亂石灘的硝煙與血汙尚未被雨水徹底洗淨,薑維的中軍大帳卻已悄然移近至冀城外圍。旌旗招展,營壘相連,將這座隴右重鎮圍得如鐵桶一般,肅殺之氣瀰漫四野。然而,在這看似全力攻堅的態勢之下,一股暗流正遵循著千裡之外成都未央宮早已定下的方略,悄然向西湧動。
帳內,油燈跳躍。薑維屏退左右,隻留心腹將領句安與李歆。他手中摩挲著一枚造型古樸的玄鐵令牌,其上陰刻著一條盤繞的螭龍——這是出師前,陛下劉禪親手授予他的“西曹”最高權限的信物,專為執行那項絕密的戰略任務。
“句安,”薑維的聲音壓得很低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顯親之戰已斷郭淮一臂,冀城龜縮,隴右魏軍膽寒,正是執行‘西海’計劃的最佳時機。”
句安,這位以穩健和熟悉隴西羌道著稱的將領,聞言眼神一凜,立刻挺直了腰板:“末將在!請都督下令!”
薑維將令牌遞給他,又取出一卷密封的牛皮地圖:“陛下密旨:隴右之得失,非在一城一地,而在能否‘斷魏右臂’,獲取穩定的戰馬產地,為我大漢鑄就一支無敵鐵騎!西海郡(注:指青海湖周邊區域),水草豐美,羌胡雜居,盛產良駒,此誌在必得!”
他展開地圖,上麵精確標註了通往西海郡的河穀小道、羌族部落分佈以及可能的魏軍哨卡。“你率本部三千精銳,再調撥給你五百無當飛軍,即日出發。偃旗息鼓,晝伏夜出,穿越羌道,直插西海!”
“你的任務有三!”薑維手指點在地圖上,“其一,聯絡羌王迷當。陛下有言,昔日曾有‘劍出鞘日,與君共取涼州’之約。你攜陛下親筆信與厚禮,重申此盟約,許以鹽鐵茶絲之利,邀其共擊魏國在西海的勢力,約定戰馬貿易。”
“其二,若迷當應允,則與其合兵,掃平西海郡內魏軍殘餘據點與親魏部落,樹立我大漢旌旗!若其猶豫或背約…”薑維眼中寒光一閃,“則行其二:以雷霆手段,剿撫並用,速戰速決,務必在西海郡站穩腳跟,建立前哨基地!”
“其三,也是最緊要的:控製戰馬貿易通道!設立‘西海督馬府’,由你暫領督馬校尉一職。今後,我大漢所需的戰馬,將主要由此而入!”
句安深吸一口氣,深知此任務乾係重大,遠勝於正麵攻城拔寨。這是為季漢的未來造血輸氧!“末將遵命!必不負陛下與都督重托!”
“李歆,”薑維又看向另一員將領,“你率五千人馬,大張旗鼓,作出猛攻冀城以西‘落門聚’的態勢,吸引郭淮注意力,為句安西進創造機會。”
“諾!”
當夜,句安率領三千五百名精心挑選的將士,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隴右沉沉的夜色與複雜地形之中。他們避開大道,循著古老的羌族商路,向那片遼闊而充滿未知的高原進發。
…
與此同時,成都,未央宮。
戰爭的陰影似乎並未直接影響這座日益繁華的帝都,但緊張的氣氛卻瀰漫在權力的核心。劉禪(李世民)並未沉浸於前線傳來的小勝喜悅,他的目光早已越過了眼前的戰局,投向更深的層麵。
禦案上,放著的是“西曹”最新呈報的、關於李嚴死後其殘餘黨羽及益州本土派中仍有異動者的監控密卷。費禕之死的教訓猶在眼前,劉禪絕不容許內部再有任何隱患,尤其是在大軍外征之時。
“董允。”劉禪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,平靜卻帶著毋庸置疑的威嚴。
“臣在。”董允立刻出列。
“李嚴伏誅已久,然樹大根深,餘孽未靖。今大軍西征,國內空虛,朕不欲見肘腋之患。”劉禪手指輕輕點著那份密卷,“著你與龍淵衛協同,按圖索驥。凡有串聯勾結、散播流言、意圖不軌者,無論其出身何處,官居何職,一律拿下!審訊明白後,首惡者,公開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;脅從者,視情節或流放南中屯田,或奪職貶為庶民。”
他的話語中冇有絲毫情緒波動,彷彿在陳述一件尋常政務,但內容卻足以讓殿中眾臣脊背發涼。這是一場針對內部潛在反對派的政治清洗,借北伐勝利之威,以鐵腕手段徹底肅清政治環境,鞏固絕對皇權。
“臣,遵旨!”董允神色肅然,他深知此事關乎國家穩定,容不得半點仁慈。龍淵衛這把利刃,再次悄然出鞘,指向了內部的敵人。
處理完此事,劉禪的目光又投向戶部尚書。
“大軍遠征,糧秣轉運乃重中之重。傳朕旨意:自成都至漢中,再至祁山大營,沿途增設十五處‘軍糧中轉倉’,由朝廷直派專員管理。征調民夫,以工代賑,確保糧道暢通無阻。若有官吏敢剋扣軍糧、延誤轉運者,無論官職大小,立斬不赦,家產充公!”
一道道旨意清晰明確,從內部肅清到後勤保障,彰顯著劉禪對這場戰爭全方位的掌控力。朝堂之上,無人再敢有絲毫異議。
…
十餘日後,西海郡,羌王迷當的大帳。
帳內瀰漫著酥油茶和牛羊肉的腥膻氣息。身材高大、麵容粗獷、披著華麗皮袍的羌王迷當,正狐疑地打量著風塵仆仆卻眼神銳利的漢將句安,以及他呈上的那些光鮮的蜀錦、雪白的鹽巴、澄亮的茶磚,還有那封蓋著大漢皇帝璽印的國書。
帳內其他的羌族酋帥們也都交頭接耳,目光在禮物和句安之間來回逡巡。魏國在這裡影響力薄弱,但多年來也以一些微薄的賞賜和“西羌校尉”的空頭官銜維持著存在。如今,漢人的皇帝突然派來大將,重提舊約,這讓他們既心動於厚禮,又擔憂背後的風險。
“漢家皇帝的信,我看懂了。”迷當的聲音如同悶雷,他用生硬的漢語說道,“禮物,我也很喜歡。但是,句安將軍,魏國雖然現在麻煩,可依然是個巨人。我們羌人,人少力弱,憑什麼相信你們能贏?又憑什麼要為了你們的鹽和茶,去得罪巨人?”
句安早已料到有此一問,他不慌不忙,上前一步,朗聲道:“大王可知,我大漢天兵已出祁山,郭淮困守冀城,不敢出戰?可知我大軍先鋒,已在隴右大地縱橫馳騁,連戰連捷?”他簡單講述了顯親之戰的勝利,語氣中充滿自信。
“這…”迷當和酋帥們麵麵相覷,隴右的戰事他們隱約聽聞,卻不知細節如此。
句安趁熱打鐵:“陛下深知大王與羌族勇士的威名。陛下有言:羌漢本為近鄰,當共禦強魏。陛下所求,非羌人戰士為我漢人流血拚殺,而是希望與大王結為兄弟之盟,互通有無。我大漢以鹽、鐵、茶、絲,換取大王麾下的駿馬。此外,若大王能助我肅清西海郡內仍效忠魏國的宵小,則將來收複涼州,這西海萬裡草場,陛下可許羌人自治,永為兄弟友邦!”
條件極其優厚,不僅提供了急需的物資,更許以政治上的自治承諾,遠比魏國的空頭官銜實惠得多。
迷當明顯心動了,但仍有些猶豫不決。
句安見狀,深吸一口氣,做出了一個令所有羌人驚愕的舉動。他緩緩從腰間解下一樣東西——那並非武器,而是一個古樸的劍鞘,上麵雕刻著古老的紋路,雖然陳舊,卻自有一股威嚴。這正是當年劉禪與迷當盟約時,所贈的“戒淵劍”之鞘!
“大王可還識得此物?”句安高舉劍鞘,“陛下有言:劍鞘在此,猶如陛下親臨。當年‘劍出鞘日,與君共取涼州’之約,陛下從未忘卻!今日,我大漢雄師已出鞘北伐,陛下特命末將持此信物而來,請問大王:昔日盟約,可還作數?”
看到這熟悉的劍鞘,聽到這擲地有聲的舊約,迷當終於動容。他猛地站起身,大步走到句安麵前,接過劍鞘,仔細摩挲,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。帳中諸酋帥也紛紛肅然。
良久,迷當猛地將劍鞘高高舉起,麵向帳內所有羌人首領,用羌語高聲宣佈了幾句,然後轉向句安,用漢語斬釘截鐵地說道:
“好!漢家皇帝冇有忘記老朋友!我迷當,也不是背信棄義之人!當年的約定,自然作數!”
他大手一揮:“傳令下去!集結各部勇士!助漢軍朋友,掃平西海郡的魏狗!從今天起,我們的駿馬,優先賣給漢家皇帝的朋友!”
帳中頓時響起一片羌人豪邁的呼應聲。
句安心中一塊大石落地,他知道,陛下這步棋,走通了!
…
數日後,捷報傳回冀城外的蜀軍大營。
薑維展開句安送回的軍報,臉上終於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。信使還帶來了羌王迷當贈予的三百匹優質河曲駿馬,以為盟誓的信物。
“好!句安不負眾望!迷當已然應盟!”薑維將捷報傳示諸將,“西海郡指日可定!我軍戰馬來源無憂矣!”
眾將聞言,皆振奮不已。這意味著,困擾季漢多年的騎兵短板,將得到根本性的改善!
然而,喜悅之餘,參軍卻提醒道:“都督,西海雖定,然冀城仍堅。郭淮老辣,閉門不出。我軍頓兵堅城之下,日久恐生變。且…鄧艾此人,近日活動頻繁,屢次襲擾我糧道,雖未造成大損,卻如附骨之疽,甚是煩人。”
薑維收起笑容,目光再次投向冀城那高大的輪廓。
“是啊,郭淮想當烏龜,朕…本督便敲碎他的龜殼!”他眼中閃過一絲銳芒,“傳令全軍:休整三日,打造攻城器械。三日後,儘起大軍,強攻祁山堡!拿下此堡,冀城便是孤城一座!”
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沙盤的祁山堡模型上。那裡,將是下一場血戰的焦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