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,秦王府邸(司馬昭暫駐之所)。
與成都宣室殿那場關於國力消耗的激烈辯論不同,此間的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前的悶雷。曾經的魏國雍涼都督府,如今已儼然成為司馬氏西征的大本營,空氣中瀰漫著鐵鏽、皮革和一種冰冷的殺伐之氣。
司馬昭負手立於巨大的山河地勢圖前,身上並未著甲,隻是一襲玄色深衣,但眉宇間凝聚的陰鷙與威勢,卻比任何鎧甲都更令人窒息。他的手指,正重重地按在地圖上“隴西郡”的位置,那裡已被用刺目的硃砂筆圈占。
下首,站著寥寥數人,皆是其心腹股肱。謀士賈充、鐘會,武將州泰、胡奮,以及剛剛從隴右敗逃歸來、身上猶帶傷疤、麵色羞愧惶恐的鄧艾。
“所以,”司馬昭的聲音不高,卻冰冷得如同劃過鐵甲的刀刃,“數萬大軍,經營多年的祁山堡壘,廣袤隴右之地…就這麼短短數月,儘喪於薑維匹夫之手?鄧將軍,你之前信誓旦旦的遊擊破敵之法,便是如此破敵的麼?”
鄧艾噗通一聲跪倒在地,以頭搶地,聲音因恐懼和傷勢而嘶啞:“末將…末將無能!有負主公重托!然…然蜀軍勢大,其甲堅兵利,遠超預期!更有…更有那能發出雷霆巨響、摧垮城牆的詭異武器!非戰之罪,實…”
“夠了!”司馬昭猛地打斷,轉過身,目光如鷹隼般攫住鄧艾,“敗便是敗!找什麼藉口!那薑維莫非是三頭六臂?那蜀弩莫非能射穿泰山?詭器?再詭的器物,也是人用的!爾等為何不能繳獲一二,為何不能仿製?為何不能破解?!”
一連串的質問,如同重錘,砸得鄧艾體無完膚,匍匐在地,不敢再言。他敗了,野狐溝被焚,族弟鄧忠戰死,主力喪儘,這是鐵一般的事實。任何辯解在慘重的損失麵前都蒼白無力。
賈充見狀,連忙上前一步,緩和氣氛道:“主公息怒。鄧將軍雖敗,然其前期襲擾糧道,亦給蜀軍造成巨大麻煩,功過尚需權衡。當務之急,非是追究前失,而是如何應對眼下局麵。薑維據隴西,若讓其站穩腳跟,則涼州危矣,關中亦將永無寧日!”
鐘會也輕搖羽扇,介麵道:“賈公所言極是。薑維此舉,非同小可。其意並非如諸葛亮那般急於求成,直取關中,而是效仿秦國舊事,欲蠶食雍涼,夯實根基。若讓其成功將隴右化為第二個漢中,則蜀漢國力將暴增,屆時猛虎出柙,再難遏製。必須在其立足未穩之際,以泰山壓頂之勢,將其徹底碾碎,收複失地!”
司馬昭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怒火。他何嘗不知形勢嚴峻。父親司馬懿剛剛通過高平陵之變掌控洛陽大局,內部忠於曹魏的勢力尚未完全肅清,淮南還有王淩等宿將心懷異誌。此刻本應穩固中央,消化權力,而非在西線開啟一場大戰。
但蜀漢的這一次進攻,打得太狠,太準,太致命了!直接捅在了曹魏最柔軟的下腹部。隴右若失,戰馬來源大減,西方屏障洞開,蜀軍可以隨時威脅長安,這將是懸在頭頂的一把利劍。
“薑維…劉禪…”司馬昭咀嚼著這兩個名字,眼中寒光閃爍,“倒是小覷了他們。”
他走到鄧艾麵前,冷聲道:“起來吧。”
鄧艾戰戰兢兢地起身。
“你的罪責,暫且記下。戴罪立功的機會,本王給你。”司馬昭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,“將你在隴右與蜀軍交戰的所有細節,尤其是那‘雷霆詭器’、其新式鎧甲、戰法,乃至薑維用兵習慣,钜細無遺,告知諸位將軍及參軍。若再有絲毫遺漏或謬誤,兩罪並罰!”
“末將遵命!謝主公恩典!”鄧艾如蒙大赦,連忙應道。
司馬昭不再看他,目光掃向賈充、鐘會、州泰、胡奮等人:“說說吧,該如何碾碎這隻把手伸得太長的蜀地老鼠?”
鐘會率先開口,羽扇指向地圖:“主公,蜀軍新得隴右,看似聲勢浩大,實則亦有致命弱點。其一,兵力分散,需分兵守備各處城邑、糧道,其主力必然集中於襄武、祁山堡等核心據點。其二,長途轉運,補給線漫長且脆弱,雖繳獲我祁山存糧,亦難持久。其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點,其國小力弱,此番傾國而來,國內必然空虛,且持續大戰,國力消耗必巨,此乃其根本無法與我大魏比拚之處!”
賈充陰惻惻地補充道:“故,我軍戰略,當以正合,以奇勝。正兵,則集結關中、中原精銳,組成大軍,浩浩蕩蕩,直撲隴右,以雷霆萬鈞之勢,壓迫蜀軍主力,與其進行戰略決戰!憑我大魏之國力,便是拚消耗,也能將其拖垮!奇兵,則可再遣一師,出子午穀或斜穀,佯攻漢中,震動其根本,迫使劉禪、薑維分兵回援,擾亂其部署。”
州泰皺眉道:“子午穀、斜穀道險,諸葛亮在世時亦不敢輕用,恐有埋伏。”
胡奮則躍躍欲試:“末將願領一軍,不管什麼穀,定為主公撕開蜀虜防線!”
司馬昭聽著麾下謀士將領的議論,目光在地圖上逡巡,最終緩緩搖頭。
“子午穀、斜穀,風險太大,一旦有失,徒損兵力,於大局無補。佯攻漢中,意義不大,劉禪非庸主,薑維亦非庸將,豈會輕易中計回援?”他否定了奇兵的建議。
他的手指,重重地點在陳倉,然後沿渭水向西,劃過街亭、略陽,最終落在隴山道上。
“薑維想要穩紮穩打,消化隴右?本王偏不給他這個時間!”
“本王要的,不是騷擾,不是佯攻,而是徹徹底底的…碾碎!”
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:“傳令!”
所有人心神一凜,肅然聽令。
“一、即日起,儘起關中諸軍,征集民夫,調運糧草!本王要在一個月內,在陳倉集結至少十萬大軍!糧草,必須足夠支撐半年以上之作戰!”
“二、命兗州刺史鄧艾(暫領虛職,戴罪之身)!”司馬昭看向鄧艾,“你熟悉隴右地理與蜀軍戰法,暫領參軍職,隨軍參謀,若有建言,直稟於本王!”
“三、命征西將軍郭淮,加緊對涼州諸部的安撫與控製,嚴防羌胡與蜀軍勾結,確保我軍側翼安全!”
“四、命洛陽中軍,抽調兩萬精銳,由司馬亮率領,火速馳援關中!”
“五、命各州郡工匠,全力趕製攻城器械、強弓硬弩!尤其是對付蜀軍那種厚重鎧甲的破甲錘、重斧,要優先配備!”
一道道命令,如同出鞘的利劍,寒光四射。這不是一次簡單的報複性反撲,而是一場傾注了巨大國力、誌在必得的戰略決戰!
賈充眼中閃過一絲興奮,又提醒道:“主公,如此大規模調兵,洛陽方麵…以及淮南…”
司馬昭冷哼一聲:“洛陽有父親坐鎮,宵小不敢異動。至於淮南…王淩老兒,他若敢動,正好一併解決了!此戰,關乎大魏西線安危,關乎朝廷顏麵,更關乎我司馬氏之威望!不容有失!”
他環視眾人,最後目光落在鐘會身上:“會之,你精於謀略,此次西征,你為軍師祭酒,參讚軍機。”
“臣,必竭儘全力!”鐘會躬身領命,眼中閃爍著智慧與野心的光芒。
“州泰、胡奮!”
“末將在!”
“命你二人為前鋒,各率五千精騎,先行出發,掃清隴山道沿途蜀軍斥候、據點,為大軍開辟道路!遇小股蜀軍,儘殲之!遇堅城,則圍而不攻,待我軍主力抵達!”
“末將得令!”
司馬昭揮手讓眾人退下準備,唯獨留下了賈充。
殿內隻剩下二人時,司馬昭臉上的殺伐之氣稍斂,露出一絲疲憊和更深沉的思慮:“公閭(賈充字),依你之見,此番勝負幾何?”
賈充低聲道:“主公親自坐鎮,傾國之力的雷霆一擊,蜀軍雖暫據地利,然國力懸殊,薑維雖勇,終難逆天。勝算當在七成以上。隻是…代價恐怕不會小。且劉禪、薑維非常人,恐還有後手。”
“後手?”司馬昭眼中寒光一閃,“無非是那詭秘的火雷之物。鄧艾所言雖駭人,然器物終是死物,必有剋製之法。我已命工匠加緊研究繳獲的些許殘片。即便一時無法仿製,亦需找到應對之策。巨盾,壕溝,散陣…總能減少些傷亡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:“洛陽新定,此戰我必須勝,而且要勝得漂亮!不僅要收複失地,更要儘可能重創甚至是…全殲薑維這支蜀軍主力!如此,方可威震天下,讓那些還在觀望的曹魏舊臣,徹底絕了心思!也能讓東吳那頭老狐狸,安安分分地待在他的建業!”
賈充深深躬身:“主公英明!此戰若勝,則西方可定,主公威望將如日中天!”
司馬昭望向西方,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,看到了隴右的山川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
“薑維…你便在隴西好好築你的城吧。待本王大軍一到,正好用你的血與骨,來為我的新城奠基!”
幾乎在司馬昭開始調兵遣將的同時,遠在隴右襄武的薑維,便已通過撒出去的大量遊騎斥候以及“西曹”潛藏在長安的細作,捕捉到了那山雨欲來的危險氣息。
“報——!都督!魏軍大批糧草自弘農起運,正沿渭水源源不斷運往陳倉!”
“報——!發現魏軍精銳騎兵大隊,打著‘州’、‘胡’字號旗,已出長安,正向西而來!”
“報——!長安附近各郡縣,正在大規模征發民夫,似有巨大動作!”
“報——!…”
一道道緊急軍情,如同雪片般飛入中軍大帳。帳內,薑維、王平、句安、以及剛剛被任命為參軍的諸葛瞻,皆是麵色凝重。
“來了…”薑維看著地圖上標註出的魏軍動向,深吸一口氣,“比預想的還要快,還要狠!司馬昭這是要拚命了。”
王平沉聲道:“看其架勢,兵力恐不下十萬。而且是司馬昭親自前來,誌在必得。”
諸葛瞻雖然年輕,但經過朝堂曆練和此番前線見聞,已沉穩許多:“司馬懿剛穩定洛陽,其子便如此急切西征,可見隴右之地,確已觸其逆鱗。我軍…壓力巨大。”
薑維的手指在陳倉到隴山道一線劃過,最終落在自己苦心經營的防禦體繫上:“壓力巨大,卻也並非無還手之力。我軍據守險要,城防初具規模,糧草尚算充足,更有…陛下鼎力支援的新式軍械。司馬昭想一口吞下我們,也要看他有冇有這副好牙口!”
他雖如此說,但眉宇間的憂色並未散去。魏軍的體量優勢是實實在在的,十萬大軍,甚至可能更多,如同滾滾洪流,足以沖垮許多障礙。
“傳令各軍!”薑維挺直身軀,恢複了那個果決的統帥形象,“即日起,進入最高戰備狀態!所有外圍據點斥候,加倍警惕!所有營壘、烽燧,日夜值守,不得有誤!”
“命各部,將‘震天雷’(赤焰雷)、‘霹靂車’小心保管,分配至關鍵隘口,以備不時之需!此乃我軍克敵之關鍵,務必謹慎使用!”
“向後方的民夫運輸隊加派護衛,確保糧道暢通!告訴後方,我們需要更多的箭矢,更多的擂木滾石,更多的傷藥!”
“再派快馬,八百裡加急,將魏軍動向及我軍部署,再次奏報陛下!”
一道道指令有條不紊地發出,整個隴右的季漢軍隊如同一個精密的戰爭機器,開始高速運轉起來,緊張的氣氛瀰漫在每一個營壘、每一段城牆之上。
薑維走出大帳,望向東南方向,那裡是陳倉,是長安,也是即將到來的風暴中心。
“司馬昭…你終於來了。”他低聲自語,手按在了劍柄之上,眼中冇有絲毫畏懼,隻有昂揚的鬥誌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。
“也好。便讓這隴右之地,作為你司馬氏霸業的墳場,亦或是我薑維…名揚天下的戰場!”
襄武城頭,“漢”字大旗在逐漸凜冽的秋風中獵獵作響,遠方天際,陰雲正在彙聚。
山雨欲來風滿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