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平沉吟許久,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卻清晰:“伯約,強攻損失太大,將士傷亡慘重,銳氣已挫。今日之勢,正如當年司馬懿應對諸葛丞相北伐之舊策,‘堅壁清野,挫其銳氣,彼糧儘自退’。郭淮深得此計精髓。我軍利在速決,久拖於此,空耗錢糧兵力,必生變數。關中司馬昭雖暫未動,然其父司馬懿既已掌控洛陽,必會全力穩定內部,一旦騰出手來…後果不堪設想。更何況,那個被郭淮寄予厚望、擅長奇襲的鄧艾,豈會坐視我軍頓兵堅城之下?其若襲我糧道,如斷我脊梁,大勢去矣!”
王平的話,如同冷水潑麵,讓帳內有些發熱的頭腦瞬間冷靜下來,也點醒了內心同樣焦灼的薑維。
薑維的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敲擊著桌麵,腦中飛速盤算。王平的分析切中要害。郭淮這是在用空間換時間,用祁山堡這個堅固無比的據點,像一個巨大的磁石,牢牢吸住蜀軍主力,消耗蜀軍的銳氣、寶貴的兵力和至關重要的糧草。而自己,絕不能被敵人牽著鼻子,拖入這個對自己極端不利的節奏!
洛陽的變天是機遇,但也是最大的警示。司馬懿集團的內鬥暫時結束,一個更統一、更強大的敵人正在快速整合。他們整合內部的速度,將直接決定自己能在隴右戰場上擁有多少寶貴的時間視窗。必須儘快解決隴右戰事,全麵消化戰果,才能以更好的姿態,應對接下來必然到來的、來自整合完畢的司馬氏的全力反撲!
思路瞬間清晰,眼中的猶豫和焦躁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決斷和新的戰略光芒。
“王將軍所言極是!”薑維猛地站起身,動作帶起一陣風,吹得燈火搖曳。他快步走到沙盤前,目光如電,掃過隴右的山川城池:“郭淮想當縮頭烏龜,想把我們拖疲、拖垮?做夢!豈能讓他如願!”
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祁山堡上,隨即猛地向外一揮,劃過隴右大地上的其他重要節點——“上邽!臨渭!西縣!乃至更遠處的隴西、南安諸郡!這些城池同樣重要,是隴右的血肉精華,但它們的防禦,遠不如祁山堡這般堅固!郭淮為固守冀城和祁山,必然抽調了這些地方的守軍,此刻它們必然空虛!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高,帶著一種破開迷霧的興奮:“既然拳頭砸烏龜殼效果不佳,那我們就先把它周圍的肉都吃光!讓他隻剩下一個光禿禿的硬殼!”
“傳令!”薑維的聲音變得斬釘截鐵,充滿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從明日起,圍困祁山堡的兵力減至一萬,由王平將軍統領!不必再強行蟻附攻城,隻需深溝高壘,將其死死困住即可!每日以霹靂雷車不定時進行轟擊,疲擾其軍心,消耗其守備物資,讓他們不得安寧!”
“其餘各部主力,隨我轉向!”他的手指在沙盤上快速移動,目光灼灼,“目標——掃平隴右諸縣!以最快速度,接收城邑,安撫百姓,收繳魏國府庫糧草,肅清殘敵!我要趁郭淮被困在冀城、祁山堡動彈不得,司馬懿無暇西顧這千載難逢之機,將隴右這片土地,實實在在地、完整地變成我季漢之疆土!”
“同時,”他補充道,目光銳利地掃過負責騎兵的將領,“派所有精銳騎兵,分成數隊,廣佈遊騎,徹底巡弋封鎖隴山道所有大小隘口!我要讓關中一兵一卒、一糧一草都進不來,也讓隴右的訊息一絲一毫都傳不出去!我要讓郭淮,徹底變成瞎子、聾子、甕中之鱉!待我們消化完隴右,再回頭慢慢炮製他這個孤島!”
策略瞬間變得清晰無比:改變主攻方向,避實擊虛!你郭淮不是要固守幾個要點嗎?那我就把你周圍所有的麵都吃掉,讓你剩下的幾個點徹底成為失去補給、失去資訊、失去希望的孤島,最終要麼投降,要麼活活困死!
眾將聞言,先是愕然,隨即眼中爆發出恍然大悟和極度興奮的光芒!沉悶壓抑的氣氛一掃而空!這纔是真正高明的戰略!放棄不必要的消耗,最大化利用時間視窗,奪取實實在在的利益!
“都督英明!”
“諾!末將等必效死力!”
轟然領命之聲幾乎要掀翻帳頂,將領們精神抖擻,紛紛離去,緊急部署新的作戰任務。
…
與此同時,冀城都督府內,燈火同樣通明,卻瀰漫著一種截然不同的、近乎絕望的沉重氛圍。
郭淮獨自坐在書房內,窗外已是漆黑一片。他麵前桌案上,放著兩份文書。一份是祁山堡守將發來的戰報,詳細描述了擊退蜀軍猛攻、自身損失輕微的“喜訊”;另一份,則是那封來自洛陽、字字冰冷的司馬懿手令——“無兵可援,固守待援”。
他拿起那份戰報,臉上卻無半分喜色,隻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種洞悉命運的悲涼。他完全看透了薑維的意圖,也無比清晰地理解了自己和整個隴右軍團的處境——棄子。司馬太傅需要時間,而他們的血,就是換取這時間的最好代價。現在的堅守,不過是儘人臣之本分,以及為洛陽那個新生的權力核心,流儘最後一滴血。
他走到窗邊,望向東南洛陽的方向,又轉向西邊祁山堡的大致方位,手中緊緊攥著那封手令。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,一直凍徹心扉。
“堅壁清野…挫其銳氣…”他喃喃自語,彷彿在給自己最後打氣,又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結局唱響輓歌,“薑伯約,你會知難而退嗎?還是…你會有更狠辣的後手?”
他的目光掃過桌案上另一份來自心腹探馬的密報,上麵隻有潦草的幾句話:蜀軍大隊人馬夜間調動頻繁,火把綿延數裡,似有向西北、東北方向分兵它往之意,營寨規模未見明顯減小,疑為疑兵或…主力轉移。
郭淮的心猛地一沉,最擔心的事情,似乎正在變成現實。薑維顯然不是隻會猛衝猛打的武夫,他極其敏銳,不打算在自己這最後的烏龜殼上撞得頭破血流,而是選擇了更聰明、也更致命的策略。
“來人!”他猛地轉身,聲音因一夜未眠和心焦而顯得沙啞低沉。
親兵隊長應聲而入,臉色凝重。
“速派死士!多派幾路!不惜一切代價,儘可能繞過蜀軍的遊騎封鎖,前往祁山堡及上邽、臨渭、西縣各處要點傳令!”郭淮語速極快,帶著一種最後的決絕,“告知各城守將:蜀軍若分兵掠地,各城務必依先前計劃,立即執行!焚燬城外未能及時入庫之所有糧草、柴薪,驅散城外百姓,毀壞水井,然後全部退入城中死守!絕不可資敵!一粒糧食、一個壯丁也不能留給蜀賊!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,想起了那個說話結巴、身份低微卻總有些令人意想不到想法的典農校尉。
“尤其要告知西縣的鄧艾…”郭淮的聲音壓低了些,“告訴他,襲擾蜀軍糧道之事,我已無法從冀城給予任何支援。許他就地籌措人手,可征召潰兵、鄉勇,甚至…可用非常手段。一切便宜行事,不必再等待洛陽或我這裡的指令!一切,以拖住、疲敝蜀軍為準!告訴他,隴右能否多撐一日,或許就係於他一人之手!”
他現在能做的,隻有這些了。用整個隴右的焦土、孤城和百姓的苦難,去疲憊、去遲滯那隻如狼似虎、戰略靈活的蜀軍。這是一劑毒藥,傷敵也傷己,但他彆無選擇。
而在更遙遠的洛陽,太傅府的書房內,燭火搖曳,映照著司馬懿那張愈發枯瘦卻目光深沉的臉。他剛剛處理完一批關於清算曹爽餘黨的緊急文書,揉了揉發脹刺痛的眉心。司馬師安靜地侍立在一旁,臉上帶著憂色。
“父親,隴右…”司馬師忍不住開口,語氣中充滿了對郭淮這位老將的擔憂和對局勢的焦慮。
司馬懿抬起手,動作略顯遲緩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打斷了他:“我知道。郭伯濟…是國之柱石,是忠臣,更是難得的良將。委屈他了,也…難為他了。”
他的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,隻有一種置身於極高處、俯瞰棋盤般的絕對冷靜和…一絲深深的無奈。
“但如今之勢,朝廷內憂未靖,淮南的王淩、揚州的毋丘儉,甚至荊州的王昶,這些封疆大吏,態度皆不明朗,都在觀望。我們手中的每一兵每一卒,都是寶貴的,都必須用在刀刃上,用在確保洛陽萬無一失、確保權力平穩過渡之上!此時分兵西援,無異於自毀長城。”
他看向司馬師,目光深邃如古井,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教導:“師兒,你要記住。為上位者,眼中當有全域性,不可因小失大,不可有婦人之仁。隴右固然重要,乃國家屏障,但比之整個天下中樞,比之至高權柄,它…可以暫時捨棄。隻要權力牢牢在手,失去的疆土,將來都能十倍、百倍地奪回來!今日之棄,是為了明日之取。”
“那…萬一郭都督守不住?萬一隴右全麵淪陷?”司馬師的聲音更低,幾乎微不可聞,問出了那個最殘酷的問題。
司馬懿沉默了片刻,書房內隻剩下燭火劈啪的輕響。他緩緩道,聲音平穩卻冰冷刺骨:“那就讓他…成為消耗蜀軍兵力、銳氣、糧草的一把最堅硬的鈍刀。讓他在陷落之前,流儘最後一滴血,最大限度地拖住薑維,為我們爭取時間。同時…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:“但願那個鄧士載…能像他以往那些奇思怪想一樣,給我們帶來一些…意想不到的驚喜。但願他能攪亂蜀軍的後方,讓他們不得安生。”
他的策略冷酷、清晰到了極致:用郭淮和整個隴右軍團的血肉,為他司馬家穩固最高權力祭旗。同時,埋下鄧艾這顆看似微不足道、卻可能帶來奇效的棋子,期待著以最小的代價,換取蜀漢最大的混亂。
這一刻,三位身處不同地點、肩負不同命運的統帥——雄心勃勃、意圖鯨吞的薑維;悲壯無奈、決心玉碎的郭淮;冷酷算計、執棋天下的司馬懿——他們的意誌、決策和命運,通過無形的絲線緊密交織,共同勾勒出隴右戰局更加複雜、也更加殘酷的下一章。
祁山堡的硝煙暫時散去,攻城錘的撞擊聲暫時停歇,但更大的風暴,更多的算計,更血腥的搏殺,正在這片古老而飽經戰亂的土地上悄然醞釀,加速發酵。薑維的利劍已然轉向,揮向更肥沃卻也更分散的目標;郭淮的困獸之鬥,步入更加慘烈和絕望的高潮;而鄧艾,這顆被各方或期待、或利用、或遺忘的棋子,即將掙脫束縛,開始他真正意義上驚動天下的表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