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興二年,夏末的驕陽,如同一個巨大的熔爐,無情地炙烤著隴右大地。街亭,南山之巔。
時間,在馬謖固執的軍令下達後,已過去整整兩日。
山頂營寨的壁壘在蜀軍士兵揮汗如雨的搶築下,已初具規模。粗糙的原木和夯土堆砌起並不算高的寨牆,滾木礌石也堆積了不少。然而,這看似堅固的堡壘內部,卻瀰漫著一種比酷暑更令人絕望的氣息——乾渴。
南山之上,無井無泉。
所有的飲水,都必須依賴士兵們沿著陡峭崎嶇的山路,下到山腳溪邊,從王平部守衛的溪流中取水,再肩扛手提,忍受著魏軍零星箭矢的騷擾,千辛萬苦地運送上山。每一次取水,都如同在鬼門關前走一遭。運水量本就極其有限,還要優先供應山上主寨的馬謖及其親衛。分配到普通士兵手中的水,每日不過一小碗渾濁、帶著土腥味的泥水。
兩日下來,儲備的水早已消耗殆儘。
“水…水…”一個嘴脣乾裂爆皮、臉色蠟黃的年輕士兵蜷縮在寨牆的陰影裡,眼神渙散地望著山下那條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目銀光的溪流,喉嚨裡發出如同破風箱般的嘶啞呻吟。他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,卻連一絲唾液都分泌不出來。身邊幾個同樣乾渴的士兵,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,彷彿希望那無情的烈日能突然降下甘霖。
山頂光禿禿的岩石在陽光的暴曬下,溫度高得能燙熟雞蛋。空氣扭曲著,蒸騰的熱浪包裹著每一個人,彷彿要將他們體內的最後一絲水分都榨乾。乾渴如同無數隻螞蟻,在喉管、在臟腑裡啃噬,讓人坐立不安,心煩意亂。原本高昂的士氣,在這無聲的酷刑折磨下,如同烈日下的冰雪,迅速消融瓦解。
“參軍大人!水!實在冇水了!”一個都伯踉蹌著衝進馬謖所在的中軍大帳,聲音嘶啞絕望,“兄弟們…兄弟們渴得連刀都快提不動了!再這樣下去,不用魏軍打上來,我們自己就…”
“慌什麼!”馬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,但依舊強行保持著威嚴。他端坐在臨時搭起的木案後,案上放著一碗清水——這是他作為主將的特權。碗中的水清澈見底,映照著他略顯煩躁的眉眼。“魏軍攻勢呢?張合可有異動?”
“回…回參軍,”都伯艱難地嚥了口並不存在的唾沫,“魏軍…魏軍隻是圍而不攻,隻在山下搖旗呐喊,射些冷箭…似乎在…在等…”
“等什麼?等我軍自行崩潰嗎?”馬謖猛地一拍桌子,碗裡的水濺出幾滴,看得旁邊的親兵一陣心疼。“張合老賊!何其狡詐!”他站起身,走到帳口,掀開簾子望向山下。隻見魏軍營寨壁壘森嚴,旌旗招展,卻並無大規模集結攻山的跡象。山下那條維繫著山上數千人性命的溪流旁,王平部的營寨旗幟依舊頑強地飄揚著,但可以看到,魏軍的小股部隊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,在更外圍的地方不斷試探、騷擾,壓縮著王平的防禦空間。
一股寒意,混合著喉間的乾渴,猛地竄上馬謖的心頭。他忽然明白了張合的毒計!圍而不攻,斷其水源!這比強攻更陰險,更致命!居高臨下的地利,在這無情的乾渴麵前,顯得如此蒼白可笑!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,山下魏軍士兵可以隨意地走到溪邊,掬起清冽的溪水痛飲,那暢快淋漓的樣子,如同一根根毒刺,狠狠紮在他和山上所有將士的心上!
“王平呢?!”馬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冇察覺的驚慌,“山下水源為何還未打通?!他王平是乾什麼吃的!為何不主動出擊,驅散那些魏狗,確保水道暢通?!”
“參軍!”旁邊的親衛隊長苦著臉,“山下魏軍雖未大舉進攻,但遊騎眾多,弓弩犀利!王將軍兵力有限,固守水源已屬不易,如何還能主動出擊打通通道?每次取水的兄弟下山,都…都像是去送死啊!”他指了指營寨一角,那裡躺著幾個剛從山下取水回來、卻被魏軍冷箭射傷的士兵,正痛苦地呻吟著。
馬謖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。他環顧四周,看到的是一張張被乾渴折磨得扭曲、眼神中充滿質疑甚至怨恨的臉。士兵們無聲地望著他,那眼神彷彿在控訴:是你!是你把我們帶上這座死亡之山的!那“黃口小兒安知兵法”的狂言,此刻如同響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他臉上!
“傳…傳令!”馬謖的聲音有些發顫,“殺…殺馬!取血!解燃眉之急!”
這道如同飲鴆止渴的命令,瞬間點燃了士兵們心中壓抑的恐慌和絕望!
“殺馬?!參軍!戰馬是我們的腿啊!”
“馬血腥臊難飲,飲之更渴啊!”
“冇有水,殺光馬也撐不了兩天!”
“我們…我們要渴死在這裡了!”
絕望的哭喊聲、憤怒的質問聲在營寨中此起彼伏。當第一匹戰馬被牽到營寨中央,在士兵們複雜的目光中被割開喉嚨,溫熱的、帶著濃烈腥氣的馬血噴湧而出時,壓抑的氣氛終於到達了頂點!
一個老兵猛地衝上前,撲到馬頸下,不顧一切地大口吞嚥著腥熱的馬血!粘稠的血液糊滿了他乾裂的臉頰和鬍鬚,那猙獰而絕望的樣子,如同地獄爬出的惡鬼!更多的人湧了上去,爭搶著那點帶著腥臊的生命之源。混亂中,有人被推倒踩踏,有人為了爭搶一碗血水而扭打在一起!
“住手!都給我住手!”馬謖的親兵試圖維持秩序,卻被混亂的人群衝散。
馬謖站在混亂邊緣,看著這如同地獄般的景象,看著士兵們為了幾口馬血而喪失理智、自相踐踏,看著那匹倒斃的戰馬空洞的眼睛,一股巨大的恐懼和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間將他淹冇。他知道,軍心…徹底崩了!這座他引以為傲的“天險”,正迅速變成埋葬他的墳墓!
山下溪邊,王平營寨。
與山上的絕望混亂相比,山下王平部的營地,氣氛凝重得如同鐵鑄。這裡冇有乾渴——溪水就在咫尺之遙。但這裡卻承受著來自張合主力的巨大壓力!
“將軍!魏軍又上來了!”瞭望哨嘶啞的喊聲劃破沉悶的空氣。
王平如同磐石般矗立在最前沿的壕溝胸牆後,目光死死盯著前方。隻見魏軍陣中,推出數十麵巨大的櫓盾(蒙著生牛皮的巨盾),如同移動的城牆,緩緩向前推進!櫓盾之後,是密密麻麻、手持環首刀和短戟的魏軍重甲步兵!更遠處,魏軍的強弓勁弩手已經列陣,閃爍著寒光的箭簇如同毒蛇之眼,瞄準了蜀軍的營寨!
“張合老賊…終於忍不住了!”王平的聲音冰冷,眼中冇有絲毫懼意,隻有決死的戰意。他知道,張合圍困南山兩日,就是在等山上蜀軍渴到崩潰!同時,也是在調集力量,準備一舉拔掉他這顆釘在水源上的釘子!隻要水源一失,山上的馬謖部不戰自潰!
“弓弩手!準備!”王平厲聲下令,“目標——櫓盾縫隙!拋射!壓製其後步兵!”
“長矛手!頂住胸牆!死守壕溝!敢退一步者,斬!”
“刀盾手!護住兩翼!防止魏狗迂迴!”
命令簡潔有力,迅速傳達下去。這支以原龍淵衛為骨乾、由王平一手帶出來的部隊,展現出極高的紀律性和韌性。士兵們緊握武器,眼神中雖有緊張,但更多的是與主將同生共死的決絕!因為他們知道,他們守護的不僅僅是一條溪流,更是山上萬餘袍澤活下去的希望!
“放箭!”
隨著王平一聲令下,蜀軍陣中騰起一片密集的箭雨,呼嘯著越過胸牆,拋射向緩緩推進的魏軍櫓盾陣。不少箭矢釘在厚重的櫓盾上,發出沉悶的“哆哆”聲,但也有不少箭矢刁鑽地從櫓盾間的縫隙射入,帶起一片片血花和慘叫聲。魏軍的推進速度明顯一滯。
“弩手!齊射!壓製寨牆!”魏軍陣中傳來將領的怒吼。
“嗡——!”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弓弦震動聲響起!密集如蝗的弩箭,帶著刺耳的破空聲,如同黑色的風暴,瞬間覆蓋了蜀軍的前沿陣地!
“舉盾!低頭!”王平大吼!
“篤篤篤篤篤!”箭矢如同冰雹般狠狠砸在木盾、胸牆和地麵上!不少蜀軍士兵被穿透盾牌的弩箭射中,慘叫著倒下。更有箭矢越過胸牆,射入後方營寨,引起一陣騷動。
“頂住!不許退!”王平揮刀格開一支射向他麵門的弩箭,厲聲嘶吼,“弓弩手!不要停!繼續壓製!”
趁著蜀軍被弩箭壓製的瞬間,魏軍的櫓盾陣再次加速推進!沉重的腳步聲如同悶雷,敲打著大地,也敲打在每一個守軍的心上!
“轟!”巨大的櫓盾狠狠撞擊在蜀軍挖掘的壕溝邊緣!泥土簌簌落下!緊接著,櫓盾向兩側猛地分開!如同打開了地獄之門!
“殺——!”震天的喊殺聲爆發!無數身披重甲、麵目猙獰的魏軍步兵,如同決堤的洪水,從櫓盾後洶湧而出!他們手持長刀大戟,悍不畏死地跳入並不算深的壕溝,踩著泥濘,瘋狂地向蜀軍的胸牆撲來!
“長矛!刺!”王平雙目赤紅,聲嘶力竭!
早已嚴陣以待的蜀軍長矛手,透過胸牆預留的射擊孔,將手中的長矛狠狠刺出!衝在最前麵的魏軍士兵瞬間被數根長矛洞穿身體,慘叫著倒下!但後麵的魏軍踏著同伴的屍體,更加瘋狂地湧上!他們用刀斧劈砍著胸牆的原木,試圖破壞這道脆弱的防線!更有悍勇者,直接抓住刺出的長矛,奮力向外拖拽!
“刀盾手!上前!堵缺口!”王平身先士卒,手持環首刀,帶著一隊精銳刀盾兵,如同磐石般堵住了一處被魏軍砍出缺口的胸牆!他手中的刀化作一片寒光,每一次揮出都帶起一蓬血雨!一個試圖從缺口突入的魏軍屯長,被他一刀劈開了半邊腦袋!溫熱的腦漿和鮮血濺了他一臉!
“將軍小心!”副將猛地將王平撲倒!一支冷箭擦著王平的頭盔飛過,狠狠釘在後麵的木樁上!
“彆管我!守住!”王平一把推開副將,反手一刀,將一名趁機突入的魏軍砍翻在地!他的鎧甲上已經濺滿了敵人的鮮血,自己的左臂也被劃開一道口子,鮮血淋漓,但他恍若未覺!眼中隻有殺戮和堅守!
戰鬥瞬間進入了最血腥殘酷的白刃戰!胸牆內外,壕溝上下,到處是扭打在一起、血肉橫飛的身影!刀劍撞擊聲、臨死慘叫聲、憤怒的咆哮聲混雜在一起,形成一曲地獄的交響!蜀軍士兵在王平的帶領下,爆發出了驚人的戰鬥力,他們依托著胸牆和壕溝的地利,寸土不讓!每一個倒下的蜀軍士兵,幾乎都能帶走一個甚至兩個魏軍!屍體迅速堆積起來,堵塞了壕溝,散發著濃烈的血腥氣。
然而,魏軍實在太多了!如同無窮無儘的潮水,一波接一波地湧來!張合顯然是下了血本,不惜代價也要拔掉這顆釘子!
“將軍!左翼快頂不住了!”一個渾身浴血的軍侯踉蹌著跑來報告。
王平一刀劈翻眼前的敵人,抹了把臉上的血汙,嘶吼道:“預備隊!跟我上!”他親自帶著最後的一支預備隊,如同猛虎下山般撲向左翼岌岌可危的防線!
就在此時!
“咻——!轟!”一支帶著火焰的鳴鏑火箭,帶著淒厲的尖嘯,從魏軍後陣射向天空,轟然炸開!
“不好!是魏軍的總攻信號!”王平心中警鈴大作!
果然,魏軍後陣戰鼓聲陡然變得密集如雨點!原本還在後方壓陣的魏軍主力,如同被解開了束縛的猛獸,爆發出震天的呐喊,開始全麵壓上!同時,數隊魏軍騎兵如同離弦之箭,開始沿著溪流兩側快速機動,試圖迂迴包抄王平營寨的後路!張合的意圖很明顯——正麵強攻牽製,騎兵側翼包抄,徹底切斷王平部與南山以及後方的聯絡,將其徹底圍殲!
壓力瞬間倍增!王平部的防線多處告急!士兵們傷亡慘重,體力也接近極限!
“將軍!魏狗騎兵從西邊繞過來了!我們…我們被包圍了!”又一個渾身是傷的士兵哭喊著報告。
王平環顧四周,身邊能站著的士兵已經不足千人,而且個個帶傷,精疲力竭。而魏軍的攻勢如同驚濤駭浪,一浪高過一浪!胸牆多處被突破,壕溝幾乎被屍體填平!魏軍騎兵揚起的煙塵已經出現在營寨後方!
絕望的氣息,開始瀰漫。
王平猛地拔出腰間佩刀,狠狠插在腳下的土地上!他扯開早已被鮮血浸透的胸甲,露出裡麵那件同樣染血的裡衣,以及緊緊貼在胸口護心鏡後的那個小小錦囊!戒淵劍的冰寒彷彿透過錦囊,刺入他的心臟,帶來一陣刺痛,卻也帶來一種奇異的清醒和力量!
“弟兄們!”王平的聲音如同受傷的猛虎在咆哮,蓋過了震天的喊殺,“看看我們身後是什麼?!是水!是山上萬餘袍澤的命!是陛下和丞相托付給我們的街亭命脈!我們退一步,山上的人就死絕了!街亭就丟了!北伐大業就完了!”
他猛地抽出插在地上的刀,刀尖直指洶湧而來的魏軍,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,聲音撕裂了空氣:
“王平在此!此身即水!
要想斷水,先踏過王某的屍體!踏過我龍淵軍所有弟兄的屍體!
人在!水在!水失!人亡!
殺——!!!”
這聲震天的怒吼,如同垂死巨獸最後的咆哮,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,瞬間點燃了所有殘存蜀軍士兵的血性!
“人在水在!水失人亡!”
“跟將軍拚了!殺一個夠本,殺兩個賺一個!”
“龍淵軍!死戰不退!”
殘存的蜀軍士兵,無論是王平的本部,還是其他被打散編製的士卒,在王平這聲決死怒吼的感召下,爆發出生命中最後、也是最璀璨的光芒!他們如同受傷的狼群,紅著眼睛,發出絕望而凶悍的咆哮,揮舞著捲刃的刀劍,折斷的長矛,甚至用牙齒,用拳頭,瘋狂地撲向數倍於己的敵人!用血肉之軀,死死堵住每一個缺口!用生命,踐行著“人在水在”的誓言!
慘烈的戰鬥瞬間達到了白熱化的頂點!王平身中三箭,依舊揮舞著戰刀,如同浴血的戰神,在敵群中左衝右突!他身邊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倒下,卻無一人後退半步!屍體堆積如山,溪水被染成了刺目的紅色!
張合站在遠處的高坡上,看著山下那處如同血肉磨盤般的慘烈戰場,看著那支在絕對劣勢下依舊死戰不退、如同釘子般牢牢釘在水源旁的蜀軍殘部,眼中也不禁閃過一絲凝重和…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佩。
“王平…真乃虎將!”他喃喃自語,“可惜…明珠暗投,效忠偽漢!”他緩緩舉起手,準備下達最後的殲滅命令。
然而,就在這時!
“嗚——!!!”
一聲蒼涼、雄渾、彷彿帶著無邊憤怒與狂暴的號角聲,如同平地驚雷,猛地從南山與隴山道之間的方向傳來!那號角聲是如此熟悉,帶著一種令人靈魂震顫的凶悍氣息,瞬間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喧囂!
張合的臉色,陡然大變!
南山之巔,正陷入混亂和絕望的馬謖,也猛地抬起頭,望向號角傳來的方向,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!
而山下,血戰中的王平,在聽到這聲號角的瞬間,佈滿血汙的臉上,竟猛地綻放出一絲絕處逢生的光芒!
“燕人張翼德在此!”
一聲如同九天驚雷般的咆哮,裹挾著無邊的怒火和足以撕裂蒼穹的威勢,滾滾而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