獎品是一盞小巧的將軍騎馬燈。承曦歡天喜地接了,卻仰頭問:“父皇,這謎說的是徐爺爺嗎?”
蕭長恂沉默片刻,摸摸他的頭:“是,也不是。說的是所有為國儘忠的老臣。”
正說著,前方忽然一陣騷動。
幾個地痞模樣的漢子正在推搡一個賣燈的老漢,燈籠踩碎一地。厲鋒眼神一凜,就要上前,卻被蕭長恂抬手止住。
“去看看。”
走近了才聽清原委——老漢的兒子欠了賭債,地痞來收攤抵債。
“欠債還錢,天經地義!”為首的地痞啐了一口,“老頭,要麼給錢,要麼這攤子歸我們!”
老漢跪地哀求:“各位大爺行行好,再寬限幾日……”
蕭長恂皺眉。
謝流光輕聲道:“陛下,讓厲鋒處理便是。”
“不。”蕭長恂忽然鬆開承曦的手,上前兩步,“他欠你們多少?”
地痞回頭,見是個穿綢緞的公子,眼神一亮:“五十兩!怎麼,你要替他還?”
蕭長恂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——那是謝流光給他備的,麵額一百兩。
“這是一百兩。五十兩還債,剩下五十兩,給他做本錢重新製燈。”他將銀票遞過去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,“但有個條件:你們立誓,從此不再踏入西市一步。”
地痞被他氣勢所懾,竟不敢接。
厲鋒適時上前,腰間佩刀露出半截。地痞們臉色一變,接過銀票灰溜溜走了。
老漢千恩萬謝,非要送一盞最貴的走馬燈。蕭長恂不收,他卻堅持:“恩公,這燈是小老兒親手紮的,您務必收下。您……您是個好人。”
走馬燈上畫著千裡江山,江河奔流,山巒疊嶂。轉動時,彷彿山河都在行走。
回宮的路上,承曦抱著那盞將軍燈,忽然問:“父皇,您今日為何要幫那老爺爺?”
蕭長恂看著手中走馬燈上流轉的山河,緩緩道:“因為父皇是皇帝。”
“皇帝就要幫所有人嗎?”
“不能幫所有人。”蕭長恂停下腳步,看著兒子,“但看到了,能幫一個是一個。這江山是百姓的江山,百姓安,江山才安。”
承曦似懂非懂,卻鄭重地點頭。
回到椒房殿已是亥時。
承曦困得睜不開眼,卻還緊緊抱著那盞將軍燈。謝流光親自給他洗漱更衣,哄睡時,孩子迷迷糊糊問:“母後,我們以後還能這樣出去嗎?”
“能。”她柔聲道,“等天下太平了,常去。”
孩子睡著後,謝流光回到正殿。
蕭長恂還坐在燈下,看著那盞走馬燈出神。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。
“陛下在想什麼?”
“想那老漢的話。”蕭長恂抬眼,“他說朕是個好人。可朕這一生,殺的人比救的人多得多。”
謝流光走到他身後,輕輕按住他的肩:“亂世之中,能止殺伐、安百姓的,便是好人。徐老將軍若在,也會這麼說。”
蕭長恂握住她的手。
他的左手已經很有力了,掌心溫熱。
“流光,朕有時候怕。”
“怕什麼?”
“怕這雙手好了,又要去握刀。”他聲音低沉,“怕承曦長大了,也要學會殺人。怕這江山……永遠需要流血才能坐穩。”
謝流光從背後抱住他,臉頰貼在他發間。
“那就讓這雙手,多握握筆,多抱抱兒子。”她輕聲說,“至於將來……我們教曦兒仁心,也教他鐵腕。這世道,缺一不可。”
窗外,宮牆外隱約還有百姓的歡笑聲。
蕭長恂忽然轉身,將她擁入懷中。
很緊,像是怕失去什麼。
“謝謝你,流光。”
謝謝你在朕殺伐時站在身旁,謝謝你在朕軟弱時給予力量,謝謝你把曦兒教得這麼好。
謝流光冇有回答,隻是靜靜依偎。
走馬燈還在轉,千裡江山在燭光裡緩緩行走。
而窗欞上,不知何時映出一道極淡的影子——有人伏在殿外簷上,屏息靜聽。
影子停留片刻,又如鬼魅般消失了。
隻餘殿內相擁的兩人,和這一室溫暖的燈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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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後,謝流光的第一個提議遭內閣駁回。
奏摺寫得很簡單:請於京中設“尚文館”,擇官宦世家女子入學,習經史、算術、律法,優異者可入宮為女官,領朝廷俸祿。
中樞批紅隻有兩個字:“荒唐。”
鄭儒甚至私下對門生說:“牝雞司晨,國之不祥。”
訊息傳到椒房殿,謝流光正在教承曦讀《史記》。
孩子見她放下奏摺時指尖發白,小聲問:“母後生氣了嗎?”
“冇有。”謝流光摸摸他的頭,“隻是有些人,見不得女子讀書。”
她想起前世。
那時她困在深宮,眼睜睜看著朝中無人可用,蕭長恂病重時,竟連個能擬旨的臣子都要反覆權衡。
若是當時有女官係統,若有女子能參政……
“王選侍。”她喚來心腹,“去查查,京中五品以上官員,家中有適齡女兒的,列個名單。”
“娘娘真要……”
“要做,就做到底。”
當夜,謝流光與蕭長恂長談。
燭火跳了一整夜。
次日早朝,皇帝親自將奏摺發回內閣,硃批龍飛鳳舞:“準。著皇後督辦。”
鄭儒當庭跪諫:“陛下!女子入學已違祖製,若再為官,陰陽倒置,禍亂必生啊!”
蕭長恂咳嗽幾聲,淡淡道:“鄭卿覺得,皇後理政這些日子,可曾禍亂朝綱?”
“這……”
“既無禍亂,何來禍亂必生?”蕭長恂抬眼,目光掃過百官,“還是說,諸位覺得朕的皇後,不配辦這件事?”
滿殿寂靜。
謝流光在簾後,握緊了拳。
三月初一,尚文館在西苑正式開館。
首批學生隻有十二人,多是謝家舊部或寒門官員之女。
世家大族仍在觀望,甚至有人家連夜將女兒送出京城“探親”。
開館那日,謝流光親自到場。
她冇穿皇後朝服,隻著常服,站在學堂前對十二個少女說:“今日你們坐在這裡,不是為嫁個好夫婿,是為證明女子也能明理、能斷事、能為國效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