渭水北岸,顯親故城以西三十裡,一片被當地人稱為“亂石灘”的廣闊河穀地帶。
天色不知何時已徹底陰沉下來,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遠處隴山的輪廓,沉悶的雷聲在雲層深處滾動,與遠方隱約傳來的馬蹄聲、喊殺聲交織在一起,預示著一場自然與人類的暴風雨即將同時降臨。
王訓率領的“龍驤營”騎兵且戰且退。他們隊列看似散亂,人馬皆染血汙,旗幟也有些歪斜,彷彿真的在魏軍猛將楊欣的追擊下狼狽不堪。然而,若仔細觀察,便能發現這些騎兵的眼神中並無慌亂,後退的路線也始終保持著某種章法,如同引導著洪水流向預設的窪地。
楊欣此刻已殺得性起。他親眼看見一名蜀軍驍勇的曲長被他的部下一槍挑落馬下,更堅信眼前這支蜀軍先鋒已是強弩之末。郭淮都督“驅趕纏鬥”的將令早已被他拋在腦後,他現在隻想一口吃掉這塊肥肉,斬下那蜀將王訓的頭顱,為自己博取一場暢快淋漓的大功。
“追!彆放跑了蜀寇!斬首一級,賞羊五隻!”楊欣揮刀怒吼,身先士卒,三千魏軍鐵騎轟然響應,如同決堤的洪流,緊緊咬住王訓的尾部,衝入了亂石灘區域。
這裡地勢漸趨複雜,乾涸的河床縱橫交錯,大大小小的鵝卵石遍佈四處,嚴重阻礙了騎兵的衝刺速度。
就在這時,王訓突然勒住戰馬,猛地舉起手中長槊。
“龍驤營——轉身!”
“結陣!”
原本“潰退”的蜀軍騎兵如同被施了魔法般,瞬間勒馬、轉身、收縮,動作整齊劃一,迅捷無比。疲憊與慌亂從他們臉上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殺意和嚴陣以待的森然。一麵殘破的“漢”字大旗被重新豎起,在越來越強的風中獵作響。
楊欣心中一突,猛地意識到不對。但此刻箭已離弦,他的部隊已完全衝入了這片不利的地形,速度驟減,隊形也因為追擊而拉得稍顯散亂。
“不好!有埋伏!快撤!”楊欣還算反應及時,厲聲高呼。
但已經太晚了。
咚!咚!咚!
低沉而震撼人心的戰鼓聲,如同從地底響起,壓過了天上的悶雷。伴隨著鼓聲,河穀兩側的高地上,無數麵黑色的旗幟驟然豎起,彷彿憑空出現了一片死亡的森林。
緊接著,便是令人頭皮發麻的弩弦振動之聲——嗡!
數千支弩箭如同撲食的蝗群,帶著淒厲的尖嘯,從兩側高地上傾瀉而下,覆蓋了魏軍騎兵最為密集的區域。這是王平麾下的精銳弩手,他們早已在此等候多時。
噗嗤!噗嗤!
箭矢穿透皮甲、紮入血肉的可怕聲響瞬間取代了喊殺聲。魏軍人仰馬翻,慘叫聲此起彼伏。高速衝鋒的騎兵在如此密集的弩箭打擊下,成了最好的靶子。
第一輪弩箭尚未射儘,第二輪、第三輪已經接踵而至!蜀軍的弩箭似乎無窮無儘,射擊的節奏快得令人窒息。
“舉盾!舉盾!”楊欣目眥欲裂,揮舞著長刀格擋箭矢,大聲嘶吼。但倉促之間,又是處於行進中被突襲,如何能有效防禦?
而更讓魏軍士兵感到絕望的是,天空那醞釀已久的暴雨,終於傾盆而下。
嘩——!
巨大的雨幕瞬間籠罩了整個戰場,能見度急劇下降,雨水沖刷著血汙,在地麵上迅速彙成一道道紅色的溪流。
這場暴雨,對雙方而言,既是考驗,也是機遇。
對於魏軍而言,簡直是雪上加霜。他們身上披掛的,多是傳統的劄甲、環鎖甲,雨水浸透後,變得異常沉重冰冷,緊緊吸附在身上,極大地消耗著體力,更嚴重限製了動作的靈活性。腳下的亂石灘經雨水一泡,泥濘不堪,戰馬步履維艱,摔倒者不計其數。
而對於蜀軍…
王平屹立在指揮高地上,雨水順著他頭盔的邊緣流下,他卻恍若未覺,冷靜地觀察著戰場。他看到,麾下的弩手們迅速給強弩披上了防水的油布罩,雖然射擊頻率因視線受阻而略有下降,但裝備本身並未受到太大影響。
更重要的是,他看到了下方王訓的“龍驤營”。
那些騎士和他們的戰馬,披掛著成都“天工坊”特製的“貞觀甲”。這種甲冑不僅輕便堅固,表麵更經過特殊的防鏽處理,雨水無法迅速滲入內襯,其重量幾乎不因雨水而增加。在泥濘中,他們的機動性相對魏軍保持了絕對優勢。
“天助我也!”王平心中閃過這個念頭,隨即下達了總攻的命令。
“吹號!全軍突擊!合圍敵軍!”
嗚——嗚——嗚——
蒼涼而激昂的牛角號聲穿透雨幕,響徹河穀。
與此同時,在南麵,更大的號角聲如同龍吟般響起!薑維親率的中軍主力,如同從雨霧中衝出的洪荒巨獸,出現在了魏軍的側後方!旗幟如林,刀槍如雨,沉重的腳步聲甚至暫時壓過了雨聲雷聲。
“殺!”
王訓怒吼一聲,一馬當先,率領已然休整片刻、士氣如虹的“龍驤營”,如同燒紅的尖刀切入黃油,返身殺入了混亂的魏軍陣中!
三麵合圍!絕殺之局!
戰鬥瞬間進入了最殘酷的肉搏階段。雨水、血水、泥漿混合在一起,視野模糊,聲音嘈雜。但在這種環境下,蜀軍裝備和體能的優勢被放大到了極致。
魏軍士兵身披沉重的濕甲,每揮動一次武器都感到異常吃力,腳下的泥濘讓他們踉踉蹌蹌。而蜀軍士兵則相對靈活,“貞觀甲”提供了良好的防護卻不失機動,手中的改良環首刀藉助馬勢,輕易地破開魏軍濕滑的甲冑。
楊欣陷入了絕望的苦戰。他親兵死死護在他周圍,但身邊的人如同被割倒的麥子般不斷倒下。他看見一名蜀軍年輕的將領(王訓)如同戰神般左衝右突,所向披靡,直朝他殺來。
“將軍!快走!向西突圍!末將斷後!”一名忠心耿耿的副將拚命拉住楊欣的馬韁,帶著數十騎殘兵,向著王平方向相對薄弱的一處發起決死衝鋒,試圖撕開一個口子。
楊欣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,含淚猛抽戰馬,在親衛簇擁下向西狂奔。
王平冷眼看著那支試圖突圍的小股魏軍,並未過多阻攔。他的目標是儘可能多地殲滅魏軍有生力量,而非必殺某一個將領。他下令弩箭重點覆蓋那些仍在負隅頑抗的魏軍大隊。
最終,楊欣帶著不足百騎,狼狽不堪地逃出了這片死亡河穀,頭也不回地向著冀城方向亡命奔逃。而他的三千精騎,除了少數潰散和被突圍的數十騎,絕大部分被殲滅於此。屍骸枕藉,鋪滿了泥濘的亂石灘,鮮血將雨水染成淡紅色,久久不散。
雨,漸漸小了些,但依舊淅淅瀝瀝地下著。
薑維在王平、王訓的陪同下,巡視著戰場。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雨水的氣息。
“打掃戰場,清點傷亡和斬獲。魏軍傷兵…儘量救治,降者不殺。”薑維下達命令,語氣中並無太多喜悅。勝利是預料之中,但戰爭本身的殘酷,永遠讓人心情沉重。
“都督,此戰我軍傷亡不足五百,殲敵約兩千七百,繳獲完好戰馬八百餘匹。”王平迅速彙報了初步統計結果,這是一場輝煌的勝利。
薑維點點頭,目光投向冀城方向:“經此一敗,郭淮怕是更要當縮頭烏龜了。傳令下去,大軍向冀城推進,但圍而不攻。王訓,你的龍驤營繼續清掃周邊,打擊其糧道,拔除其外圍據點。”
“諾!”
…
而幾乎在同一時間,在另一條戰線上,鄧艾率領的督糧隊,遭遇了一場意想不到的“洗禮”。
他正在督促一隊民夫和輔兵焚燒一處來不及運走的糧倉,濃煙滾滾,即使在大雨中也不易完全熄滅。
突然,一陣奇異的呼嘯聲從遠處傳來,由遠及近,速度極快!
轟!轟!轟!
幾聲絕非雷鳴的劇烈爆炸,在距離糧倉不遠處的空地上炸響!泥土、碎石混合著雨水被拋向空中,留下幾個觸目驚心的焦黑土坑。
所有魏軍和民夫都嚇呆了,驚恐地望著爆炸的方向,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
“妖法!蜀寇會妖法!”有人失聲尖叫,頓時引起一陣騷動。
鄧艾也是心頭劇震,但他強自鎮定,厲聲嗬斥:“慌什麼!不過是蜀軍的炮石!快!加快速度焚燒!”
然而,他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。那絕不是普通的炮石!炮石落地不會有如此巨大的聲響和火光,更不會有那種刺鼻的、從未聞過的硝煙味!這一定就是之前情報中提及、卻無人真正重視的蜀軍新式武器!
他冒險帶著幾名親兵,頂著雨水衝到爆炸點附近勘察。焦黑的泥土散發著餘溫,一些碎裂的、非石非鐵的容器碎片散落四周,空氣中那股刺鼻的味道更加濃烈。
鄧艾小心翼翼地撿起幾塊碎片,用油布包好,臉色凝重得如同此時的天氣。
“速回冀城!”他翻身上馬,不再理會尚未燒儘的糧倉。他必須立刻將他親眼所見、親耳所聞、親手所獲的證據,呈送給郭淮都督。蜀軍擁有的,是一種超越這個時代認知的恐怖力量。如果無法找到應對之法,僅僅靠堅壁清野和龜縮城池,恐怕……
雨水打在他的臉上,冰冷刺骨。鄧艾的心中,卻比這雨水更加冰寒。他彷彿看到,在這場雨中鏖兵之後,一場更加深刻、更加致命的變革風暴,正伴隨著蜀軍的腳步,席捲而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