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,季漢皇宮,宣室殿。
龍涎香在鎏金獸爐中嫋嫋升起,卻驅不散殿內凝重壓抑的氣氛。隴右大捷的狂歡餘韻早已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深沉和複雜的情緒。
禦案之上,堆疊著兩份最重要的文書。一份是薑維自襄武大營發來的《請築隴西壁壘疏》,詳細闡述了轉入戰略防禦、築城屯田的方略及所需錢糧民夫的巨大數目。另一份,則是戶部尚書董厥呈上的《請核北伐耗用疏》,裡麵羅列的數字觸目驚心:陣亡將士撫卹、軍械損耗、糧秣轉運消耗、賞賜…幾乎掏空了“三年生聚”攢下的近半家底。
劉禪(李世民)身著玄色常服,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那份耗用清單,麵色沉靜如水,看不出喜怒。但他的目光掃過殿下分班站立的群臣時,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審視。
短暫的沉默後,一場風暴如期而至。
“陛下!”博士杜微率先出列,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尖利,“薑維奏疏,臣已覽畢。其雖言轉入守勢,然所請錢糧民夫,竟比前期征戰所耗猶巨!此非守成,實為以守為進,慾壑難填啊!”
他揮舞著手中的笏板,幾乎是指著北方:“隴西之地,地瘠民貧,羌胡混雜,得其地不足以富國,撫其民足以疲敝!昔年武侯數次北伐,皆因糧儘而退。今我軍雖僥倖得地,然懸師萬裡,轉運艱難,長此以往,益州膏腴之地,必被其拖垮!臣懇請陛下,下旨薑維,擇要害處留兵戍守即可,主力當即刻班師回朝,休養生息,勿使國力空耗於不毛之地!”
這番言論,立刻引得以董允為首的一批務實派官員的附和。
大司農孟光顫巍巍地出列,他老邁的聲音裡充滿了憂慮:“陛下,杜博士之言,雖失之偏激,然亦非全無道理。國庫雖因新政略有盈餘,然此次北伐耗用實在太巨。撫卹、賞賜、糧運…皆需真金白銀,需稻粟米糧!若再按薑伯約所請,持續投入钜萬於築城移民,則《九章稅律》所增之賦,恐難填其壑。屆時,若天時不順,或東南有變,國庫空虛,如之奈何?臣…臣請陛下慎之!”
“臣附議!”
“臣附議!隴右得地,已顯國威,當適可而止!”
一時間,請求收縮戰線、召回主力、節省國用的聲音在殿內響起,形成一股不小的聲浪。他們並非不忠,也並非不恨曹魏,隻是從現實國力的角度出發,深感憂慮。連續的大規模軍事行動,對於僅有益州一隅的季漢來說,負擔實在太重。
劉禪依舊沉默著,目光轉向一直閉目養神的董允:“董尚書,依你之見呢?”
董允緩緩睜開眼,出列躬身,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,卻帶著更深的思慮:“陛下,杜博士、孟司農所慮,乃老成謀國之言。國力有窮,而欲壑無儘。隴右之地,得之易,守之難,化之為我漢土,更難。薑伯約善戰,然或過於樂觀。持續投入,確有如履薄冰之險。”
他話鋒一轉,並未完全否定:“然,就此放棄,亦不可取。將士浴血所得,豈能輕棄?且隴右若失,則漢中永無寧日。故而,臣以為,當取中庸之道。可準薑維所請之一半,令其擇最緊要處修築三兩處核心堡壘,遷移部分軍戶實邊即可。如此,既可鞏固戰線,亦可大幅減輕國內壓力。待日後國力進一步充盈,再圖擴建不遲。”
董允的建議代表了朝中相當一部分中間派的想法,既不想放棄戰果,又害怕被拖垮。
這時,一個清朗而堅定的聲音響起,打破了保守派的聲浪。
“陛下!臣以為,杜博士、董尚書之言,皆謬矣!”
眾人望去,出言者乃是侍中,也是已故丞相諸葛亮之子——諸葛瞻。他年輕的麵容上帶著與其年齡不符的凝重與銳氣。
“謬在何處?”劉禪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,開口問道。
諸葛瞻向禦座躬身一禮,繼而轉身麵向群臣,朗聲道:“諸位隻見耗用钜萬,卻不見隴右之地的真正價值!薑都督戰略,非為虛耗國力,實乃為我季漢開創萬世之基!”
他走到殿中懸掛的巨幅地圖前,手指點向隴西、西海:“此地雖暫顯荒僻,然其地,北接涼州,西通羌胡,乃天然優質戰馬產地!我得此地,便可組建不下於曹魏的龐大鐵騎,從此北伐,再無缺馬之困!此其一!”
他的手指又劃向地圖上的河流山脈:“其地勢,俯瞰關中!得隴右,則漢中安全無憂,而我軍卻可將鋒鏑直指長安咽喉!昔日武侯出祁山,常因糧儘而退,為何?因我軍懸於外,根基在千裡之外之益州!若能在隴右本地屯田築城,將其化為第二個‘漢中’,乃至第二個‘益州’,則北伐根基前移數百裡,糧草轉運壓力大減,進可攻,退可守!此其二!”
諸葛瞻的聲音愈發激昂:“至於所言‘地瘠民貧’?純屬迂腐之見!陛下《墾荒令》、《安隴詔》早已明示,地無主,誰墾歸誰,三年免賦!此策若行,蜀中無地之民必踴躍前往,何愁隴右不富?何愁民心不附?屆時,隴右非但不是拖累,反將成為我季漢新的糧倉與兵源!此其三!”
他最後看向董允和孟光,語氣誠懇卻不容置疑:“董尚書所言中庸之道,看似穩妥,實則為取敗之道!築城移民,若不全心投入,築一半之城,移少數之民,則堡壘不成體係,移民勢單力孤,如何能抵擋曹魏必然到來的瘋狂反撲?屆時前功儘棄,損耗的糧餉、犧牲的將士,纔是真正的付諸東流!要麼不做,要麼做絕!既已出兵,就當傾力將其消化,絕不能半途而廢!此非薑伯約貪功,實乃形勢使然,不得不為!”
諸葛瞻一番話,引經據典,條理清晰,將隴右的戰略價值提升到了關乎國運的高度,頓時讓許多原本持保守意見的官員陷入了沉思。連董允也微微頷首,似乎被說服了幾分。
但孟光等人豈肯罷休,立刻反駁道:“諸葛侍中所言,不過是畫餅充饑!未來之利,豈能解當下之渴?若按薑維所請,國庫立刻就要見底!若此時東吳再來,或者南中再生變亂,我軍無錢無糧,如何應對?”
“東吳?”諸葛瞻冷笑一聲,“鄭胄如何灰溜溜回去的,杜博士莫非忘了?我季漢新銳之師,霹靂之威,東吳鼠輩,安敢再犯?至於南中,霍弋將軍治理有方,各族歸心,更無需多慮!”
“你!強詞奪理!”
“好了。”
就在雙方爭執不下之際,劉禪終於開口了。聲音不高,卻瞬間讓整個宣室殿安靜下來。所有目光都聚焦於禦座之上。
他緩緩站起身,走下丹陛,來到那幅巨地圖前。他的目光掠過益州,掠過漢中,最終牢牢釘在隴右那片廣闊的土地上。
“杜微。”他點名。
“臣…臣在。”杜微心中一凜,連忙躬身。
“你隻看到戶部賬簿上減少的數字,”劉禪的聲音平靜無波,卻帶著千鈞之力,“卻看不到,我季漢的版圖,向北拓展了數百裡;看不到,我軍獲得了夢寐以求的戰馬產地;看不到,數萬隴右百姓,因朕的《安隴詔》而得以休養生息,心向漢室;更看不到,從此以後,曹魏雍涼之地,將永無寧日,司馬昭睡覺,都得睜著一隻眼睛盯著西邊!”
他每說一句,杜微的臉色就白一分。
劉禪又看向董允:“董允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的中庸之道,用於內政,乃是良策。用於此等開拓之爭,便是婦人之仁!”劉禪的語氣加重了幾分,“諸葛瞻說得對,要麼不做,要麼做絕!朕,要麼不要這隴右,若要,就一定要把它徹底變成朕的疆土!築城,就要築得固若金湯!移民,就要移得繁衍生息!朕要讓司馬昭下次來時,發現他麵對的,不再是一支孤軍深入的蜀軍,而是一個根深蒂固、兵精糧足的‘小益州’!”
他猛地一揮手,斬釘截鐵:“些許錢糧耗用,算什麼?打碎了罈罈罐罐,還可以再買!但開拓疆土、爭奪戰略主動的機會,稍縱即逝!今日若為節省錢糧而退縮,他日要想再拿下此地,付出的代價將是現在的十倍、百倍!”
劉禪的目光掃過全場,最終定格在薑維那份奏疏上:“擬旨!”
侍立一旁的黃皓立刻躬身準備記錄。
“一、準大將軍薑維所奏!隴西築城、屯田、移民諸事,所需錢糧民夫,由尚書檯、戶部、工部全力協調保障,不得有誤!若有短缺延誤,主官罷職問罪!”
“二、加封薑維為都督隴右諸軍事,開府儀同三司!隴右一應軍政要務,皆由其節度!另賜金五百斤,錦千匹,犒賞有功將士!”
“三、擢升王訓為討寇將軍,領龍驤營督;擢升句安為撫戎將軍,領西海都督府長史…(劉禪根據薑維的報功名單,一一封賞)”
“四、命安南將軍霍弋,於南中招募擅山地行走、耐苦寒之民夫五千戶,許以雙倍安家費,遷往隴西實邊墾殖!”
“五、命將作監,抽調得力工匠,攜最新設計之築城器械、水利工具,即刻趕赴隴右,聽候薑維調遣!”
一連串的旨意,如同驚雷,炸響在宣室殿中。冇有一絲一毫的折扣,幾乎是全盤支援了薑維的計劃,並且給予了前所未有的權限和資源支援!
杜微、孟光等人麵如死灰,張了張嘴,卻再也說不出一句反對的話。天子的決心,已經如同磐石,不可動搖。
董允深吸一口氣,率先躬身:“陛下聖慮深遠,臣…遵旨!”他選擇了服從和執行。
諸葛瞻及一眾少壯派官員則激動不已,齊聲應道:“臣等遵旨!陛下英明!”
劉禪坐回禦座,手指再次敲了敲那份董厥的耗用清單,語氣放緩,卻更顯深沉:“錢糧之事,朕知道你們為難。但辦法總比困難多。鹽金券,可以再多發一些;與東吳的蜀錦、茶葉貿易,可以再擴大規模;武都的鹽泉,要加快開發…開源節流,爾等身為朝廷重臣,當為朕分憂,為國設法,而不是整日隻知喊窮叫難!”
“臣等惶恐!臣等必竭儘全力!”眾臣連忙躬身。
“都退下吧。”劉禪揮了揮手,略顯疲憊地閉上眼,“董允、諸葛瞻留一下。”
群臣各懷心思,恭敬地退出了宣室殿。殿內隻剩下劉禪、董允和諸葛瞻三人。
劉禪睜開眼,看著兩位重臣,緩緩道:“朕知道,今日朕獨斷專行,駁了眾多老臣的麵子。”
董允連忙道:“陛下乃為國之長遠計,臣等一時未能領會聖意,實屬愚鈍。”
“並非愚鈍,隻是立場不同,視角不同。”劉禪搖搖頭,“休昭(董允字),你留守成都,掌理內政,深知持家之難,朕明白你的顧慮。思遠(諸葛瞻字),你年輕氣盛,更看重戰略進取,朕也欣賞你的銳氣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下來:“但你們要知道,朕做的每一個決定,背後都不止是季漢的賬簿,還有…曆史的教訓。”
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宮殿,望向了某個遙遠的時空,那裡有兄弟相殘的鮮血,有盛世崩塌的煙塵。
“有些機會,錯過了,就永遠不會再來。有些代價,現在不付,將來會付得更多。”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隻有他自己才懂的沉重和決絕,“隴右,必須守住,必須消化!這關乎國運,冇有退路。”
董允和諸葛瞻似乎感受到了天子話語中那份超乎尋常的重量,同時肅然躬身:“臣等,明白了!”
“去吧。”劉禪擺擺手,“全力去辦。告訴薑維,朕給他錢,給他糧,給他人,給他權!朕隻要一個結果:明年此時,朕要看到一條固若金湯的隴西防線,和一個開始為我季漢產糧產馬的新隴右!”
“臣,遵旨!”
董允和諸葛瞻退下後,劉禪獨自一人站在地圖前,手指緩緩劃過隴右的山川河流。
“司馬昭…你會什麼時候來呢?”他喃喃自語,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戰意,“朕,等著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