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東南的暗湧被劉禪以雷霆手段暫時壓下時,西北的驚雷已然炸響。
隴山,如同大地裸露的脊梁,橫亙在關中與隴右之間。其道崎嶇,山穀深邃,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險隘。此刻,這片沉寂了多年的土地,再次被戰爭的鐵蹄踏破。
王訓率領的“龍驤營”五千鐵騎,如同出鞘的利刃,率先穿透了隴山道口。馬蹄聲如奔雷,捲起漫天黃塵。他們並未直撲魏軍重兵佈防的城池,而是按照薑維“掠地擾敵,察探虛實”的將令,以驚人的速度沿著渭水支流橫掃隴右諸縣。
這些新裝備的騎兵,人馬皆披掛著成都“天工坊”出產的輕便而堅韌的“貞觀甲”,在高原的陽光下閃爍著冷冽的金屬光澤。他們手持改良過的環首馬刀,馬鞍旁掛著勁弩,無論是衝擊力、機動力還是遠程打擊能力,都遠非昔日蜀軍騎兵可比。
隴右的魏軍守軍,承平已久,加之洛陽劇變的訊息早已傳來,軍心本就惶惑。驟見如此精銳、打法凶悍的蜀軍鐵騎,往往未及列陣,便被衝得七零八落。
“報!上邽縣尉開城請降!”
“報!望垣守軍棄城而逃,糧草儘焚!”
“報!我部於顯親縣西遭遇魏軍輜重隊,儘殲其護衛,繳獲糧車百輛!”
捷報如同雪片般飛向中軍大帳。王訓年輕的臉龐上混合著疲憊與興奮,他嚴格執行著薑維的戰術,不以占據城池為目的,而是瘋狂地破壞魏軍的通訊、後勤線,將恐慌如同瘟疫般撒向整個隴右地區。隴右大地,烽煙四起,告急文書如同雨點般飛向雍涼都督郭淮所在的治所——冀城。
…
冀城,都督府。
年過六旬的郭淮,鬚髮已見斑白,但身姿依舊挺拔如鬆,眼神銳利如鷹。他身著常服,站在巨大的隴右輿圖前,眉頭緊鎖,如同一尊沉默的岩石。案幾上,堆積著來自各處的告急文書,字裡行間無不透著驚慌與絕望。
“蜀虜勢大,鐵騎銳不可當!”
“王訓小兒猖狂,懇請都督發兵救援!”
“洛陽…洛陽情況究竟如何?朝廷援軍何時能至?”
麾下將領們的情緒也明顯分為兩派。以參軍楊欣、將軍皇甫闓為首的青年將領,怒髮衝冠,紛紛請戰:
“都督!豈容蜀寇如此猖獗!末將願領精兵,必斬王訓首級獻於麾下!”
“是啊,都督!我軍主力尚在,據城固守,疲敝蜀軍,待其糧儘,必可一戰而破之!”
而另一派以老成持重的功曹遊楚為代表,則麵露憂色,力主謹慎:
“都督,萬萬不可!薑維主力未現,王訓不過先鋒誘餌。洛陽劇變,司馬太傅…唉,朝廷自顧不暇,焉有援軍?我等若貿然出戰,勝則罷了,若敗,則隴右門戶洞開,大勢去矣!當下之策,唯有收攏兵力,固守冀城、上邽、祁山堡等要隘,憑堅城深池消耗蜀軍,方為上策!”
府內爭論不休,聲音嘈雜。郭淮的目光卻始終停留在輿圖上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“街亭”二字。那是諸葛武侯北伐功虧一簣的傷心地,也是他郭淮曾經建功立業之處。
他心中的壓力,遠勝於諸將。他並非懼戰,而是看得更深、更遠。
洛陽的權力更迭,司馬懿與曹爽的生死搏殺,結果未知。這意味著他無法指望來自中央的任何有效指令和援兵,他郭淮和整個雍涼軍團,此刻彷彿成了政治的棄兒,必須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,獨自麵對蜀漢傾國之力的猛攻。
蜀軍的戰鬥力,遠超他的預期。從王訓鐵騎的裝備和戰術來看,劉禪這“三年生聚”,絕非虛言。那是一種質的飛躍,非複諸葛亮時代那般仰賴奇謀和意誌。
內部的軍心士氣,因洛陽之變和蜀軍銳氣而浮動。強令出戰,若遭挫敗,後果不堪設想。
良久,郭淮猛地抬起頭,嘈雜的議事廳瞬間安靜下來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位老將身上。
“楊欣、皇甫闓!”他的聲音沉穩有力,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。
“末將在!”二將出列。
“命你二人,各率三千精騎,出冀城。不為決戰,隻為驅趕、纏鬥。盯死王訓所部,挫其鋒芒,迫其無法肆意劫掠。記住,若遇蜀軍大隊或險地,即刻撤回,不得戀戰!”
“諾!”二將領命,雖然未能得到決戰之令略顯失望,但能出戰總是好的。
“遊楚!”
“下官在。”
“即刻起草命令,傳檄隴右各郡縣:凡能據城固守十日以上者,太守、縣令官升一級,賞千金!凡棄城而逃者,立斬不赦,家產充公,眷屬冇官!各軍需加固城防,深挖壕塹,囤積滾木礌石。將城外糧草,能運入城的運入城,運不走的…儘數焚燬,一粒麥子也不給蜀軍留下!”
遊楚渾身一凜,郭淮此令,已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,行的是堅壁清野、焦土抗敵之策!“諾!下官遵命!”
郭淮的目光最後掃過眾將,語氣森然:“諸君,洛陽之事,非我等臣子可議。然守土安疆,乃我輩職責所在。隴右,乃大魏西陲屏障,絕不容有失!蜀軍雖銳,然勞師遠征,利於速戰。我等隻需深溝高壘,耗其銳氣,待其糧儘自退,或待朝廷穩定,援軍西來,屆時再揮師進擊,必可全功!”
他頓了頓,聲音陡然提高:“傳令全軍:避其鋒芒,固守待援!但有敢言降者,惑亂軍心者——斬立決!”
“謹遵都督將令!”眾將轟然應諾,雖然策略保守,但郭淮清晰的指令和決絕的態度,暫時穩定了惶惑的軍心。
魏軍這台戰爭機器,在郭淮的強力駕馭下,開始艱難地轉變策略,從試圖野戰擊破,轉向全麵的龜縮防禦和後勤破壞。
…
訊息很快傳到了已進駐祁山堡的蜀軍主力大營。
中軍大帳內,薑維看著王訓送回的最新軍報和斥候探查到的魏軍動向,眉頭微蹙。
“郭淮老兒,果然狡黠。”他將絹書遞給身旁的王平,“避而不戰,焚糧清野,是想拖垮我軍。”
王平接過,仔細看了,沉穩地點點頭:“都督所言極是。郭淮用兵,向來以沉穩老辣著稱。他如此應對,雖顯被動,卻是目下最穩妥之法。我軍糧道漫長,若久攻不下,確為隱患。”
“穩妥?”薑維嘴角勾起一絲銳利的笑容,“他若真縮在冀城等幾個龜殼裡,反倒不好辦。但他分兵出來驅趕王訓,這便是機會!”
他猛地走到沙盤前,手指點向隴山與渭水之間的一片相對開闊的區域:“楊欣、皇甫闓…據說皆是勇猛有餘,謀略不足之輩。郭淮令其出戰,本意是試探與騷擾,但若操作得當,未嘗不能變成我軍的盤中餐!”
“王將軍,”薑維看向王平,“你速率一萬精銳,偃旗息鼓,沿渭水北岸秘密東進,至顯親故城一帶設伏。那裡地形破碎,河穀縱橫,利於隱藏大軍。”
“我則遣快馬令王訓,許敗不許勝,佯裝不敵,將楊欣所部,誘往顯親方向!”
“屆時,你伏兵儘出,截斷其歸路;王訓返身殺回;我再親率大軍從南麵壓上!三麵合圍,必能一口吃掉郭淮這支寶貴的機動騎兵!”
薑維的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,這是一個大膽而精妙的圍殲計劃,若能成功,必將沉重打擊魏軍士氣,極大削弱郭淮的機動作戰能力。
王平沉思片刻,指出關鍵:“都督此計甚妙。然,郭淮既行堅壁清野之策,必有防備。我軍動向,恐難瞞過其斥候。且皇甫闓一部仍在活動,若其聞訊來援,或冀城出兵接應,則戰局恐生變數。”
“風險自然有。”薑維決然道,“然戰機稍縱即逝!郭淮初行守勢,部署未周,正是其最脆弱之時!至於皇甫闓和冀城援軍…”他冷笑一聲,“我自有安排。你隻需依令行事,務必全殲楊欣部!”
“諾!”王平見薑維決心已定,不再多言,抱拳領命,轉身出帳點兵而去。
薑維隨即又連續下達數道命令:令一部兵馬大張旗鼓向冀城方向佯動,吸引郭淮注意力;令句安、李歆加強對皇甫闓部的監視與騷擾,使其無法及時救援;同時,他派人火速向王訓傳達誘敵指令。
蜀軍這台高效的戰爭機器,在薑維的指揮下,迅速而隱秘地運轉起來。一張無形的巨網,悄然撒向隴右大地。
…
而此時,在魏軍側翼,一支不起眼的部隊正在默默行動。領軍者是一名麵容精悍、眼神中常帶著沉思之色的中年將領——鄧艾。他官職不高,卻因多年前曾提出在淮北屯田、且對隴西地理極為熟悉而被郭淮帶在身邊參讚軍事。
郭淮並未賦予鄧艾主力作戰任務,而是給了他一個看似次要卻極為關鍵的使命:督察後方糧草轉運與焚燒,並清剿小股滲透的蜀軍。
鄧艾執行得一絲不苟,甚至堪稱酷烈。他親自帶隊,巡視各鄉各亭,督促焚糧,對於那些拖延或試圖藏匿糧食的百姓,毫不容情。但同時,他也以其特有的細緻,觀察著蜀軍的一切。
他在被焚燬的蜀軍臨時營地廢墟中,撿到了幾片奇特的甲葉碎片,比魏軍製式劄甲更輕更薄,卻異常堅韌。
他在泥地裡發現了深深的車轍印,絕非尋常輜重車所能留下,推測應與蜀軍那種聲若雷霆的遠程炮具有關。
他甚至通過審訊俘虜的蜀軍傷兵,隱約感覺到蜀軍後勤補給的方式似乎更加高效…
這些零碎的發現,讓鄧艾眉頭越皺越緊。他隱隱感覺到,此次來襲的蜀軍,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。他們不僅僅是有備而來,其裝備、戰術、乃至整個軍隊的後勤體係,似乎都進行了一場脫胎換骨般的革新。
“薑維…劉禪…”鄧艾望著陰沉的天空,喃喃自語,“爾等究竟…意欲何為?”
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,郭淮都督堅壁清野、固守待援的策略,或許能抵擋住一時的兵鋒,但若無法破解蜀軍這全新的戰爭模式,隴右的陷落,恐怕隻是時間問題。
他立刻將這些發現和自己的擔憂,詳細寫成文書,派人急送冀城都督府。然而,此刻的冀城,正被薑維的佯動和楊欣部即將遭遇的危機所吸引,鄧艾這份關於長遠威脅的報告,並未引起足夠的重視。
隴右的天空,戰雲密佈,鋒鏑之聲漸密。薑維的利劍已然出鞘,郭淮的堅盾也已就位。一場圍繞楊欣騎兵團的獵殺與反獵殺,即將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上演。而鄧艾的憂慮,則如同遠方的悶雷,預示著更大的風暴,還在後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