薑維懷揣著初步成型的《隴右攻略方略》和滿腹激昂告退後,劉禪並未立刻離開那間鉛壁密室。他在黑暗中又靜坐了片刻,彷彿要將方纔定下的激進戰略徹底融入自己的骨血,同時,也在預演著即將到來的風暴。
他知道,奪取隴右的戰略,絕不可能如密室定策這般順暢。朝廷,從來都不是一個能完全保守秘密的地方,尤其是在需要調動舉國之力之時。風聲,總會漏出去。
果然,兩日後的大朝會,那層薄薄的窗戶紙,被一位老成持重、素來以穩健著稱的老臣,率先捅破了。
未央宮正殿,百官肅立。南征的封賞已然議定,各地的政務也按部就班地奏報完畢。就在內侍即將宣佈散朝之時,光祿大夫董允,手持玉笏,穩步出列。
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董允的聲音清朗而沉穩,迴盪在空曠的大殿裡,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他是諸葛亮生前極為倚重的內政能臣,以恪儘職守、直言敢諫聞名,在朝中威望極高。
劉禪端坐禦榻,麵色平靜:“董卿請講。”
“陛下,”董允微微躬身,神情卻無比鄭重,“近日,臣觀兵部、戶部文書往來頻繁,漢中、白水等地糧草軍械調動異於往常,雖多以‘輪訓’、‘囤墾’為名,然數量之巨,遠超平常。加之‘西曹’訊息傳遞陡然加密…臣鬥膽揣測,朝廷是否…有意再啟北伐戰事?”
此言一出,滿殿皆驚!雖然不少重臣或多或少有所察覺,但被董允如此直接地在朝會上點破,還是讓許多人心中一凜。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於禦座之上的劉禪。
劉禪眼神微動,並未直接否認,反而問道:“董卿既有所察,對此有何看法?”
董允深吸一口氣,朗聲道:“陛下!臣非怯戰之人,亦深知‘漢賊不兩立,王業不偏安’之先帝遺誌、武侯宏願!然,治國之道,當張弛有度。我季漢曆經荊州之殤、夷陵之敗、丞相崩殂,方在陛下帶領下,經三年嘔心瀝血之‘生聚’,方有今日府庫稍盈、甲兵初備之局麵!實乃來之不易!”
他的聲音逐漸高昂,帶著一種深深的憂慮:“如今,南中初定,然諸部心腹是否全然歸附,尚需時間驗證。《九章稅律》推行未久,民間雖有獲益,豪強殘餘卻心懷怨懟,亟待撫平。‘鹽金券’之策爭議未絕,國用雖紓,其長遠之患猶未可知。更兼‘赤焰雷’等新式軍械,產量有限,操典未熟,豈可貿然用於大戰?”
他再次深深一揖,幾乎將身體折成直角,語氣懇切乃至痛心:“陛下!此時此刻,正當深根固本,撫民內政之時!若再啟大規模戰端,傾國之力以搏隴右,一旦受挫,或遷延日久,則三年生聚之成果,恐毀於一旦!國庫為之空虛,民心為之動搖,則國本危矣!此非臣一人之見,乃眾多同僚之心聲!望陛下三思,暫息兵戈,以蓄國力!”
董允一番話,有理有據,情真意切,瞬間引起了朝堂上大批官員的共鳴。尤其是那些經曆過蜀漢最艱難時期的老臣,以及負責民政、財政的官員,紛紛出列附和。
“陛下!董大夫所言極是!國雖大,好戰必亡啊!”
“陛下,隴西地廣人稀,得其地不足以富國,得其民不足以強兵,何必勞師遠征?”
“糧草轉運,千裡迢迢,翻越秦嶺,十斛至軍前不過一二,損耗巨大,民夫疲敝啊!”
“當務之急,乃安撫益州,消化南中,使百姓真正沐浴陛下恩德,方是長治久安之道!”
一時間,請求謹慎、暫緩北伐的聲音占據了朝堂的上風。以董允為代表的守成派,其觀點務實,基於國力現實的考量,確實擁有強大的說服力和廣泛的民意基礎。
禦座之上,劉禪麵無表情地聽著,目光緩緩掃過那些激動或憂慮的麵孔。他理解他們的擔憂,甚至部分讚同他們的分析。若站在一個純粹益州統治者的角度,固守天府之國,休養生息,無疑是最穩妥的選擇。
但,他是李世民,也是劉禪。他的目光,從未侷限於益州一隅。他的心中,裝的是天下,是那個註定要崩塌的結局,是那個必須去改變的命運!
就在守成派聲勢漸隆之際,一個清朗而帶著銳氣的聲音,如同出鞘的利劍,斬斷了殿中的嘈雜。
“陛下!臣,薑維,有不同之見!”
隻見薑維大步出列,甲冑雖未在身,卻自帶一股鋒銳的戰場殺伐之氣。他先是對劉禪行禮,繼而轉身,目光如電,直視董允等一眾守成大臣。
“董大夫之言,老成謀國,句句在理!”薑維先是肯定了對方,隨即話鋒陡然一轉,“然,諸公隻見我國之艱難,卻不見魏國內部之劇變!隻見堅守之穩妥,卻不見錯失良機之致命!”
他聲音陡然提高:“據確鑿情報,魏國大將軍曹爽與太傅司馬懿內鬥已趨白熱,洛陽朝堂烏煙瘴氣,人心離散!此正乃天賜我季漢之良機!豈能因懼憚損耗、貪圖安逸而坐視?”
他轉向劉禪,慷慨陳詞:“陛下!隴右,絕非無用之地!其地連接羌胡,盛產良馬!我得隴右,便可組建大規模鐵騎,扭轉我軍以步卒為主、機動力不足之劣勢!此乃斷魏國一臂,奪其戰略資源之地!豈是‘不足以富國強兵’?”
他又看向那些擔憂損耗的官員:“至於糧草損耗,民夫疲敝,確是實情!然,正因為如此,才更應以戰養戰!隴右之地,並非不毛之地,若能速戰速決,就地取糧,以俘獲之牲畜補充轉運,則可大大減輕國內壓力!且,一旦控製隴右通道,將來北伐,便可多一路選擇,不必全然依賴艱險的秦嶺棧道!此乃功在當下,利在千秋之事!”
最後,他的目光掃過全場,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狂熱:“更何況,先帝遺誌,武侯宏願,北伐中原,還於舊都,乃我季漢立國之魂!若一味偏安,苟且偷生,失卻進取之心,則國魂消散,與坐以待斃何異?今日之艱難,正是為了明日之不再艱難!今日之犧牲,正是為了子孫後代不再犧牲!望陛下明斷!”
“臣附議!”鎮北將軍王平出列,聲音沉穩如山,“隴右魏軍,主將郭淮雖能,然其身處洛陽與我季漢夾縫之中,必然分心,難以全力應對。我軍新得‘貞觀甲’之堅、‘赤焰雷’之威,士氣正旺,正當趁敵內亂,出其不意,拓土開疆!機不可失!”
“臣亦附議!”張嶷、句扶等一批中生代將領也紛紛出列,支援薑維。他們渴望戰功,更堅信在陛下的帶領下,季漢軍力已非往日吳下阿蒙。
朝堂之上,頓時形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。
以董允、樊建、以及部分益州籍文官為首的守成派,主張穩妥第一,繼續深根固本,消化改革成果,不宜貿然大戰。
以薑維、王平為首,眾多武將及部分少壯派文官支援的主戰派,則主張抓住戰略機遇,積極進取,以攻代守,謀取隴右以改變戰略態勢。
雙方引經據典,各執一詞,爭論不休。守成派批評主戰派好大喜功,不顧民生疾苦;主戰派則指責守成派畏首畏尾,徒耗良機。
龍椅之上,劉禪靜靜地聽著雙方的辯論,彷彿一尊沉默的神像。他冇有打斷,也冇有流露出任何傾向。直到雙方的爭論達到一個高潮,聲音漸歇,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他,等待最終的裁決時,他才緩緩開口。
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,瞬間壓下了殿中所有的嘈雜。
“董卿之憂,乃老成謀國之言,句句肺腑,朕心甚慰。”他先是肯定了董允,讓守成派心中一暖。
隨即,他目光轉向薑維:“薑卿之見,乃開拓進取之策,雄心壯誌,朕亦嘉許。”
他頓了頓,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如炬,掃視全場:“然,國之大事,在祀與戎。豈能僅憑一腔熱血或一味求穩而決斷?朕問爾等,守成派言深根固本,然,若無外部壓力緩解,內部之怨懟、利益之紛爭,可能真正平息?《九章稅律》觸動之豪強,可能因我不動兵戈而真心歸附?”
守成派眾人一怔,若有所思。
劉禪又道:“主戰派言戰機稍縱即逝,然,若糧草不濟,後援斷絕,縱有良機,豈非反釀大禍?若戰事遷延,陷入泥潭,又當如何?”
主戰派將領們也收斂了激昂,神色凝重起來。
“故,”劉禪聲音陡然一沉,做出了最終的決斷,“北伐之議,朕意已決!隴右,必取!”
主戰派臉上瞬間湧上狂喜,而守成派則麵露失望與憂慮。
但劉禪的話並未說完:“然,絕非浪戰!董卿所慮之諸事,句句屬實,乃此戰之前提!故此戰,需遵循三則!”
“其一,此非滅國之戰,乃拓地之戰!目標明確:奪取隴右部分地區,特彆是西海郡等產馬之地,建立防線,即可!不貪功,不冒進!”
“其二,速戰速決,以戰養戰!薑維!”
“臣在!”薑維激動出列。
“朕予你精兵五萬,皆為訓練有素之精銳!糧草,朕會竭力保障,但你必須設法在隴右就地補充!朕不管你用什麼方法,結好羌人購買、繳獲敵軍存糧,皆可!朕要的是一場快刀斬亂麻的勝利,而非曠日持久的消耗!”
“臣,領旨!必不負陛下所托!”薑維聲音鏗鏘。
“其三,國內穩固,乃前線基石!董允!”
“臣在。”董允出列,神色複雜。
“朕命你總攬後方政務,與蔣琬、費禕等,全力保障糧草軍械轉運,安撫民心,彈壓地方任何可能之騷動!國內若亂,朕唯你是問!”
董允看著陛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,深知陛下已權衡利弊,做出了最終決定。作為臣子,此刻唯有執行。他深吸一口氣,肅然躬身:“臣,遵旨!必竭儘全力,確保後方無虞!”
劉禪的部署,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他既冇有完全采納守成派的意見,也冇有盲目支援主戰派的激進的方案。他以一種近乎霸道的方式整合了兩派的訴求:仗要打,但要控製規模和目標;後方要穩,必須全力保障。
他既賦予了薑維臨機決斷的指揮權,又用“速戰速決”、“以戰養戰”的緊箍咒約束其可能出現的冒進;他既將沉重的後勤壓力交給了董允,又給予了其總攬後方的大權,使其能有效協調資源。
這一刻,他不再是那個需要諸葛亮嗬護的少年天子,而是一位真正乾綱獨斷、駕馭群臣、掌控全域性的帝王!
“眾卿,”劉禪緩緩起身,目光掃過全場,帶著一種令人心折的威嚴與決心,“非常之時,當行非常之事!固守,可得一時之安,卻終難逃困死益州之局!進取,雖有風險,卻是我季漢殺出重圍、爭霸天下之唯一生路!”
“此戰,非為朕之私慾,乃為季漢之國運,為天下百姓早日結束戰亂之苦!望眾卿摒棄成見,各司其職,同心協力,助朕,助薑將軍,打贏這隴右第一仗!”
“臣等遵旨!陛下萬歲!”無論守成派還是主戰派,此刻都被陛下的氣魄和清晰的佈局所折服,齊齊躬身應諾。爭論暫時平息,國家的機器開始圍繞著新的戰略目標高速運轉起來。
朝會散去,董允與薑維對視一眼,彼此眼中都已冇了之前的針鋒相對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責任感和必須合作的默契。
劉禪回到後宮,屏退左右,獨自站在那幅巨大的天下輿圖前,手指再次點向隴右。
“伯約,機會給你了。仲達,你的麻煩,也快到了…”他低聲自語,眼神銳利如鷹。
一場國運之賭,已然擲下骰子。而朝堂之爭,雖暫告段落,但其漣漪,卻剛剛開始擴散。
成都城內,某處隱秘的宅邸。
“果然…還是要打!”黑暗中,一個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和怨毒,“劉禪還是走上了這條窮兵黷武的路!好!好得很!他大軍一動,國內必然空虛!我們的機會…就來了!”
“通知下去,按第二套方案準備!等薑維大軍一出漢中,我們就…”
竊竊私語聲再次低沉下去,陰謀在陽光下照不到的角落繼續滋生。
遙遠的江東,建業宮室。
孫權看著最新傳來的、關於季漢朝堂爭議及劉禪最終決斷的密報,冷笑連連:“打吧,打吧!最好和司馬懿拚個兩敗俱傷!等你們精疲力儘,這荊州…哼!”
所有人的目光,都已投向了西北方向。
山雨欲來風滿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