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,皇宮大殿。
今日的朝會,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。肅穆之中,透著一股引而不發的淩厲殺氣。殿外廊下,一杆杆被戰火熏燎、破損不堪的魏軍旗幟被高高豎起,如同失敗的圖騰,無聲地訴說著隴右戰事的激烈與季漢的武勇。其中,繡著“郭”、“鄧”等字樣的將旗尤為刺眼。繳獲的魏軍印信、符節陳列在側,冰冷地反射著晨光。
殿前廣闊的廣場上,五百“龍驤營”鐵騎肅立如林。人與馬皆靜默無聲,唯有盔甲與刀刃的寒光交織成一片令人心悸的金屬森林。這些剛從隴右血戰歸來的勇士,臉上帶著風霜與硝煙的痕跡,眼神銳利如鷹,周身瀰漫著揮之不去的戰場煞氣。他們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種無聲而強大的威懾。
東吳使者鄭胄,在一眾蜀漢官員複雜目光的注視下,步履略顯虛浮地走入大殿。他努力想挺直腰桿,維持使節的尊嚴,但昨夜幾乎無眠的焦慮、一路所見的軍容國力,以及此刻殿外那森嚴的陣勢,都像無形的大山壓在他的心頭,讓他呼吸不暢,手心冒汗。
“宣!東吳使者鄭胄,覲見大漢皇帝陛下——”黃門侍郎悠長尖細的唱喏聲,在大殿中迴盪。
鄭胄深吸一口氣,上前幾步,依禮躬身:“外臣…東吳使者鄭胄,奉…奉我主吳皇帝之命,參見…大漢皇帝陛下。”他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,那聲“大漢皇帝”叫得異常艱難。
禦座之上,劉禪(李世民)身著十二章紋冕服,頭戴旒冕,麵容隱在玉珠之後,看不真切,唯有一股沉凝如嶽、深不可測的帝王威壓瀰漫開來,籠罩整個大殿。
“平身。”劉禪的聲音平靜無波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貴使遠來辛苦。朕聞吳主有國書送至?”
鄭胄定了定神,從懷中取出那份他原本以為能帶來威懾與利益的國書,此刻卻覺得這卷軸燙手無比。他雙手呈上:“是…我國陛下有國書在此,關乎兩國盟好,涉及荊州…及隴右…”
宦官將國書接過,轉呈禦前。劉禪並未立刻翻閱,隻是隨意地將它放在案上,目光彷彿穿透旒珠,落在鄭胄身上。
“哦?荊州之事,乃陳年舊怨,赤壁戰後,早有定論。至於隴右…”劉禪的聲音微微提高,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嘲諷,“乃朕之將士,浴血奮戰,自曹魏手中收複之漢家舊土。不知與江東,有何乾係?竟勞吳主特意遣使,又勞動陸抗將軍大軍陳兵江上?莫非…吳主是欲效仿昔日呂蒙舊事,再行背盟偷襲之舉?”
這番話,如同無形的巴掌,狠狠扇在鄭胄臉上,更是直接撕破了東吳此次行動那層虛偽的外衣,將“背盟”、“偷襲”的帽子直接扣了下來。殿中蜀漢群臣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如刀,集中射向鄭胄。
鄭胄臉色煞白,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,急忙辯解:“陛下…陛下誤會!我主絕無此意!絕無此意!隻是…隻是貴國此次北伐,未曾知會盟邦,我國陛下擔憂…擔憂曹魏反撲,殃及江東,故…故陳兵自保,並…並希望與貴國協商,共禦強魏…這隴右之利,亦是為增強抗魏之力…”他語無倫次,原先準備好的強硬說辭在絕對的實力和氣勢壓迫下,全然派不上用場。
“共禦強魏?”劉禪輕笑一聲,笑聲中卻無絲毫暖意,“朕的將士在隴右與郭淮、鄧艾血戰,斬將奪旗之時,未見他東吳一兵一卒出合肥、攻淮南以作策應。如今朕僥倖得勝,繳獲些許戰利,他倒想起‘共禦’二字了?天下豈有這般便宜之事?”
他拿起那捲國書,並未打開,隻是輕輕掂量了一下:“這國書中,言語倨傲,索地要糧,幾近訓斥。這便是吳主所謂的‘盟好’?這便是江東的為友之道?”
鄭胄被問得啞口無言,麵紅耳赤,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。
就在這時,殿外突然傳來整齊劃一、撼天動地的怒吼:
“大風!大風!大風!”
“萬勝!萬勝!萬勝!”
那是五百鐵騎在校場操演,發出的戰吼聲,伴隨著戰馬的嘶鳴和兵甲的撞擊聲,如同滾滾驚雷,穿透大殿,震得人心頭髮顫,也徹底碾碎了鄭胄最後的心理防線。他腿一軟,幾乎要跪倒在地。
劉禪彷彿冇有聽到殿外的聲響,語氣依舊平淡,卻字字如錘,敲打在鄭胄和所有在場者的心上:“你回去告訴孫權。”
他不再稱“吳主”,而是直呼其名。
“告訴他,朕,不是劉璋,季漢,更非昔日的蜀中弱主!”
“告訴他,背盟之約,可一不可再!朕的將士,能北伐中原,克複隴右,便能東出夔門,掃蕩不臣!”
“告訴他,想要戰馬?可以!拿曹魏大將的首級來換!拿合肥、襄陽的土地來換!想要荊州?讓他親自提兵來取!朕,在成都,在白帝城,在江陵,隨時恭候!”
“若仍念及盟好,欲共抗曹魏,便立刻收起兵馬,撤回國書,遣使持節,正禮來賀!否則…”
劉禪的聲音驟然變冷,整個大殿的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幾分:“…就休怪朕,不念舊情!這長江天塹,能阻北馬,未必能阻朕的雷霆之怒!”
話音落下,整個大殿鴉雀無聲。所有人都被陛下這番強硬至極、霸氣無雙的話語震撼了。蔣琬、董允等人激動得渾身微微顫抖,益州派的官員們則麵色複雜,既感振奮又隱有擔憂。
鄭胄更是麵無人色,渾身冷汗淋漓,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。他毫不懷疑,隻要自己再敢說一個“不”字,恐怕立刻就會血濺五步。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顫聲道:“外臣…外臣明白!外臣定將陛下之言,一字不差,帶…帶回國中,稟報我主!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劉禪的語氣恢複平淡,“退下吧。思遠,替朕‘好好’送送鄭使者。”
“臣遵旨!”諸葛瞻出列,麵無表情地對癱軟在地的鄭胄做了一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鄭胄如蒙大赦,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被“請”出了大殿,來時的那點氣焰早已蕩然無存,隻剩下無儘的恐懼和羞辱。
就在成都上演著外交上的“驚雷破妄”之時,隴右前線的軍事壓力並未減輕。
薑維站在襄武城頭,眉頭緊鎖,望著遠方。野狐溝大捷雖重創了鄧艾的後勤,但這條毒蛇並未死去,反而因為受傷而變得更加警惕和狡猾。最新的軍報顯示,鄧艾殘部並未遠遁,反而化整為零,采用更隱蔽、更刁鑽的戰術,如同附骨之疽,繼續騷擾著蜀軍的補給線。襲擊的頻率降低了,但每次襲擊都更加致命,專挑護衛薄弱處下手,一擊即走,絕不停留。
“都督,這樣下去不是辦法。”王平傷勢已大致痊癒,站在薑維身側,麵色凝重,“我軍糧道漫長,鄧艾熟悉地形,又得本地一些豪強暗中支援,防不勝防。昨日又是一支運糧隊遇襲,雖擊退了賊兵,但損失了數十車糧草,押運的軍士死傷數十人。”
薑維點了點頭,眼中寒光閃爍:“鄧艾是在用這種手段,拖延我軍,消耗我軍力和士氣。他知道我軍主力無法長期耗在此地與他捉迷藏。他在等,等司馬昭在長安整頓完畢,等來自關中的援軍。”
“必須儘快解決他!”薑維沉聲道,“否則,待魏軍主力西來,內有鄧艾攪擾,外有強敵壓境,我軍將陷入被動。”
然而,清剿鄧艾又談何容易?他就像泥鰍一樣滑不留手,根本不與蜀軍主力正麵交鋒。
“或許…可再行誘敵之策?”一名將領提議。
薑維搖了搖頭:“野狐溝之後,鄧艾警惕性極高,尋常誘餌,他絕不會再上鉤。需…另辟蹊徑。”
他沉思良久,目光再次投向地圖,手指緩緩劃過那些代表山川河流的曲線,最終停留在洮水與幾條支流交彙的區域。
“鄧艾所部,分散遊擊,其資訊傳遞、物資週轉,必然依賴水路。”薑維眼中閃過一絲明悟,“我軍陸上搜剿困難,何不…以水製陸?”
“以水製陸?”王平有些疑惑,“我軍並無強大水軍,隴右河流亦非長江黃河,如何製之?”
“無需樓船鬥艦。”薑維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幾個關鍵河段,“隻需征集當地民船,加以改造,搭載強弩手和少量步兵,控製住這幾處河道樞紐。一則可巡邏河麵,阻斷鄧艾各部通過水路聯絡、補給;二則可為我軍陸上行動提供支援和掩護;三則…”
他嘴角勾起一抹冷意:“鄧艾軍缺糧,其部卒乃至暗中支援他的豪強,或許會冒險通過水路運輸糧秣。我水軍小隊,便可沿河設卡,截擊其糧船!斷其最後的補給來源!此法,或比大軍漫山遍野搜剿,更為有效!”
王平聞言,眼睛頓時亮了起來:“都督此計大妙!以我之長,製敵之短!控製河道,便如掐住了鄧艾的咽喉!末將這就去征集船隻,選派精通水性的士卒,組建水巡隊!”
“此事交由你全權負責。”薑維下令,“要快!同時,陸上搜剿力度不減,給鄧艾持續施加壓力,讓他無暇他顧,難以察覺我軍的真正意圖。”
數日後,十幾條經過加固、加裝了擋板和弩機的民船,出現在了洮水的一條支流上。船上是從軍中挑選的善水性和擅長弩射的士卒,由一名經驗豐富的校尉統領。
起初,鄧艾的遊兵散勇並未將這些小船放在眼裡。直到一天深夜,一夥試圖乘夜偷渡河流、與另一股部隊彙合的魏軍,被巡邏的蜀軍水船發現。
“前方何人?停船檢查!”蜀軍校尉厲聲喝道。
魏軍見行蹤暴露,企圖強行衝過去。
“放箭!”校尉毫不猶豫下令。
霎時間,船上的強弩發出淒厲的破空聲,箭矢如雨點般射向魏軍的小船和泅渡的士兵。在河麵上,缺乏遮擋的魏軍成了活靶子,頓時死傷慘重,慘叫聲不絕於耳,河水被染紅大片。少數僥倖爬上岸的,也被早已埋伏在岸邊的蜀軍步兵擒獲。
與此同時,另一支水巡隊也在上遊截獲了兩條試圖向下遊偷運糧食的小船,船主正是與鄧艾暗通款曲的本地豪強之家。
訊息很快傳到鄧艾耳中。
“什麼?蜀軍…控製了河道?”鄧艾大吃一驚,猛地站起身,因為激動,甚至有些口吃,“他…他們哪來的水軍?”
“並非正規水軍,似是征用的民船,但配備了弩手,巡邏甚緊。我們昨夜損失了二十多個弟兄,還有…還有一批糧草被截了…”部下沮喪地彙報。
鄧艾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。他千算萬算,冇算到薑維會出此奇招!隴右並非水網密佈之地,蜀軍也素無水戰傳統,這一手完全打在了他的軟肋上!
水路被控,意味著他分散的各部聯絡將更加困難,物資轉運幾乎被掐斷,原本就緊張的補給更是雪上加霜。蜀軍這一招,不像刀劍般猛烈,卻如同逐漸收緊的絞索,讓他感到了真正的窒息般的威脅。
“薑維…薑伯約!”鄧艾咬牙切齒,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絕望的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懼。他發現,自己麵對的這個對手,用兵之靈活詭變,遠超他的想象。野狐溝的教訓還在眼前,新的打擊又接踵而至。
他意識到,自己原本計劃的“拖延消耗”戰術,恐怕難以為繼了。必須儘快想辦法,打破蜀軍的水上封鎖,否則,不等司馬昭的援軍到來,他的部隊就要被活活困死、餓死在這隴西的山溝裡了。
一場圍繞著洮水控製權的新的、更隱蔽的較量,悄然展開。而這一次,主動權,正在向薑維手中轉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