冀城之外,蜀軍營壘連綿,旌旗蔽空。巨大的攻城器械——樓車、臨衝呂公車、粗壯的撞車,以及那些被嚴密守護、覆蓋著油布的“霹靂雷車”——如同蟄伏的巨獸,正被無數士兵和征召的民夫一點點推向陣前。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氣氛,大戰一觸即發。
中軍望樓之上,薑維手按劍柄,極目遠眺冀城那高聳的城牆和密佈的箭樓。郭淮的“烏龜戰術”確實棘手,堅壁清野之下,蜀軍糧草轉運的壓力與日俱增,頓兵堅城之下絕非長久之計。
“都督,各部已準備就緒,隻待您一聲令下!”副將在一旁稟報,語氣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戰意。
薑維微微頷首,剛欲下令開始第一波試探性進攻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卻由遠及近。一名背插三根赤羽的“西曹”信使,不顧一切地衝過層層崗哨,直奔望樓之下,甚至來不及等通傳,便嘶聲高喊:
“都督!急報!洛陽!洛陽急報!”
所有人心頭都是一凜。洛陽二字,此刻牽動著天下所有人的神經。
薑維猛地轉身:“講!”
信使連滾帶爬地衝上望樓,單膝跪地,雙手呈上一枚細小的銅管,氣喘籲籲,臉上卻帶著難以置信的興奮:“都督!大喜!司馬懿…司馬懿於洛陽發動政變,已擒殺曹爽及其黨羽,控製京師,軟禁天子!曹魏…曹魏朝廷已然變天!”
訊息如同晴天霹靂,瞬間炸響在望樓之上!
儘管早有預感,但當確切的訊息傳來,依舊讓所有將領感到無比的震撼。曹魏的核心,那個龐然大物的中樞,竟然真的在他們北伐的關鍵時刻,陷入了最高權力的血腥洗牌之中!
“訊息確鑿?”薑維強壓住內心的狂喜,厲聲追問。
“千真萬確!乃我‘西曹’潛伏於洛陽宮內之人冒死傳出!政變發生於前日,如今洛陽四門緊閉,大街小巷皆是司馬懿的兵馬!曹爽府邸已被抄冇,其黨羽何晏、鄧颺等人皆下獄待死!”信語速極快,卻清晰無比。
“天助大漢!天助大漢啊!”一旁的將領忍不住激動地喊出聲來。
“太好了!司馬老賊和曹爽狗咬狗,看誰還能來救他郭淮!”
群情激昂,勝利的曙光彷彿已提前照耀在隴右大地之上。
薑維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。這確實是千載難逢的機遇!曹魏中樞崩潰,權力交接未穩,各地州郡觀望,司馬懿短時間內根本無力西顧!這正是徹底解決隴右問題,甚至謀求更多戰果的絕佳時機!
他目光如電,瞬間掃過沙盤,腦中飛速盤算。強攻冀城的計劃必須立刻改變!
“傳令!”薑維的聲音因激動而略顯沙啞,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決斷力,“暫停對冀城的強攻!各部回營待命,保持圍困態勢即可!”
“令:王平將軍所部,前出至隴山道口,深溝高壘,做出阻斷關中援軍的姿態!我要讓司馬懿知道,他休想派一兵一卒過來!”
“令:句安將軍,加快整合西海郡,督促羌王迷當,儘快將第一批戰馬送至前線!”
“最重要的!”薑維的手指猛地戳向沙盤上另一個關鍵點——“祁山堡!”
這座堡壘卡在隴山與渭水之間,是連接關中與隴右的戰略支點,更是郭淮與外界聯絡的心理寄托。之前因顧忌強攻損失和司馬懿援軍,薑維並未全力攻打。但現在,情況完全不同了!
“集中所有‘霹靂雷車’!調集一萬精銳!由我親自統帥,三日之內,不惜一切代價,給朕拿下祁山堡!斷了郭淮最後的念想!”
他要打一場漂亮的攻堅戰,不僅要拿下堡壘,更要藉此戰宣告:季漢的兵鋒,已非曹魏內亂之餘波所能抵擋!
“諾!”眾將轟然應命,士氣高漲到了頂點。
…
與此同時,洛陽,太傅府。
昔日曹爽奢華無比的府邸,如今已換了主人,瀰漫著一股血腥未散、肅殺壓抑的氣氛。司馬懿身著常服,坐在昔日曹爽的位置上,麵色看似平靜,但微微顫抖的手指和深陷的眼窩,暴露了這場驚心動魄政變所帶來的巨大消耗和精神壓力。
堂下,心腹將領蔣濟、高柔,以及兒子司馬師、司馬昭等人肅立。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勝利後的疲憊與依舊不敢鬆懈的緊張。清算還在繼續,都城的秩序尚未完全恢複,各地州郡的態度曖昧不明。
就在這時,一名風塵仆仆的信使被引入堂內,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聲音帶著哭腔:“太傅!雍涼急報!蜀將薑維,趁…趁京師變故,大舉寇邊!其先鋒王訓已破顯親,楊欣將軍…楊欣將軍力戰殉國!所部三千精騎…全軍覆冇!如今蜀軍主力已圍困冀城,兵鋒直指隴右!郭淮都督告急!懇請太傅速發援兵!”
訊息如同又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剛剛經曆內亂的司馬懿心頭。
“什麼?!”司馬懿猛地站起身,眼前竟是一黑,身形晃了晃,幸得司馬昭眼疾手快扶住。
“父親!”
“太傅!”
堂下頓時一片驚呼。
司馬懿擺擺手,示意自己無礙,但臉色已變得鐵青。他千算萬算,算儘了曹爽的愚蠢和宮廷的陰謀,卻偏偏在這個最脆弱的時候,迎來了西蜀如此凶猛的一擊!劉禪!薑維!他們怎麼會如此恰到好處地抓住了這個時機?!
“薑維…豎子安敢如此!”司馬懿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,聲音中充滿了壓抑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懼。他剛剛掌控洛陽,誅殺曹爽,看似大權在握,實則根基未穩,內外皆敵。此時若抽調兵力西援,且不說能否來得及救下隴右,隻怕洛陽瞬間就會再次生變!
可是,隴右又至關重要,一旦有失,則涼州不保,關中門戶洞開,蜀軍便可長驅直入…
兩難!前所未有的兩難!
“太傅,”老臣蔣濟憂心忡忡地開口,“蜀寇趁火打劫,其心可誅!然京師初定,淮南、河北諸鎮態度未明,此時實不宜派遣大軍西征啊!萬一…”
“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郭淮被困,隴右淪陷嗎?!”司馬師忍不住急聲道,他更看重軍事上的得失。
司馬懿閉上眼睛,深吸了幾口氣,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。片刻後,他猛地睜開眼,眼中已恢複了幾分往日的陰沉與狠厲。
“援軍,冇有。”他冰冷地吐出四個字,打破了眾人的幻想。“告訴郭淮,洛陽劇變,朝廷亟需穩定,無兵可派。讓他…無論如何,給老夫守住!隴右絕不容有失!讓他收縮兵力,重點堅守冀城、上邽、祁山堡等要隘!拖!給老夫拖住蜀軍!待朝廷穩定,必發大軍西討!”
這是一道近乎殘酷的命令,意味著將郭淮和整個雍涼軍團當作了棄子,用以換取司馬懿穩定內部所需的時間。
“另外,”司馬懿看向司馬昭,“子尚,你立刻持我手令,前往關中,總督長安諸軍。你的任務不是西進救援,而是嚴防死守!絕不能讓蜀軍一兵一卒越過隴山,進入關中!同時,密切監視各地刺史、太守,若有異動者…先斬後奏!”
“諾!”司馬昭領命,他知道這是父親對他的考驗和重托。
“還有,”司馬懿的目光變得更加陰鷙,“那個鄧艾…不是一直在說什麼蜀軍新式器械嗎?告訴他,朕…老夫準他便宜行事,可自行招募散兵遊勇,組織民壯,就給老夫專門襲擾蜀軍的糧道!像野狗一樣,死死咬住他們!讓他們不得安生!”
他無法給予正麵支援,便隻能寄希望於郭淮的堅韌和鄧艾的奇謀,以及用最殘酷的方式消耗蜀軍。
信使領了這封冰冷而絕望的回信,匆匆離去。
司馬懿疲憊地坐回椅上,揮了揮手。眾人默默退下,都知道這位剛剛獲勝的權臣,正麵臨著前所未有的外部危機。
空蕩的大堂內,司馬懿獨自一人,望著窗外洛陽灰暗的天空,喃喃自語,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怒:
“劉禪…阿鬥…你為何時機抓得如此之準…如此狠辣…”
他彷彿看到,在那西蜀的朝堂之上,一個年輕的皇帝,正用冰冷而睿智的目光,穿透千山萬水,精準地抓住了他最致命的瞬間,擲出了雷霆萬鈞的一擊。
這種被洞悉、被算計的感覺,讓他這位剛剛贏得政變勝利的梟雄,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。西蜀,似乎變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。
…
而在冀城之內,郭淮接到了司馬懿那封冰冷的手令。
他獨自在書房中坐了良久,燭光映照著他瞬間又蒼老了幾分的麵容。手令上的每一個字,都如同冰錐,刺透了他的心。
無兵可援…固守待援…
這幾乎宣判了隴右孤軍覆滅的命運。
但他能做什麼?投降?絕無可能。突圍?城外蜀軍雲集,無疑是自尋死路。
最終,他猛地站起身,眼中閃過決死的光芒。他喚來親兵,一字一句地口述命令:
“傳令各軍:洛陽雖變,然太傅已掌控大局,不日援軍即至!諸君當恪儘職守,與城共存亡!再有敢言降或惑亂軍心者——立斬!全家連坐!”
他要用最嚴酷的軍法和虛假的希望,將這座孤城,變成消耗蜀軍鮮血和時間的泥潭。這是他作為魏國都督,最後的職責。
信使尚未走出府門,城外,蜀軍進攻的戰鼓聲,已然隆隆響起。
這一次,目標是祁山堡。
薑維要用這座堡壘的陷落,來慶祝洛陽的變天,並徹底敲響隴右魏軍的喪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