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秋十月,天高雲淡。黑石嶺的煤礦,經過夏末的試開采,已完全步入正軌。優質的煙煤一車車從礦洞運出,不僅滿足了林家自家酒坊、陶坊日益增長的燃料需求,更通過林精誠在州府打通的門路,穩定地銷往幾家大鐵匠鋪和官營磚窯,為林家帶來了滾滾財源。林家的“金玉露”酒,因采用了更穩定、更潔淨的煤炭作為燃料,酒質愈發醇厚穩定,經由沈硯的渠道,已隱隱成為周邊幾州上層圈子裡有口皆碑的珍釀,價格雖昂,卻一瓶難求。陶坊燒製的陶器,也因窯溫控製精準,品質遠超同行,在州府雜貨市場上打響了名頭。
林家,這個幾年前尚在為溫飽掙紮的農家,如今已儼然成為青田鎮乃至雲州府都排得上號的富庶之家。田產、酒坊、陶坊、煤礦,產業環環相扣,根基日益深厚。宅院幾經擴建,雖不尚奢華,卻也寬敞明亮,仆役成群。昔日門檻被媒人踏破的景象已漸漸平息,並非林家無人問津,而是林家門檻已高,等閒人家不敢高攀,而真正有分量的人家,也需掂量掂量這新興家族的底蘊與潛力。
財富與名聲的急速增長,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機遇,也伴隨著新的挑戰和抉擇。林家這艘驟然變大的航船,該駛向何方?是安於現狀,守成享福?還是銳意進取,繼續擴張?家族內部,也開始出現了一些不同的聲音。
這一日,恰逢林睿思從州府書院休沐歸家(林大山和蘇文謙堅持讓他繼續學業,以備科舉),林家大宅的堂屋裡,燈火通明。林大山召集了所有能主事的家庭成員:長子林忠農、次子林精誠、外甥蘇文謙、四子林睿思,連帶著負責酒坊的劉、王兩位老師傅,以及礦上的李礦師、陶坊的趙窯師,濟濟一堂,舉行了一次關乎家族未來走向的重要會議。連年歲稍長的林巧風、林敏才也被允許在一旁聆聽學習。
會議伊始,林大山吧嗒著旱菸,開門見山:“今天把大家叫來,冇彆的事,就是聊聊咱們林家,往後該怎麼走。如今家裡光景好了,不愁吃穿,產業也鋪開了攤子。是見好就收,守著這份家業過日子?還是再往前邁幾步?大家都說說想法。”
性子最直的林忠農第一個發言:“爹,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!礦上出炭順當,酒賣得好,陶器也不愁銷路。咱們把現有的產業打理好,穩穩噹噹地,比啥都強。攤子鋪得太大,操心的事也多,萬一有個閃失……”他經曆過宋家打壓時的艱難,深知家業不易,言語間傾向於守成。
林精誠卻有不同的看法:“大哥的話在理,穩當是好事。但俗話說,逆水行舟,不進則退。咱們林家能有今天,靠的就是敢闖敢乾。如今咱們有煤,有酒,有陶器,在州府也算有了點名聲。這正是趁熱打鐵的好時候!我覺得,咱們可以想想,怎麼把生意做得更大。比如,這煤,現在隻賣給州府幾家,能不能咱們自己開個鐵匠鋪,或者跟人合夥,用自家的煤鍊鐵?再比如酒,‘金玉露’名氣有了,但量太少,能不能試著擴大釀造?哪怕品質稍遜一籌,隻要掛上‘林家’的牌子,不愁賣不出好價錢。”
劉師傅聞言,沉吟道:“二東家想擴大釀酒,是好事。但‘金玉露’工藝複雜,對水質、曲料、火候要求極高,盲目擴產,隻怕壞了名聲。倒是‘燒春’這類酒,市場需求大,工藝成熟,或可考慮增加產量。”
王師傅也點頭附和:“不錯,酒是入口的東西,口碑最要緊。寧可少而精,不可濫而劣。”
李礦師則從專業角度提出建議:“老東家,二東家,礦上如今產量穩定,但煤層走向顯示,往深處開采,儲量更大,煤質可能更好。隻是深采需投入更大,添置排水、通風設備,雇傭更多熟練礦工,風險也高。是滿足於現狀,還是投入巨資深挖,需早做決斷。”
趙窯師則道:“陶坊這邊,眼下燒些日常用具和酒罈,銷路不愁。但若能燒製更精細的瓷器,利潤能翻幾番。隻是燒瓷需更高超的技藝和更好的瓷土,投入大,成敗難料。”
眾人你一言我一語,各有道理。守成派擔心風險,求穩;進取派看到機遇,想發展。一時間,堂屋內議論紛紛。
這時,蘇文謙清了清嗓子,開口道:“舅父,各位叔伯兄長。文謙以為,守成與進取,並非截然對立。關鍵在於,如何‘進’,往何處‘進’。林家今日之局麵,來之不易。當務之急,並非盲目擴張攤子,而是‘整合’與‘深耕’。”
他走到牆上掛著的一幅簡易的雲州地圖前,指著上麵標註的林家產業點:“諸位請看,咱們的根,在青田鎮。田產是根本,酒坊是特色,陶坊和煤礦是新增的利器。目前,這幾樣產業之間,已有初步關聯:煤礦供燃料給酒坊、陶坊;陶坊燒製酒罈供酒坊使用。但關聯還不夠緊密,潛力遠未挖儘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分析:“所謂‘整合’,一是將現有產業聯絡得更緊密。比如,煤礦能否嘗試燒製焦炭?焦炭用於冶鐵或提高窯溫,價值倍增。陶坊能否嘗試用煤礦的煤矸石或陶土廢料,燒製建築用磚瓦?酒坊的酒糟,能否用於餵養牲畜,發展副業?如此,物儘其用,降低成本,增加收益。”
“二是‘深耕’現有市場與技藝。酒,不必急於擴產‘金玉露’,但可著力提升‘燒春’品質,穩固中端市場,同時嚴格把控‘金玉露’品質,維持其高階地位。陶器,可在現有基礎上,鑽研釉色、造型,做出彆人難以模仿的特色。煤礦,則在保證安全前提下,穩步提升產量和品質。如此,根基牢固,方能談發展。”
“至於開鐵匠鋪、鍊鐵等,”蘇文謙看向林精誠,“二哥雄心可嘉。但鍊鐵乃朝廷重點監管之業,涉及礦稅、匠戶、銷售等諸多關節,非比尋常。以我家目前根基,貿然進入,風險極大。不如先與可靠鐵匠鋪建立穩固合作關係,供應優質煤炭,瞭解行業門道,待時機成熟,再議不遲。”
蘇文謙一番話,條分縷析,既肯定了進取的必要,又指出了穩健的路徑,聽得眾人連連點頭。
林睿思一直靜靜聆聽,此時也開口道:“爹,大哥,二哥,表哥所言極是。此外,我覺得,林家未來,除了‘物’的產業,還需注重‘人’的根基。”他目光掃過在場的兄弟和師傅們,“一個家族能否長久興旺,關鍵在於人才。咱們兄弟幾人,各有所長,當繼續精進。安然、樂天漸長,也需根據性情,或讀書,或學藝,早定方向。對劉師傅、王師傅、李師傅、趙師傅這樣的技藝人才,更要善待倚重,他們的經驗,是林家無形的財富。甚至對鋪中夥計、礦上工頭,也當恩威並施,培養忠誠得力之人。家族根基,在於人與德。”
林大山聽著兒子和外甥的分析,眼中露出讚許之色。他磕了磕菸袋鍋子,沉聲道:“文謙和睿思說得在理!咱們林家,不能學那等暴發戶,有錢就胡花,到處插一腳,最後扯著蛋!也不能像那縮頭烏龜,有點家底就藏著掖著,冇點出息!”
他站起身,目光炯炯地掃視全場:“咱們林家,要走的路,是‘穩中求進,根深葉茂’!現有的田產、酒坊、陶坊、煤礦,是咱們的根,必須紮牢!怎麼紮牢?就是文謙說的,把它們擰成一股繩,讓它們互相幫襯,生出更多的錢來!睿思說得對,人,是根本!自家人要爭氣,請來的師傅夥計要善待!”
“具體咋辦?”林大山開始部署,“忠農,礦上的事,你掌總,李師傅多費心。安全第一,產量第二。深挖的事,可以慢慢籌劃,先摸清底細,彆蠻乾。精誠,州府的生意,鋪子,你來管。和沈先生那邊的‘金玉露’買賣,是重中之重,不能出半點差錯。和各家鐵匠鋪、磚窯的生意,也要維護好。文謙說的整合的事,你多琢磨。文謙,你心思細,見識廣,家裡這一大攤子賬目、文書、人情往來,還有和官府打交道的事,你多操心。睿思,你好好讀書,那是正途!家裡的事,你聽著,學著,但功課不能落下!”
他又看向幾位老師傅:“劉師傅、王師傅,酒是咱家起家的根本,品質不能降!‘金玉露’的方子,是絕密,除了你二人,誰也不傳!‘燒春’可以適當增量,但質量要把住!趙師傅,陶坊你放手乾,需要啥,跟精誠說。燒瓷的事,可以試著摸索,成了最好,不成也不打緊,咱們一步步來。”
最後,他看向林巧風和林敏才:“你倆也不小了,跟著大哥在礦上,多學多看,長本事!將來,這個家,還得靠你們兄弟一起撐起來!”
一番安排,井井有條,既有長遠規劃,又有當下重點,既肯定了各人長處,又明確了責任分工。眾人心悅誠服,齊聲應道:“是!爹(東家)!”
林大山滿意地點點頭,臉上露出舒心的笑容:“好!方向定了,大家就擰成一股繩,往前奔!咱們林家,不圖一時風光,要的是一代比一代強,是那‘忠厚傳家久,詩書繼世長’!”
家族會議,明確了林家未來“穩中求進,根深葉茂”的發展基調,統一了思想,凝聚了人心。這次會議,如同為林家這艘日益壯大的航船校準了航向,使其在財富的海洋中,能夠行穩致遠。
夜色漸深,堂屋裡的燈火卻格外明亮,映照著每一張充滿希望與乾勁兒的臉龐。林家的新篇章,就在這秋夜的熱烈討論與堅定抉擇中,悄然掀開。
(第一百七十二章家族會議定方向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