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長恂走到地圖前,手指劃過運河線路:“流光,你說實話——謝家能撐多久?”
“最多兩個月。”謝流光走到他身邊,“齊王這次是鐵了心要置謝家於死地。江南十八州,已有十三州府尹倒向他,剩下五州也在觀望。若朝廷不能迅速平定叛亂,謝家……真會倒。”
蕭長恂沉默良久,忽然問:“你恨朕嗎?”
“恨你什麼?”
“恨朕當年娶你,把謝家拖進這渾水。”蕭長恂看著她,“若不是朕,謝家現在還是江南第一世家,富甲天下,安穩度日。如今卻要因朕,麵臨滅頂之災。”
謝流光笑了,笑容裡有些苦澀:“蕭長恂,你太小看謝家了。謝家能在江南立足百年,靠的不是趨炎附勢,是風骨。祖父當年將我嫁與你,讓謝家子弟和你一起打江山,不是圖從龍之功,是看中你能給天下太平。如今齊王作亂,謝家傾力助你平叛,為的也不是保榮華富貴,是守這個‘理’字。”
她伸手,輕輕握住他冰涼的左手:“這江山是咱們的,咱們一起守。”
掌心傳來暖意,蕭長恂眼眶微熱。他彆過臉,聲音有些啞:“好,一起守。”
當夜,謝流光召見寒林。
這宮女經秋狩一事,已被秘密安置在椒房殿偏院。見她進來,謝流光開門見山:“你弟弟已安置妥當,在國子監旁聽,衣食無憂。本宮現在給你兩個選擇——一是領一筆錢,帶你弟弟遠走高飛,從此隱姓埋名。二是留在宮中,幫本宮做一件事。”
寒林跪地:“奴婢選二。娘娘救命之恩,奴婢無以為報。”
“你想清楚了?此事凶險,可能喪命。”
“奴婢的命本就是娘娘給的。”寒林抬頭,眼神堅定,“請娘娘吩咐。”
謝流光取出一封信:“這是本宮寫給江南謝家舊部的密信。齊王封鎖了所有官道驛站,但這封信必須送到。你可敢去?”
寒林接過信,冇有猶豫:“奴婢敢。”
“好。”謝流光扶起她,“三日後,有一支商隊從京城出發,表麵是往北販皮貨,實則會繞道南下。你混在其中,到徐州後有人接應。記住,信在人在,信失人亡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寒林退下後,王選侍低聲道:“娘娘真信她?”
“信不信,都要賭一把。”謝流光望向窗外,“江南的情勢比軍報上說的更糟。齊王已控製漕運,朝廷政令難通。這封信若送不到,謝家就真完了。”
那是寫給謝家暗樁的指令——啟動“斷流”計劃。所謂斷流,就是讓江南經濟癱瘓。
鹽場停工,絲坊閉戶,茶山封園。
百姓無鹽可吃,無布可穿,無茶可飲,自然會對齊王生怨。但這計劃傷敵一千自損八百,謝家百年基業可能毀於一旦。
可眼下,冇有更好的辦法了。
三日後,寒林隨商隊離京。
謝流光站在城樓上,看著車隊消失在官道儘頭,心中默默祈禱。
與此同時,蕭長恂的左手治療進入關鍵階段。
林清泫用雪山靈芝配製的藥膏已用了大半,如今蕭長恂的五指能勉強握成拳,雖然還使不上力,但已是巨大進步。
“陛下,”林清泫欣喜道,“照此下去,再有兩月,左臂或可恢複七成功能。”
“太慢了。”蕭長恂活動著左手,“齊王不會給朕兩月時間。”
“可陛下若強行用力,恐前功儘棄……”
“顧不上了。”蕭長恂起身,“傳令,明日朕要檢閱京畿大營。”
次日,京郊大營校場。
十萬將士列陣,刀戟如林。
蕭長恂一身戎裝登上點將台,左臂依舊垂著,但無人敢小覷——這位開國皇帝哪怕隻剩一隻手,也是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梟雄。
“將士們!”他聲音如雷,傳遍校場,“齊王蕭長煥在江南反了!他說朕殘害忠良,寵信外戚,不配坐這江山!你們說,朕配不配?”
“配!”十萬將士齊吼,聲震雲霄。
“他說要清君側,誅奸佞!可朕身邊最大的‘奸佞’是誰?”蕭長恂指向身後——謝流光一身玄色鳳袍站在那裡,神色平靜,“是朕的皇後,是太子的母親,是謝家滿門忠烈!這樣的人若是奸佞,那天底下還有忠臣嗎?”
“誅齊王!保江山!”將士們群情激憤。
蕭長恂抬手,校場瞬間寂靜。他拔出佩劍——用的是右手,但劍尖穩如磐石:“這一仗,不是為了朕,是為了你們身後的父母妻兒,是為了這七年太平日子!齊王要打,朕就陪他打!他想奪這江山,就先從朕的屍體上踏過去!”
“誓死追隨陛下!”
檢閱結束,蕭長恂回到營帳時,左臂已疼得抬不起來。
謝流光為他換藥,看見肩頭傷口又滲出血,心疼道:“何必逞強?”
“不是逞強,是必須。”蕭長恂咬著牙,“軍心不能散。朕若示弱,這十萬大軍就可能倒向齊王。”
“可你的手……”
“廢不了。”蕭長恂握住她的手腕,“流光,答應朕一件事——若這一仗朕輸了,你帶著承曦走,去北疆找徐懋。他會護你們周全。”
謝流光手一顫:“你胡說什麼?”
“不是胡說。”蕭長恂看著她,眼神認真,“你是謝家嫡女,又是皇後,齊王不會放過你。承曦是太子,更是他的眼中釘。若城破,你們必須走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朕?”蕭長恂笑了,“朕是開國皇帝,這京城是朕的都城。城在朕在,城破……朕與城俱亡。”
謝流光眼淚奪眶而出。她撲進他懷裡,緊緊抱住他:“蕭長恂,你聽好了——要活一起活,要死一起死。你彆想丟下我們母子。”
蕭長恂用右手抱住她,久久不語。
帳外,北風呼嘯,捲起沙塵。
大戰將至的氣息,已瀰漫整個京城。
十日後,前方戰報傳來——齊王大軍已至徐州,與朝廷守軍對峙。
徐懋的三萬禁軍成功繞到敵後,燒了齊王三個糧倉,但損失慘重,徐老將軍身中兩箭,仍在苦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