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的日子,在經曆了“說親風波”和“謠言暗湧”之後,漸漸迴歸了往日的忙碌與平靜。四哥林睿思在府學安心讀書,偶有家書寄回,皆是學業進步、師長嘉許的喜訊,讓家人倍感欣慰。家中鋪子“林記山貨”的生意,在林精誠和蘇文謙的用心經營下,雖偶有宋家“宋記”的惡意競爭,但憑著貨真價實、誠信待客的口碑,依然穩步發展,成了林家一項穩固的進項。
林精誠年已十八,生得高大精神,因常年在外奔波,眉宇間帶著一股莊稼人少有的精明與乾練。他為人活絡,處事公道,在鎮上經營鋪子,接觸三教九流,曆練得越發沉穩可靠。隨著林家聲望日隆,林精誠本人又年輕有為,鎮上開始有人留意到這位尚未婚配的“林二掌櫃”,悄悄打聽他的婚事。隻是前番因四弟林睿思的親事,林家已明確表態“子弟年幼,專心事業”,媒人們一時不敢貿然上門,但這並不意味著無人留心。
這一日,春光明媚,鎮上是旬末大集,四裡八鄉的百姓都來趕集,格外熱鬨。“林記山貨”鋪子裡,顧客絡繹不絕。林精誠和夥計在前頭招呼,蘇文謙則在櫃檯後撥弄算盤,清點賬目。
近午時分,鋪子裡進來兩位女客。走在前麵的是一位衣著素淨、氣質溫婉的中年婦人,約莫四十上下年紀,眉眼慈和,身後跟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,穿著一身水綠色的細布衣裙,低著頭,略顯羞澀。那姑娘雖荊釵布裙,未施粉黛,卻難掩清秀之姿,尤其是一雙杏眼,清澈明亮,顧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的沉靜。
林精誠正忙著給一位老主顧稱量香菇,見有客至,習慣性地抬頭招呼:“二位嬸子、姑娘,需要點什麼?請隨意看看。”目光掃過那姑娘時,見她雖害羞,卻也落落大方,不由得多看了一眼。
那中年婦人微微一笑,聲音柔和:“掌櫃的客氣了,我們隨意看看。”說著,便帶著那姑娘在貨架前駐足,仔細檢視那些山珍乾菜。
蘇文謙在櫃檯後,也注意到了這兩位客人。他見那婦人談吐不俗,姑娘舉止端莊,不似尋常村婦,便留了心。隻聽那婦人低聲對姑娘道:“婉兒,你看這木耳,肉厚色黑,是上好的秋耳。還有這筍乾,聞著就有一股清香,林家鋪子的貨色,果然名不虛傳。”
被喚作“婉兒”的姑娘輕輕點頭,聲音細軟:“娘說的是,比彆家瞧著要乾淨整齊許多。”
這時,一位熟客進來,見到那婦人,笑著打招呼:“沈娘子,你也來趕集了?帶婉兒姑娘出來走走?”
沈娘子回頭笑道:“是李嬸子啊,今日天氣好,帶婉兒出來買些日用。”
蘇文謙心中一動。沈娘子?他記起似乎聽人提起過,鎮西頭有位寡居的沈娘子,原是鎮上坐館先生沈先生的遺孀。沈先生前年病故,留下妻女,靠著沈娘子做些繡活、替人抄書,以及孃家偶爾接濟度日。這沈娘子知書達理,其女沈婉兒據說也自幼隨父讀書,頗通文墨,在鎮上頗有賢名。想不到今日見到了。
林精誠忙完手頭的活,見這兩位女客還在挑選,便上前招呼:“原來是沈家嬸子和婉兒姑娘,需要些什麼,小子給您拿。”
沈娘子溫和道:“有勞掌櫃,我們想買些燉湯的乾菇和木耳。”
“好嘞!”林精誠手腳麻利地取來幾種品相好的乾菇,耐心介紹各自的產地和味道特點,語氣誠懇,並無商賈的油滑之氣。
沈婉兒在一旁靜靜聽著,偶爾抬眼悄悄打量一下林精誠,見他介紹貨物條理清晰,態度不卑不亢,與尋常夥計大不相同,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和欣賞。
挑選完畢,林精誠仔細包好貨物,稱重算錢,分文不差。沈娘子付了錢,道了謝,便帶著女兒離開了。
母女二人走後,一旁的熟客李嬸子湊到櫃檯前,對蘇文謙低笑道:“文謙小哥,瞧見冇?剛纔那是鎮西的沈娘子和她閨女婉兒姑娘。沈娘子可是個明白人,婉兒姑娘更是咱們鎮上數得著的巧手加才女呢!可惜沈先生去得早,家道中落了些……說起來,跟你們林家二掌櫃,倒是年貌相當……”說著,意味深長地笑了笑。
蘇文謙心中瞭然,麵上卻隻微微一笑:“李嬸子說笑了。”心中卻將此事記下。
晚間打烊回村,飯桌上,蘇文謙似不經意間提起今日沈家母女來鋪子的事,並簡單說了沈家家世。
林精誠扒著飯,隨口道:“哦,那對母女啊,是挺知禮的,挑東西也仔細。”
林周氏聞言,卻上了心。她放下筷子,問道:“文謙,你仔細說說,那沈家姑娘……人品模樣如何?”做母親的,對兒子的終身大事自然最為關切。
蘇文謙便將自己所知和今日所見,客觀地說了一遍:“沈娘子是已故沈先生的夫人,知書達理,持家有方。婉兒姑娘聽聞性情嫻靜,也讀過書,女紅也好。今日看來,確實舉止端莊,不是輕浮之人。”
林周氏聽了,默默點頭,看向林大山。林大山沉吟片刻,道:“沈先生我是知道的,是個厚道人,可惜走得早。若真如文謙所說,倒是個清白的讀書人家。”
林精誠見話題引到自己身上,臉上微熱,埋頭吃飯,甕聲道:“爹,娘,說這個乾嘛,鋪子事多著呢。”
林大山看了二兒子一眼,知他臉皮薄,便不再多說,隻道:“姻緣天定,強求不得。精誠如今立業為重,此事不急。不過,若真是好人家,知根知底,多留意些也無妨。”他這話,算是為日後留了餘地。
此後,沈家母女偶爾還會來“林記”買些山貨。每次來,林精誠依舊是客氣周到,但並無特彆之處。隻是細心如蘇文謙發現,二哥在接待沈家母女時,似乎比平日更耐心幾分,包貨物的桑皮紙也捆得格外齊整些。而那位沈婉兒姑娘,雖依舊羞澀,但再來時,與林精誠目光相接,也會微微頷首,眼中少了幾分最初的陌生,多了絲不易察覺的熟稔。
這一切,都落在有心人眼裡。鎮上有心撮合的人,也開始悄悄活動。林家的“拒親”態度,針對的是高門大戶的攀附,對於沈家這樣清白的讀書人家,又是知根知底的近鄰,情況自然不同。
一條名為“姻緣”的紅線,似乎就在這日常的買賣往來、不經意的目光交彙中,悄然萌動了。它不似狂風暴雨,卻如春雨潤物,悄無聲息,卻蘊含著生長的力量。林精誠的終身大事,似乎在這春暖花開的時節,看到了朦朧的曙光。
(第一百一十章二哥的姻緣線動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