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山堡的僵持與外圍的掃蕩並未持續太久。薑維主力轉向掃蕩隴右諸縣的軍報,如同插上了翅膀,很快便由各路信使送達仍在祁山堡外圍困的王平軍中,同時也被拚死衝出重圍的魏軍死士,帶到了冀城郭淮和遠在洛陽的司馬懿案頭。
局勢瞬間明朗,也瞬間繃緊。
祁山堡內,守將陳泰接到郭淮“固守待援,焚野清城”的嚴令後,心中那點憑藉堅城僥倖退敵的竊喜蕩然無存,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沉重。他深知,自己已成為吸引蜀軍主力的誘餌,更是被朝廷暫時捨棄的孤子。但他身上流淌著潁川陳氏忠貞的血脈,縱然是棄子,也要做一顆砸痛敵人腳骨的鐵蒺藜。他下令將堡內所有能蒐集到的滾木礌石、火油金汁全部搬上牆頭,日夜巡防,嚴陣以待,準備迎接蜀軍更加瘋狂、更加持久的圍攻。他甚至組織死士,試圖夜間出城破壞那些令人心悸的霹靂雷車,但都被王平軍森嚴的戒備和巡邏隊擊退,徒增傷亡。
而此時的薑維,親率數萬精銳,如同猛虎出柙,撲向隴右腹地。正如他所預料,郭淮收縮兵力固守幾點,導致隴右諸郡縣防務極度空虛。蜀軍兵鋒所至,幾乎望風披靡。
上邽城,隴右東部重鎮,守軍不足千人。蜀軍先鋒王訓率鐵騎抵達城下,尚未開始攻城,城內豪強與部分低級軍官便發動兵變,斬殺主張抵抗的魏國縣令,開城投降。他們早已受夠魏國中央的盤剝和忽視,蜀軍強大的兵威和“三年生聚”後煥然一新的軍容,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王訓兵不血刃,接收府庫糧倉,獲糧草數萬斛。
臨渭、望垣、新陽等城池,更是傳檄而定。蜀軍派出能言善辯的使者,手持劉禪《安隴詔》,宣佈減免賦稅,分發無主荒地。許多城池的魏國官員眼見大勢已去,又聽聞蜀軍政策寬仁,索性便做了順水人情,開城歸附。少數負隅頑抗者,如西城一部尉試圖據守塢堡,薑維直接派兵強攻,以絕對兵力優勢頃刻間將其碾為齏粉,並將其首級傳示諸縣,以儆效尤。
速度,成為了薑維此階段作戰的核心。他分派諸將,多路並進,如同梳篦般梳理著隴右大地。目標明確:接受投降,收繳武裝,清點府庫,安撫百姓,建立臨時統治秩序。整個過程高效而迅猛,充分展現了薑維的軍事指揮才能和季漢軍隊經過整訓後的良好紀律。短短十餘日,隴右大片區域已飄起了季漢的旗幟,大量的糧草、物資、乃至部分人口被有效控製,蜀軍的後勤壓力反而因“因糧於敵”而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緩解。
然而,薑維的目光從未真正離開過祁山堡。這顆釘子不拔,隴右的勝利就不完整,甚至可能成為隱患。在初步穩定占領區後,他留下了必要的守備兵力,親自率領得勝之師以及繳獲的大量物資,浩浩蕩蕩返回祁山堡外圍。
此時的他,底氣更足,決心也更堅定。
中軍大帳內,薑維再次召集眾將。與上次的凝重不同,此次帳內洋溢著勝利的喜悅和強大的自信。
“諸位,隴右膏腴之地,已大半入我彀中!”薑維聲音洪亮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然祁山堡仍在頑抗,此堡不破,如鯁在喉!郭淮想藉此堡耗我銳氣,拖至司馬老賊緩過氣來?癡心妄想!”
他目光掃過眾將,最終落在那些經過連日征戰、略顯風塵卻眼神銳利的將領身上:“此前轟擊,雖未能破城,然已撼其膽魄,耗其物資。如今我軍糧草充足,後方暫安,正是畢其功於一役之時!”
他頓了頓,聲音陡然轉厲,下達了最終命令:“傳令!將所有霹靂雷車,集中於堡牆西北角!那裡地勢略高,且牆體有舊損痕跡!集中所有石彈、火藥!給我不分晝夜,持續轟擊!我不要聽響動,我要見城牆坍塌!我要為大軍打開一條通往勝利的血肉通道!”
“諾!”眾將轟然領命,戰意再次被點燃。
接下來的兩日,祁山堡外的蜀軍陣地變成了一個巨大而忙碌的工地。更多的民夫被征調而來,更多的石彈從後方運抵,那些沉重的霹靂雷車被人力、畜力艱難地調整著位置和射擊諸元,全部指向了薑維所選定的那個區域——一段看起來相對薄弱、且承受了之前最多攻擊的城牆段。
堡內,陳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。蜀軍雖然停止了步兵衝鋒,但那越來越密集的炮石撞擊聲,如同催命的鼓點,一聲聲砸在牆上,也砸在每個守軍的心頭。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腳下的城牆在持續不斷的猛烈撞擊下微微顫抖,破損處越來越多,修補的速度漸漸跟不上破壞的速度。絕望的氣氛開始如同瘟疫般在守軍中蔓延。
第三日,黎明時分,晨霧尚未完全散去。
薑維親臨前線,站在一座壘起的高台上,目光冰冷地注視著那座傷痕累累的堡壘。他深吸一口清晨寒冷的空氣,緩緩舉起了右手。
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了下來,隻剩下風聲和堡壘中隱約傳來的嘈雜。
他的手猛地揮下!
“放!”
令旗揮舞!號角長鳴!
下一刻,天地變色!
超過五十架霹靂雷車同時發出了怒吼!那聲音不再是零星的轟鳴,而是彙聚成一片連綿不絕、震耳欲聾的恐怖聲浪!彷彿天穹破裂,雷神震怒!
無數的石彈、燃燒的火球、以及特製的、裝藥量更大的“震天雷”,被一股腦地傾瀉向那一段可憐的城牆!它們在空中形成一片密集的死亡之雲,帶著毀滅一切的勢頭,狠狠砸落!
轟!!!!
第一輪齊射!整段城牆劇烈地搖晃,煙塵沖天而起,碎石如同爆炸般向四周濺射!一段垛口徹底消失!
轟!!!!
第二輪齊射接踵而至!幾乎冇有任何間隔!巨大的撞擊聲彙聚成一聲更長、更可怕的巨響!一道清晰的、巨大的裂縫如同黑色的蜈蚣,猛地從牆基向上蔓延開來!
“穩住!快!堵上去!”牆後傳來陳泰聲嘶力竭的吼聲,但很快被下一輪巨響淹冇。
魏軍士兵和民夫抱著沙袋、木料,試圖衝上去填補,但蜀軍的轟擊太密集、太猛烈了!不斷有人被飛濺的碎石砸倒,被垮塌的磚石掩埋!修補的努力在這樣飽和式的打擊麵前,顯得如此徒勞和渺小!
轟!!!!!!
第四輪齊射!這一次,伴隨著一聲山崩地裂般的、前所未有的巨響!
那段承受了太多痛苦的城牆,終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,從裂縫最密集處開始,大塊大塊的牆體向內崩塌、傾頹!一個足以讓數輛馬車並排通過的、巨大的豁口,赫然出現在所有人的眼前!
豁口之後,是堡內驚慌失措、麵無人色的魏軍士兵,以及同樣目瞪口呆、彷彿看到神罰降臨的民夫!
城牆,破了!
短暫的死寂之後,是蜀軍陣營中爆發出的、如同海嘯般的歡呼聲!所有士兵的血液都在這一刻沸騰了!
薑維眼中精光爆射,冇有任何猶豫,拔劍指向那巨大的豁口,聲音穿透了歡呼的浪潮,清晰無比地傳遍全軍:
“先鋒營!陷陣營!給我衝進去!拿下此堡!先登者,官升三級,賞千金!”
“殺!”
蓄勢已久的蜀軍精銳,如同開閘的洪水,又如同一股紅色的鋼鐵洪流,發出震天的喊殺聲,向著那死亡的豁口,發起了決死的衝鋒!
王平親自壓陣,指揮弓弩手向豁口兩側的牆頭進行覆蓋射擊,壓製殘餘的魏軍抵抗。句安、王訓等年輕將領身先士卒,衝在隊伍的最前麵!
陳泰目眥欲裂,他知道最後時刻到了。他拔出佩劍,率領著最後的親衛隊,嚎叫著衝向豁口,試圖用血肉之軀堵住這致命的缺口。
“為了大魏!殺敵!”
雙方最精銳的力量,在這狹窄的豁口處,瞬間碰撞在一起!
刀劍劈砍入骨的悶響,長槍刺穿盾牌的撕裂聲,垂死者的慘嚎,憤怒的咆哮,瞬間將這裡變成了修羅地獄。每一寸土地的爭奪都需要付出生命的代價。屍體迅速堆積起來,鮮血染紅了每一塊磚石。
蜀軍憑藉高昂的士氣和絕對的人數優勢,一步步地向堡內擠壓。魏軍則憑藉絕望的勇氣和地利,拚死抵抗。
戰鬥從清晨持續到正午,豁口的爭奪慘烈到了極致。
關鍵時刻,薑維再次下令:“赤焰營!對準豁口後方,覆蓋射擊!給我轟開他們的後續陣列!”
十幾架較小的、可以發射爆炸物的小型炮車被推上前線,調整角度。
咻咻咻——!
數枚“震天雷”越過廝殺的人群,落入豁口後正在集結準備增援的魏軍隊列中。
轟!轟!
爆炸聲雖不如巨石驚天動地,但勝在突然和恐怖的殺傷效果!破片和衝擊波瞬間放倒了一片魏軍,引起了更大的混亂和恐慌。
這最後一擊,徹底粉碎了魏軍試圖堵住缺口的努力。
“城破了!蜀軍殺進來了!”
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,恐慌如同決堤的洪水,瞬間席捲了整個祁山堡。抵抗的意誌終於崩潰了。
蜀軍趁勢猛攻,徹底沖垮了陳泰組織的最後防線,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入堡內。
巷戰開始了,但已失去統一指揮的魏軍,抵抗變得零星而絕望。
陳泰身中數箭,渾身浴血,被親兵拖著向堡內退卻。他回頭望著那麵依舊飄揚在主樓上的魏字大旗,眼中流出混著血水的淚,猛地推開親兵,舉劍嘶吼著返身衝入蜀軍陣中,瞬間被淹冇…
日落時分,祁山堡內的喊殺聲漸漸平息。
象征著曹魏在隴西最高權威的魏字大旗,被從高高的箭樓上扯下,扔在地上,被無數雙腳踏過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麵嶄新的、獵獵作響的季漢赤旗,飄揚在祁山堡的最高處。
這座號稱永不陷落的堅壘,在季漢超越時代的武器和薑維堅決的意誌麵前,終究化為了廢墟和勝利的註腳。
堡內街道上,到處都是倒斃的屍體、丟棄的兵器和哀嚎的傷兵。蜀軍士兵正在有序地清理戰場,收繳武器,看管俘虜。
薑維在王平等將領的簇擁下,踏著瓦礫和血汙,走進了這座吞噬了他無數士卒性命的堡壘。他麵色沉靜,看不出太多喜悅,更多的是審視和思考。他仔細檢視著城牆豁口的破壞程度,評估著霹靂雷車的最終效果。
“稟都督,初步清點,俘獲魏軍四千餘人,糧草器械無數。守將陳泰…戰死。”一名校尉前來稟報。
薑維點了點頭:“厚葬陳泰,他是個忠臣良將。俘虜好生看管,傷者給予醫治。迅速清理堡壘,修複部分防禦,此地今後將是我軍前進之重要據點。”
“諾!”
就在這時,一騎快馬飛奔入堡,信使滾鞍下馬,氣喘籲籲地衝到薑維麵前,呈上一封密信:“都督!西曹急報!關於鄧艾!”
薑維眉頭一皺,接過密信迅速展開。信上的內容讓他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。
信報稱,鄧艾並未如其預料般老老實實困守西縣,或在邊境小打小鬨。此人竟趁著蜀軍主力分散掠地、後方相對空虛之際,以其典農校尉的身份和權限,大肆招募潰散的魏軍散兵、地方豪強的私兵部曲,甚至裹挾了一些羌胡部落,組織起了一支數千人的機動力量。他們避開蜀軍主力,如同幽靈般,開始頻繁襲擊蜀軍從漢中至隴右的漫長補給線!已有數支規模較小的運糧隊遭到襲擊,損失了不少糧草和民夫。
“鄧士載…果然不是易與之輩。”薑維將密信攥緊,目光投向東南方向,彷彿能穿透重重山巒,看到那個口吃卻行動如風的身影。
攻克祁山堡的喜悅,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蒙上了一層陰影。他知道,真正的麻煩,或許纔剛剛開始。司馬懿丟出的這把鈍刀(郭淮)即將折斷,但他無意中放出的這條餓狼(鄧艾),卻開始亮出獠牙。
隴右的戰局,在奪取標誌性勝利的同時,進入了更加複雜和危險的新階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