劫、狼群驚走匪徒的經過,詳細說了一遍。
林忠農聽得臉色發白,後怕不已,一拳捶在桌上:“這幫天殺的匪徒!竟敢如此猖獗!四弟,你受苦了!也虧得……虧得那些狼……”說到狼群,他臉上也露出一絲疑惑和難以置信,“這也太巧了……”
“是啊,太巧了。”林睿思低聲道,目光深邃,“大哥,此事暫且不要聲張,免得娘和嫂子擔心。但官道不靖,確是實情。我已在信中稟明父親和二哥,提醒他們注意。咱們這邊,往來的貨物、書信,也需加倍小心。”
林忠農重重點頭:“我曉得了!回頭我就再多雇幾個好手,以後送貨,最少十人一隊,帶上傢夥!他奶奶的,看哪個不開眼的還敢來!”他頓了頓,看向林睿思,猶豫了一下,壓低聲音道,“四弟,你說這狼群……會不會是……錦鯉她……”
林睿思連忙擺手,製止大哥說下去:“大哥,此事玄乎,無憑無據,切莫妄言。妹妹還小,莫要讓她沾染這些是非。咱們心裡有數就好。”
林忠農連忙噤聲,但眼中驚疑之色未退。顯然,他也聯想到了妹妹身上種種不同尋常之處。
兄弟二人又聊了些家中近況。林忠農將青田鎮的產業打理得井井有條,田莊收成不錯,酒坊、陶坊運轉正常,煤礦更是產量穩定,成了林家目前最穩定的財源之一。隻是官道匪患,確實影響不小,已有好幾批貨物被迫延遲或加派了護衛,成本增加不少。
“對了,大哥,”林睿思想起一事,“父親讓我帶話,那些被劫的鄉鄰,若覈實了,家裡酌情給些撫卹,銀子我帶來了。另外,父親還說,咱們家在鎮上,終究是大家看著起來的,如今日子好了,更不能忘本。年關將近,除了各家年禮,再拿出一筆錢,在鎮上設幾處粥棚,接濟一下那些過不下去的孤寡貧苦,也是積德行善。”
林忠農正色道:“爹考慮得周到!這事我馬上去辦!咱們林家能有今天,離不開鄉親們幫襯。如今道上不太平,大家日子更難過,這粥棚設得好!”
兄弟二人商議妥當,林睿思又將州府新宅的諸般情況,父母兄弟的安好,一一說與林忠農聽,聽得林忠農又是欣慰,又是思念。
在家停留了三日,將年禮分發完畢,又親眼看著大哥將設粥棚、撫卹受害鄉鄰等事安排下去,林睿思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。青田鎮雖然也受了匪患影響,但大哥處事沉穩,鄉鄰心齊,根基尚在。
臨行前一日,林睿思獨自去了後院。那幾株林錦鯉念念不忘的“金穗穗”(玉米)枯稈還立在牆角,在冬日的寒風中微微顫動。他駐足良久,又抬頭望瞭望老宅熟悉的屋簷,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直指蒼穹。
這一次回鄉,雖經曆了驚險,卻也讓他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了家族的根係所在,感受到了那份割捨不斷的鄉土情誼,也讓他對妹妹身上那若有若無的“福運”,有了更複雜的感受。
“福兮禍所伏,禍兮福所倚。”他低聲吟誦著古語,心中五味雜陳。林家的路,還很長。而這份“福運”,究竟會將這個家族帶向何方?
次日清晨,林睿思辭彆兄嫂,帶著大哥給父母兄弟準備的家鄉土產和一封厚厚的家書,在加派的護衛簇擁下,再次踏上了返回州府的官道。這一次,他歸心似箭。不僅是因為想念州府的家人,更是因為,他心中有許多疑問和思索,需要與父親、兄長、尤其是見多識廣的表哥蘇文謙,好好談一談。
車隊駛離青田鎮,將那驚魂與溫情交織的故鄉,再次留在身後。前路依舊漫長,但林睿思的心中,少了幾分彷徨,多了幾分沉澱後的堅定。無論前方是福是禍,家在那裡,根在那裡,路,總要一步步走下去。
(第一百七十八章有驚無險顯福運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