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北郊,十裡長亭。
東吳使者鄭胄的車隊,在一片壓抑沉默和蜀漢官員近乎“禮送”的注視下,緩緩啟程,踏上歸途。與來時那種攜大軍威勢、意圖逼宮的倨傲截然不同,此刻的使團上下,皆籠罩在一片灰暗頹喪的氣氛之中。車輛上裝載的不再是想象中的“戰利品”,而是蜀漢“回贈”的一些絲綢茶葉等普通物產,更像是一種象征性的打發。
鄭胄本人坐在馬車裡,麵色灰敗,眼神呆滯地望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蜀中景色。來時一路所見蜀地之富庶安寧,成都皇宮中所受之雷霆震懾,殿外那森嚴鐵騎的沖天殺氣,以及劉禪那番字字如刀、不容置疑的警告,如同夢魘般在他腦中反覆迴響。
“背盟之約,可一不可再…”
“朕的將士,能北伐中原,便能東出夔門,掃蕩不臣…”
“想要戰馬?拿曹魏大將的首級來換!拿合肥、襄陽的土地來換!”
“讓他親自提兵來取!朕,隨時恭候!”
每一句話,都像一記重錘,砸碎了他僅存的僥倖和東吳的虛妄幻想。他原本肩負著為東吳攫取巨大利益的使命而來,如今卻隻帶回了一身羞辱和一份幾乎等同於最後通牒的強硬回覆。他可以想象,當自己將這一切原原本本告知吳主孫權時,將會引起何等軒然大波。呂壹、孫弘等人絕不會放過攻訐他的機會,而陸遜等宿將…又會如何看他?
更讓他心緒不寧的是,在離開成都前,那位年輕的、據說是已故諸葛亮之子的諸葛瞻,在最後一次“送行”宴上,看似無意地提了一句:“近來成都偶有雷雨,工坊之中,時有異響,似與火藥相關之物又有精進,聲震於野,倒是驚擾貴使了,還望海涵。”
這話說得輕描淡寫,卻讓鄭胄背後瞬間被冷汗浸透。蜀漢…竟然還在改進那名為“火藥”的可怕之物?!他們在隴右動用了一種能發出雷鳴般巨響、摧垮城牆的武器,難道還不是其全部威力?他們到底還隱藏著多少恐怖的手段?
恐懼和不安,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內心。他第一次對江東的未來,產生了一種深切的不祥預感。這次的訛詐,可能非但冇能占到任何便宜,反而徹底激怒了一頭正在甦醒的雄獅。
數日後,建業皇宮。
當風塵仆仆、形容憔悴的鄭胄跪在殿前,顫抖著彙報完出使的全部經過,並呈上劉禪那番幾乎是當麵訓斥的回話時,整個吳宮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老邁的孫權,臉上的肌肉因極度的憤怒和羞辱而劇烈抽搐著,握著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。他預料過蜀漢可能會拒絕,可能會討價還價,卻萬萬冇想到,對方竟是以如此一種居高臨下、近乎羞辱的強硬姿態,將他的要求全部頂了回來,甚至反過來威脅江東!
“匹夫!安敢如此!安敢如此!”孫權猛地將案幾上的玉鎮紙掃落在地,發出刺耳的碎裂聲。他胸口劇烈起伏,喘著粗氣,渾濁的眼睛裡燃燒著暴怒的火焰,“劉阿鬥!黃口小兒!仗著幾分僥倖之功,竟敢欺朕至此!朕…朕必發大軍,踏平巴蜀!”
殿下的呂壹、孫弘等佞臣,立刻紛紛附和,火上澆油:
“陛下息怒!蜀漢無禮,藐視天威,罪不可赦!”
“當立刻命陸抗將軍、全琮將軍進兵,給那劉禪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!”
“我江東帶甲數十萬,樓船千裡,豈懼他蜀中一隅之地?”
然而,以丞相顧雍、上大將軍陸遜為首的一眾老成持重之臣,卻麵色凝重,並未隨聲附和。
“陛下!”陸遜出列,聲音沉穩,試圖安撫暴怒的君主,“暫且息怒。劉禪迴應雖強橫無禮,然其詞句之中,亦未完全斷絕往來,仍留有餘地。且觀鄭使者所言,蜀軍隴右之捷,恐非虛言。其軍容鼎盛,國力似有增強,此時與之開啟戰端,絕非明智之舉。”
“難道就任由他如此羞辱朕?羞辱江東嗎?”孫權怒吼道,但聲音已不似剛纔那般暴烈,陸遜的冷靜分析讓他稍稍恢複了一絲理智。
“非是忍氣吞聲。”陸遜從容道,“而是需從長計議。蜀漢新勝,士氣正旺,其主劉禪,觀其行事,已非昔日‘阿鬥’,隱有雄主之姿。我江東此時與之硬碰,縱然能勝,亦必損失慘重,若曹魏趁機南下,如之奈何?此鷸蚌相爭,漁翁得利之局也。”
他話鋒一轉,目光掃過鄭胄:“且鄭使者帶回另一訊息,更需警惕。蜀漢似仍在改進其‘火藥’秘術。此物聲若驚雷,能摧垮堅城,若其大規模用於軍旅,未來戰場之勢,恐將大變!我江東於此,已落後矣!”
“火藥…”孫權喃喃道,鄭胄關於那“聲震於野”的描述在他腦中迴盪,讓他心中的怒火逐漸被一種更深沉的不安所取代。他雖老邁昏聵,但基本的戰略眼光猶在。一種能改變戰爭規則的武器,其意義遠超一城一地的得失。
顧雍也適時開口:“伯言所言極是。陛下,當務之急,非是與蜀漢爭一時之氣。乃是一麵暫緩軍事行動,命陸抗將軍謹慎持重,勿起邊釁;另一麵,當傾力探究那‘火藥’之秘!若能仿製乃至超越,則未來主動權仍在我手!屆時,再與蜀漢理論不遲!”
權臣的讒言,宿將的忠告,對新武器的忌憚與貪婪…種種情緒在孫權心中激烈交鋒。最終,對未知力量的恐懼和對實力的渴望,暫時壓倒了報複的衝動。
他頹然坐回禦座,彷彿一瞬間又蒼老了幾分,無力地揮了揮手:“…就依伯言、元歎(顧雍字)之言。傳旨陸抗…暫緩進兵,加強戒備…另,命將作監,集中巧匠,給朕…研製那‘火藥’!不惜一切代價!”
一場原本可能引爆的戰火,在蜀漢的強勢威懾和東吳內部的理性權衡下,暫時被按捺了下去。但長江之上的暗湧,卻並未平息,而是轉向了另一個更加隱蔽和危險的領域——軍備競賽。孫權眼中閃爍著晦暗不明的光,那是對力量的渴望,以及一絲被羞辱後深藏的怨毒。
就在東南方向的外交風暴暫時告一段落時,隴右的軍事絞殺戰卻進入了最殘酷的階段。
薑維“以水製陸”的策略,如同緩慢收緊的絞索,給鄧艾帶來了極大的麻煩。蜀軍控製主要河道後,鄧艾殘各部之間的聯絡變得異常困難,補給幾乎斷絕,軍心開始浮動。一些小股部隊因為缺糧,甚至開始出現潰散和投降的現象。
鄧艾如同被困在籠中的受傷猛獸,焦躁而憤怒。他深知再這樣下去,不等蜀軍主力來攻,他的部隊就要自行崩潰了。
“不能再等了!”鄧艾對著麾下僅存的幾名將領,嘶啞著低吼,“必須打掉蜀軍的水上據點!否則,我等皆死無葬身之地!”
他決定兵行險著,集中手中所有還能機動的力量,大約一千五百人,突襲蜀軍在洮水一支流上設立的最大的一處水上營寨。那裡停泊著十幾條改裝戰船,是蜀軍控製這段水域的核心。
行動在深夜展開。鄧艾親自帶隊,利用夜色和複雜地形的掩護,悄無聲息地接近了蜀軍水寨。
然而,薑維和王平早已料到鄧艾可能會狗急跳牆,反撲水路。水寨看似防守鬆懈,實則外鬆內緊,岸上埋伏著強弩手,水下設置了暗樁和攔索。
當鄧艾軍發起突襲,試圖縱火焚燒船隻時,埋伏的蜀軍瞬間殺出!岸上弩箭如雨,水中亦有善水的蜀軍士卒躍出廝殺。鄧艾軍遭遇迎頭痛擊,死傷慘重。
“中計了!快撤!”鄧艾目眥欲裂,知道事不可為,立刻下令撤退。
但王平早已率一軍迂迴包抄,截斷了他們的退路。一場激烈的混戰在河岸展開。鄧艾仗著個人武勇和地形的熟悉,左衝右突,身被數創,竟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,帶著僅存的數百殘兵,再次遁入茫茫山林之中。
經此一敗,鄧艾軍實力大損,再也無力組織起像樣的反擊,徹底淪為一股隻能東躲西藏、苟延殘喘的流寇。隴右腹地的最大內患,雖未根除,但已基本被解除。
清理完戰場,王平回到襄武大營向薑維覆命。
“可惜,又讓鄧艾這廝跑了!”王平不無遺憾地說道,“此獠著實滑溜!”
薑維看著地圖上鄧艾最後消失的區域,搖了搖頭:“窮寇莫追,山深林密,追之無益。經此一役,其已元氣大傷,短期內難成氣候。我軍目標,已然達成。”
他的目光從隴西的山地移開,投向了東方——長安方向。
“如今,內患稍平,而我軍懸師在外,已近半年。”薑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,但更多的是一種大局已定的沉穩,“國力雖有所增益,然連續征戰,將士疲敝,糧秣消耗亦巨。司馬昭在長安,整頓內部,調集糧草,征集兵員,其反撲之勢,正在醞釀。”
他轉過身,看向王平及帳內諸將:“陛下聖慮深遠,早已明示‘蠶食雍涼,固本為先’之策。如今隴西諸郡已大致平定,西海郡亦入我手,戰馬之利已得。當見好就收,轉入鞏固防禦,消化戰果,而非繼續冒險深入,與即將到來的魏軍主力進行戰略決戰。”
諸將紛紛點頭,雖然仍有部分年輕將領渴望更多戰功,但大多認可薑維的判斷。持續進攻,一旦受挫,或被魏軍切斷後路,則前期所有戰果都可能付諸東流。
“傳令各軍,”薑維最終下令,“即日起,停止大規模軍事行動。各部隊依險要地勢,修築永久性營壘、烽燧,加固城防。遷移部分流民、軍戶實邊墾荒。督促新附郡縣,推行《安隴詔》,恢複生產,征收賦稅。”
“同時,將隴右最新態勢及我軍轉入戰略防禦之決議,八百裡加急,奏報陛下!”
命令下達,龐大的戰爭機器緩緩停止了向前碾壓的步伐,轉而開始深耕已經獲得的土地,如同一隻巨獸,在飽餐之後,開始舔舐傷口,消化食物,並將利爪深深插入腳下的泥土,準備迎接下一輪可能到來的風暴。
隴右的戰事,暫時告一段落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這並非結束。司馬昭絕不會坐視隴西之地長期落入蜀漢之手,一場更大規模的、決定性的較量,或許就在不遠的將來。
而此刻的季漢,在頂住了東吳的訛詐、基本肅清了隴右的內患之後,獲得了寶貴的喘息之機,得以將全部精力投入到鞏固這片鮮血換來的土地上,並等待著來自帝都成都的進一步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