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個膽大的少女問:“娘娘,我們學成了,真能做官嗎?”
“能。”謝流光斬釘截鐵,“本宮向你們保證,三年內,宮中六尚二十四司,必有你們一席之地。”
訊息傳開,朝野嘩然。
更讓人震驚的是,謝流光竟要親自授課。
每旬逢五,她便去尚文館講一個時辰,有時講史,有時講律,有時甚至講兵法。
第一次講兵法那日,窗外趴滿了偷聽的禁軍侍衛。
謝流光講的是謝家軍當年守朔方的一場戰役。她將輿圖掛在牆上,手指劃過山脈河流,哪裡該設伏,哪裡該誘敵,講得清晰透徹。
課後,有個姓陳的少女鼓起勇氣問:“娘娘,若敵軍人數倍於我方,又當如何?”
謝流光看著她:“那你就要學會,如何讓一個人,發揮十個人的作用。”
她頓了頓,又說:“這世道對女子苛刻,所以我們更要學會,用最少的力氣,做最多的事。”
這些話被傳了出去。
有人嗤笑,有人沉思。
四月初,發生了兩件事。
一是江南送來急報,漕幫幫主江萬裡之女江月,單槍匹馬解決了鹽船被劫的糾紛——她冇動武,而是查出劫船者原是遭鹽商盤剝的船工,從中調解,最後鹽商補了工錢,船工放了鹽船。
二是北疆謝允來信,提及黑水部可汗的妹妹阿娜爾,帶領部族女子組建了醫護隊,在戰場上救回數百傷兵。
謝流光將這兩份文書,讓人抄錄了,貼在尚文館門口。
下麵用硃筆批註:“女子之力,可安內,可助戰,何以不能參政?”
漸漸有鬆動。
先是寒門小官送女兒來,後來有個禦史大夫的嫡女,鬨絕食非要入學。
再後來,連鄭儒的遠房侄女都偷偷報了名。
五月底,尚文館學生增至四十八人。
謝流光開始推行第二步:女官試。
她在宮中設“司文書院”,招識文斷字、精通算術的女子為文書,處理各宮賬目、文書往來。
第一批招八人,報名者近百。
考試那日,謝流光親自監考。
考題三道:一是算某宮月例開支,二是擬一份太後壽宴請柬,三是寫一篇《論漕運利弊》。
考到一半,蕭長恂忽然來了。
他穿著常服,站在窗外看了許久。有女子抬頭看見皇帝,嚇得筆都掉了。
謝流光走出去:“陛下怎麼來了?”
“來看看朕的皇後,如何開天辟地。”蕭長恂眼中帶笑,“考題出得好。尤其第三道——漕運利弊,這是朝堂上男人們吵了十幾年的事。”
“女子日日操持家務,本就精於算計。”謝流光看著考場內奮筆疾書的女子們,“給她們機會,她們不會比男人差。”
放榜那日,有個叫蔣成君的女子中了頭名。
她是國子監司業之女,母親早逝,父親續絃後,她在家裡如同隱形。
考捲上,她將漕運利弊寫得透徹,甚至提出“漕糧折色”之法——將部分漕糧折成銀錢,可省運費,可活市場。
謝流光親自召見她。
蔣成君跪在地上,身子微顫。
“起來說話。”謝流光讓她坐,“你的卷子,本宮給陛下看過了。陛下說,此法可試行。”
蔣成君猛地抬頭,眼中迸出光來。
“從今日起,你去司文書院,領正八品俸祿。”謝流光將官牌推到她麵前,“好好乾。讓那些人看看,女子不僅能持家,也能治國。”
蔣成君接過官牌,淚如雨下。
訊息如野火般燒遍京城。
女子真能做官了!真能領朝廷俸祿了!
反對聲依舊洶湧,但這一次,有女子站出來了。
有母親帶著女兒報名尚文館,有妻子支援丈夫送妹妹入學,甚至有幾個老誥命夫人聯名上書,請皇後“廣開女子進學之路”。
六月十五,謝流光在尚文館門外立了塊碑。
碑文是她親手題的:“女子之才,可安家國。此門之內,唯纔是舉。”
立碑那日,蕭長恂也來了。
他站在碑前看了很久,忽然說:“流光,你說承曦這一代,會不會覺得女子讀書做官,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?”
“會。”謝流光握住他的手,“因為我們正在讓這件事,變成天經地義。”
夕陽西下,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而在宮牆的陰影裡,一雙眼睛正死死盯著那塊碑。
那人手裡捏著一枚銅錢,銅錢邊緣磨得鋒利如刀。
“牝雞司晨……”陰影中傳來低語,“且看你能得意幾時。”
銅錢被狠狠擲入草叢。
宮燈次第亮起,尚文館的讀書聲還未歇。
那些稚嫩而堅定的女聲,正在穿透百年高牆,一點點改變這個世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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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底,第一場針對女官製度的反撲來了。
司文書院的賬目出了紕漏——給太後修繕慈寧宮的五百兩銀子,賬上記成了五千兩。差役去查時,管賬的蔣成君麵色煞白,賬本上白紙黑字,確實是她記錯的。
“臣女冤枉!”蔣成君跪在椒房殿前,額頭磕出了血,“那賬目臣女反覆覈對過三遍,絕不可能錯!”
謝流光翻看著賬本副本,指尖停在那個“五”字上。墨跡工整,筆畫流暢,確實是蔣成君的字跡。
但蔣成君說,她寫的是“五百兩”。
“傳內務府管庫太監。”謝流光吩咐。
管庫太監來了,呈上入庫記錄。上麵明明白白寫著:收慈寧宮修繕銀五千兩。
“數目可對?”謝流光問。
“千真萬確。”太監垂首,“奴才親手點的銀子,五十兩一錠,整整一百錠。”
蔣成君癱軟在地。
事情很快傳到前朝。鄭儒等人聯名上書,彈劾皇後“任用無德女子,擾亂宮闈”,要求即刻廢除女官製,嚴懲蔣成君。
蕭長恂將奏摺帶回椒房殿時,謝流光正在燈下重核賬目。
“他們要將蔣成君移交刑部。”蕭長恂將奏摺放在案上,“若真進了刑部大牢,不死也要脫層皮。”
謝流光冇抬頭,手指卻微微發抖。
她知道這是個局。蔣成君為人謹慎,絕不可能犯這種錯。但賬本、入庫記錄、人證俱在,鐵證如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