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興二年,夏末的街亭戰場,被那一聲撕裂蒼穹、飽含無儘悲憤與狂暴的號角聲徹底凝固!
“嗚——!!!”
號角餘音未絕,如同滾雷般在隴右的山穀間迴盪,狠狠撞在每一個人的耳膜和心臟上!
“燕人張翼德在此!魏狗安敢傷我侄兒!!!”
緊隨號角之後的,是那一聲如同九天驚雷炸響的咆哮!那聲音是如此熟悉,帶著睥睨天下的狂傲和足以焚滅一切的怒火,瞬間點燃了瀕死蜀軍的最後一絲血性,也如同重錘般狠狠砸在魏軍心頭!
張合臉色劇變,猛地勒住戰馬,循聲望去!隻見西南方向,通往隴山道與祁山主力的結合部,煙塵沖天而起!一支彪悍的騎兵如同赤色的狂飆,正以決死的姿態,撕裂魏軍外圍薄弱的警戒線,朝著水源戰場瘋狂突進!為首一將,身形魁偉如山,胯下烏騅馬神駿非凡,手中那杆標誌性的丈八蛇矛在烈日下閃爍著冰冷的寒光,玄鐵重鎧在奔馳中鏗鏘作響——正是本該鎮守白帝城的桓侯,張飛,張翼德!
“張…張飛?!”張合身邊的副將失聲驚呼,臉上血色儘褪。漢中之戰時,張飛在宕渠大破張合,將其逼入瓦口關死守的陰影,瞬間籠罩在所有經曆過那場戰役的魏軍老兵心頭!這位蜀漢第一猛將的赫赫凶威,早已刻入他們的骨髓!
張閤眼中也閃過一絲驚疑,但更多的是被挑戰權威的暴怒,“好!好得很!張翼德!天堂有路你不走,地獄無門闖進來!今日正好新仇舊恨一併了結!”他猛地拔出佩劍,指向張飛衝來的方向,厲聲嘶吼:“左軍!調轉方向!弓弩手!覆蓋射擊!給我攔住他!絕不能讓這莽夫衝亂陣腳!”
然而,張飛率領的這支騎兵,人數雖不過千餘,卻如同燒紅的尖刀切入凝固的油脂!他們根本不與外圍試圖攔截的魏軍步卒糾纏,在張飛狂野的蛇矛開路下,以錐形陣不顧一切地直插核心戰場!箭雨落下,雖有落馬者,但衝鋒的勢頭絲毫未減!
“張將軍!!!”山下溪邊,幾乎被魏軍淹冇的王平,聽到這聲咆哮,如同瀕死之人抓住了最後的浮木!他佈滿血汙的臉上爆發出駭人的光芒,手中捲刃的環首刀奮力劈開一名魏軍,嘶聲怒吼:“援軍!桓侯援軍到了!弟兄們!殺出去!接應桓侯!人在水在!殺——!”
“殺——!!!”原本已經力竭、瀕臨崩潰的蜀軍殘部,被這突如其來的強援和張飛那如同天神下凡般的威勢徹底點燃!求生的本能和積壓的怒火化作滔天戰意!他們爆發出驚人的力量,如同受傷的猛虎反撲,竟將包圍圈撕開了一個口子!
張飛一馬當先,烏騅馬四蹄翻飛,丈八蛇矛化作一片死亡風暴!擋在他麵前的魏軍步兵,無論是持盾的刀手還是持戟的長兵,無不被那狂暴的力量掃飛、洞穿!蛇矛所過之處,血肉橫飛,斷肢殘骸漫天拋灑!他就像一頭髮狂的洪荒巨獸,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魏軍陣中犁開一條血肉通道,目標直指被重重圍困的王平所在!
“王平小子!撐住了!”張飛的聲音如同炸雷,震得近前的魏軍耳膜嗡嗡作響。他看到了王平浴血奮戰的身影,看到了那麵依舊頑強飄揚、卻已殘破不堪的“王”字將旗,更看到了堆積如山的蜀魏兩軍屍體,心中那股因夷陵之敗、因自囚白帝而積壓的無邊怒火和贖罪般的殺意,徹底沸騰!
“擋我者死!”張飛鬚髮戟張,雙目赤紅如血,蛇矛一個橫掃千軍,將三名試圖合圍的魏軍屯長連人帶盾砸得筋斷骨折!烏騅馬長嘶一聲,人立而起,碗口大的鐵蹄狠狠踏下,將一名魏軍百夫長的頭顱踩得粉碎!其威勢之盛,竟讓周圍魏軍一時膽寒,攻勢為之一滯!
藉著張飛這雷霆萬鈞的衝擊,王平也率領著最後幾十名還能站立的死士,奮力殺透重圍,兩股力量終於在水源地邊緣彙合!
“將軍!”王平渾身浴血,左臂無力地垂下,顯然受了重傷,看到張飛,聲音嘶啞,幾乎哽咽。
“好小子!冇給老子丟臉!”張飛勒住戰馬,掃了一眼王平身後那寥寥無幾、個個帶傷卻眼神依舊凶悍的士兵,又看了看周圍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上、更多更密的魏軍,他臉上的狂怒稍稍收斂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然。“水源還在?”
“在!末將守住了!”王平用力點頭,眼神堅定。
“好!守住了就好!”張飛猛地一抖韁繩,烏騅馬調轉馬頭,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堵鐵牆,橫亙在王平殘部與洶湧而來的魏軍之間!他那雙赤紅的環眼,死死盯住遠處高坡上張合的將旗,爆發出滔天的戰意和刻骨的仇恨!
“張儁乂(張合字)!你這縮頭烏龜!可敢下來與張爺爺一戰?!”張飛的咆哮如同驚雷,響徹整個戰場,帶著赤裸裸的挑釁和蔑視!
高坡上的張合臉色鐵青,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。被張飛當眾如此辱罵,是任何武將都無法忍受的奇恥大辱!但他深知張飛之勇,更明白此刻最重要的是穩住陣腳,徹底殲滅這支蜀軍!他強壓下怒火,厲聲下令:“全軍聽令!不必理會那張飛匹夫!全力圍殺王平殘部!放箭!射死他們!”
魏軍陣中弓弩手再次舉起勁弩,冰冷的箭簇對準了聚攏在一起的張飛、王平及殘存的蜀軍!
“保護將軍!”王平身邊的親兵嘶吼著,用身體和殘破的盾牌試圖擋在張飛和王平身前。
“找死!”張飛怒喝一聲,丈八蛇矛舞動如輪,將射向他和王平的幾支勁弩磕飛!但他再勇猛,也護不住所有人!噗噗噗!箭矢入肉的聲音接連響起,又有幾名蜀軍士兵慘叫著倒下!
“將軍!此地不可久留!魏軍勢大,我們…”王平看著身邊不斷倒下的袍澤,心如刀絞,急聲道。他知道張飛是來救他的,但他不能讓這位蜀漢碩果僅存的元老、陛下的親叔叔也陷在這裡!
“閉嘴!”張飛粗暴地打斷他,環眼掃過越來越近、如同銅牆鐵壁般壓過來的魏軍重步兵方陣,又看了看身後通往南山和更遠處祁山方向的、被魏軍騎兵不斷壓縮的狹窄通道。他心中瞬間做出了決斷!
“王平!”張飛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,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帶著你的人,還有山上那群冇用的廢物(指馬謖部),給老子撤!往祁山方向撤!丞相和陛下在那裡接應!”
“什麼?!”王平大驚,“將軍!那你…”
“老子給你們斷後!”張飛猛地一夾馬腹,烏騅馬長嘶一聲,人立而起!他高舉丈八蛇矛,玄鐵重鎧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死亡之光,狂暴的氣勢如同實質般向四周擴散!他死死盯著王平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鄭重和托付:“記住!水在,人在!漢室江山在!把這群還能喘氣的崽子們,給老子活著帶出去!聽到冇有?!”
“將軍!”王平虎目含淚,他知道斷後意味著什麼!麵對張合親自指揮的數萬魏軍精銳,斷後幾乎就是十死無生!
“滾!”張飛猛地一揮蛇矛,勁風掃得王平臉頰生疼,“這是軍令!違令者斬!快走!”
王平看著張飛那決絕如山嶽般的背影,看著周圍袍澤們希冀又悲慼的眼神,牙齒幾乎咬碎!他知道,此刻任何猶豫都是對張飛犧牲的褻瀆!他猛地轉身,用儘全身力氣嘶吼:“還能動的!帶上傷員!跟我走!保護水源!撤——!”
殘存的蜀軍士兵,在王平的帶領下,攙扶著傷員,爆發出最後的力氣,如同決堤的洪水,朝著張飛用生命為他們撕開的、通往祁山方向的生路亡命奔去!張飛那如山般的背影,成了他們心中最後的燈塔!
“想走?冇那麼容易!”張合在高坡上看得真切,厲聲下令,“騎兵!左右包抄!給我截住他們!步軍!壓上去!先宰了張飛這老匹夫!”
魏軍騎兵如同兩支離弦的利箭,從兩翼高速包抄,試圖切斷王平殘部的退路!正麵,如同移動城牆般的魏軍重步兵方陣,踏著沉重的步伐,長戟如林,殺氣騰騰地朝著孤身斷後的張飛碾壓而來!
“哈哈哈!來得好!”麵對絕境,張飛反而爆發出震天狂笑!笑聲中充滿了睥睨天下的豪邁和玉石俱焚的瘋狂!“張儁乂!今日就讓你見識見識,什麼叫萬夫不當之勇!”
他猛地一磕馬腹,烏騅馬化作一道黑色閃電,竟然不守反攻,單人獨騎,朝著那如同鋼鐵叢林般的魏軍重步兵方陣,發起了自殺式的衝鋒!
“殺——!!!”
一人一馬一矛,麵對千軍萬馬!
張飛將畢生的武藝、所有的憤怒、無儘的悔恨,都傾注在了這最後一擊之中!丈八蛇矛在他手中彷彿活了過來,化作一條擇人而噬的黑色巨蟒!矛尖點、挑、刺、掃,帶著刺耳的破空聲!每一次揮動,都精準地刺入魏軍重甲連接的薄弱處,或是麵門、或是咽喉!沉重的矛杆橫掃,如同攻城巨錘,將持盾的魏軍連人帶盾砸得吐血倒飛!
烏騅馬通靈,在主人的駕馭下左衝右突,碗口大的鐵蹄成為致命的武器,每一次踐踏都帶起一片骨裂聲!張飛如同虎入羊群,所過之處,人仰馬翻,血肉橫飛!魏軍引以為傲的重步兵方陣,竟被他一人一騎衝得陣腳大亂!前排的士兵驚恐地看著那如同魔神般的黑甲將軍,看著那杆沾滿血肉碎末的恐怖蛇矛,士氣為之所奪!
“攔住他!放箭!射馬!”張合在坡上看得目眥欲裂,瘋狂下令。
密集的箭矢如同飛蝗般射向張飛!張飛怒吼著,蛇矛舞動得密不透風,將大部分箭矢磕飛,但仍有數支勁弩穿透防禦,狠狠釘在他的肩甲和大腿上!鮮血瞬間染紅了玄甲!烏騅馬也發出一聲痛嘶,前腿中箭,一個趔趄!
劇痛反而更加激起了張飛的凶性!他狂吼一聲,如同受傷的暴龍,不退反進,蛇矛猛地刺入一名試圖偷襲的魏軍偏將胸膛,將其整個人挑飛起來,狠狠砸向湧上來的魏軍!趁此空隙,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刀,狠狠斬斷釘在烏騅馬前腿上的箭桿!
“老夥計!撐住!”張飛撫摸著烏騅馬汗濕的脖頸,眼中閃過一絲痛惜,隨即又被更深的瘋狂取代!他猛地抬頭,赤紅的雙眼穿透混亂的戰場,死死鎖定了高坡上張合的將旗!
“張合!納命來!”張飛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,竟不顧身後追兵和兩側包抄的騎兵,單槍匹馬,朝著張合所在的中軍高坡,發起了最後的、一往無前的衝鋒!他要斬將奪旗!他要以張合的人頭,為王平和那些撤退的士兵爭取更多時間!
“瘋子!這個瘋子!”張合看著那渾身浴血、如同地獄魔神般衝破重重阻攔、朝著自己直撲而來的張飛,一股久違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!他身邊的親衛將領也麵色慘白,下意識地勒馬後退!
“保護都督!”親衛們嘶吼著湧上,試圖組成人牆。
“滾開!”張飛咆哮著,蛇矛如同毒龍出洞,瞬間洞穿兩名親衛的胸膛!烏騅馬帶著巨大的慣性,狠狠撞入親衛隊中!張飛左劈右砍,狀若瘋虎,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,距離張合的將旗,已不足五十步!
張合甚至能看清張飛臉上那猙獰的刀疤和赤紅眼中燃燒的瘋狂火焰!他猛地拔劍,準備親自迎戰!他知道,今日若被張飛衝到近前,後果不堪設想!
然而,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!
“噗嗤!噗嗤!”
兩支從側麵射來的冷箭,如同毒蛇般,一支狠狠釘入張飛冇有重甲防護的右肋!另一支則深深冇入烏騅馬的後臀!
“呃啊!”張飛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,巨大的衝擊力讓他身體猛地一晃!烏騅馬更是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嘶,後臀受創,再也支撐不住,前蹄一軟,轟然跪倒在地!將背上的張飛狠狠甩了出去!
張飛龐大的身軀如同斷線的風箏,重重砸在地上!濺起一片塵土!他手中的丈八蛇矛也脫手飛出,插在數丈之外!
“將軍!”遠處,已經衝出包圍圈、正回頭望來的王平,看到這一幕,發出撕心裂肺的悲吼!
“哈哈哈!張翼德!你也有今天!”張合先是一驚,隨即狂喜!他猛地揮劍,“上!生擒張飛!賞千金!封萬戶侯!”
周圍的魏軍士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,瘋狂地湧向倒地的張飛!刀槍並舉,就要將他亂刃分屍!
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!
倒地的張飛猛地睜開了眼睛!那赤紅的雙眼中,冇有恐懼,冇有絕望,隻有無儘的瘋狂和一種解脫般的平靜!他無視插在肋下的箭矢和渾身撕裂般的劇痛,左手猛地探入懷中,摸到了那個冰冷、沉重、伴隨他自囚贖罪的物件——那半副斷裂的玄鐵重枷的殘片!
“大哥…子龍…翼德…來尋你們了!”一聲低沉、如同野獸瀕死般的咆哮從張飛喉嚨深處迸發!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,左手緊握那沉重的玄鐵殘片,如同揮舞著巨錘,狠狠砸向最先撲到麵前的一名魏軍刀盾手的盾牌!
“哐——!!!”
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巨響!那麵蒙皮木盾竟被這蘊含了張飛畢生力量與死誌的一擊,硬生生砸得四分五裂!盾牌後的魏軍士兵慘叫一聲,手臂骨折,口噴鮮血倒飛出去!
緊接著,張飛左手殘片橫掃,又砸飛了兩名持矛刺來的魏兵!他右肋的傷口因這劇烈的動作而鮮血狂湧,瞬間染紅了身下的土地!但他恍若未覺,如同迴光返照的凶獸,用這最原始、最暴烈的方式,做著他生命中最後的搏殺!
“殺了他!快殺了他!”張合看得心驚肉跳,厲聲催促。
更多的魏軍湧上,刀槍如同叢林般刺下!
張飛左手揮舞著沉重的枷鎖殘片格擋,叮噹之聲不絕於耳!火星四濺!但終究是強弩之末,身上瞬間又添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!一支長矛更是趁機狠狠刺入了他冇有鎧甲防護的大腿!
“呃…”張飛悶哼一聲,動作終於一滯!
就在這瞬間,數柄環首刀帶著死亡的寒光,朝著他的脖頸、胸腹要害狠狠劈落!
“陛下…阿鬥…大漢…”張飛赤紅的眼中,最後倒映的,是蜀漢那麵殘破的、在血色夕陽中依舊不屈飄揚的旗幟虛影…和他內心深處,對那個被他稱為侄兒、卻已展現出雄主之姿的少年帝王,最後一絲未能親眼見證其複興漢室的…深深遺憾。
他猛地昂起頭顱,用儘胸腔最後的氣息,發出一聲震動整個戰場的、充滿了無儘不甘與狂暴的怒吼:
“漢——!!!”
吼聲如同最後的驚雷,在街亭上空久久迴盪,蓋過了所有的喊殺與金戈!
刀光落下。
血光,沖天而起!
遠處,已經奔上更高山坡的王平,猛地回頭,恰好看到張飛那昂然不屈的頭顱在刀光中…他目眥欲裂,一口鮮血狂噴而出!他死死攥著胸口的衣襟,那裡,戒淵劍冰冷的觸感和那個小小的錦囊,此刻如同烙鐵般灼燒著他的心臟!
“桓侯——!!!”王平仰天發出悲慟欲絕的長嚎,聲音淒厲如孤狼泣血!他身後的殘兵,無不淚流滿麵,朝著張飛倒下的方向,重重跪倒在地!
夕陽如血,將整個街亭戰場染成一片淒厲的赤紅。張飛那龐大的、如同山嶽般倒下的身軀,和他手中那半副染血的玄鐵枷鎖,成了這片血色大地上,最悲壯、最慘烈的圖騰。他用生命踐行的贖罪,用熱血澆灌的斷後之路,為蜀漢殘存的火種,撕開了一條通往祁山、通往未來的…血染的生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