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夜無月,星河璀璨,可她知道,那片星光之下,是烽火連天,是他帶傷苦撐。
不能這樣等下去。
翌日晨起,謝流光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以皇後之名下懿旨,命江南織造局趕製五萬件冬衣,十萬雙棉靴,即日運往北疆。旨意裡特意加了句:“將士寒,則國寒;將士暖,則國暖。”
第二件,召見太醫院所有太醫,命他們三日內擬出防凍瘡、治外傷、解常見毒的藥方,製成冊子,隨冬衣一併送去。
第三件,她親自去了京郊大營。
這是蕭長恂離京後,她第一次公開巡視軍營。
玄色鳳袍,九尾鳳冠,她站在點將台上,看著下方黑壓壓的將士,聲音清越:
“陛下在北疆禦敵,護的是大周山河,護的是萬家燈火。本宮在京城,護的是你們的父母妻兒,護的是大周根基。今日起,京畿大營軍餉增三成,戰死者撫卹加倍。本宮在此立誓——凡為大周流血者,必不使其家眷流淚;凡為大周捐軀者,必使其忠魂得安!”
台下靜了一瞬,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吼聲:“皇後千歲!大周萬勝!”
厲鋒站在她身後,低聲道:“娘娘,士氣可用。”
“還不夠。”謝流光轉身,“厲鋒,本宮要你從京畿大營選三千精銳,秘密訓練。齊王若敢動,這三千人就是插向他心口的刀。”
“臣領旨。”
回宮路上,謝流光掀開車簾,看著沿途街市。
秋日的京城依舊繁華,販夫走卒,孩童嬉戲,渾然不覺千裡外的烽煙。
這是蕭長恂拚死守護的太平,也是她必須守住的江山。
車至宮門,王選侍迎上來,麵色凝重:“娘娘,江南那邊……出事了。”
“說。”
“謝家商號派去采購金線蓮的三艘船,在長江口遇劫。船貨儘失,管事和船工……無一生還。”
謝流光瞳孔微縮:“什麼時候的事?”
“五日前的夜裡。地方官府說是水匪,但咱們的人查了,那些‘水匪’用的是軍製兵器,行動訓練有素,不像尋常匪類。”
又是齊王。他截不了宮中的金線蓮,就對謝家的商船下手。這是在警告她,也是在試探她的底線。
“傳令給江南各州府的謝家商號,”謝流光聲音冰冷,“所有船隻暫時停航,人員撤回。損失的錢貨,本宮會補給他們。”
“娘娘,這……”
“照做。”謝流光走下馬車,“齊王要玩,本宮奉陪。但他忘了——謝家能在江南立足百年,靠的不隻是船和貨。”
她走進椒房殿,鋪紙研墨。
這一世,她本不想動用謝家在江湖的力量,那是祖父留下的最後底牌。但齊王逼到這一步,她也無須再忍。
信是寫給江南漕幫總舵主江萬裡的。此人是謝老將軍的舊部,隱退後執掌漕幫,掌控長江水路三十年。
信中隻有一句話:“昔日恩,今日還。截斷齊王所有水路貨運,遇抗者,殺。”
信送出後,謝流光獨坐殿中,看著牆上掛著的祖父畫像。畫中老人戎裝佩劍,目光如炬,彷彿在說:流光,謝家的刀,該出鞘了。
“母後。”
稚嫩的聲音響起。承曦不知何時走了進來,手中捧著一卷書:“兒臣有個問題不懂。”
謝流光斂去眼中寒意,換上溫柔神色:“什麼問題?”
“《孫子兵法》說,‘上兵伐謀,其次伐交,其次伐兵,其下攻城’。”承曦仰著小臉,“可若是敵人不要謀,不要交,隻要攻城呢?”
謝流光將兒子攬到身邊:“那便讓他攻。但在他攻城之前,先斷他的糧,毀他的路,散他的軍心。等他兵臨城下時,已是強弩之末,不堪一擊。”
承曦似懂非懂:“就像……父皇在北疆那樣?”
“對。”謝流光輕聲道,“就像你父皇那樣。”
承曦靠在她懷裡,忽然問:“母後,若是兒臣長大了,也要像父皇那樣去打仗嗎?”
“母後希望不用。”謝流光撫著兒子的頭髮,“母後希望,等曦兒長大了,天下已太平,無仗可打。”
“那若是還有壞人呢?”
“那就打。”謝流光看著兒子清澈的眼睛,“但曦兒要記住,打仗不是為了殺人,是為了讓人不敢再動刀兵。”
承曦鄭重地點頭:“兒臣記住了。”
母子倆說了會兒話,承曦又去讀書了。
謝流光走到書案前,提筆給蕭長恂寫信。這次她不隻寫八個字,而是細細寫了兩頁。
寫京城的秋色,寫承曦的成長,寫她今日去軍營的見聞。也寫江南商船被劫,寫她的應對,寫她的擔憂。
最後寫:“陛下肩傷,務必靜養。江山重,陛下身更重。盼歸時,見君康健如初。”
她將信摺好,卻不知該托誰送去。
尋常驛道太慢,密報渠道又太過隱秘。正猶豫間,林清泫求見。
“娘娘,”他行禮道,“太醫院擬了一批防治凍瘡的藥膏,臣想……可否讓臣親自送去北疆?”
謝流光一怔:“你要去北疆?”
“是。”林清泫垂首,“陛下餘毒雖清,但箭傷帶毒,恐有反覆。臣去,或可幫上忙。且北疆天寒,將士多有凍傷,臣的醫術……應該有用。”
他說得誠懇。
謝流光看著他,忽然想起孫仲。同樣是太醫,一個為權勢害人,一個卻願赴險救人。
“本宮準了。”她將信交給林清泫,“這封信,務必親手交給陛下。還有……”
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:“這是本宮讓馮順配的金瘡藥,用的是西山金線蓮的根莖,對外傷有奇效。你帶去。”
林清泫鄭重接過:“臣定不辱命。”
三日後,林清泫啟程北上。
謝流光站在城樓上,看著車隊遠去,心中默唸:蕭長恂,藥要按時敷,信要仔細看。還有……一定要平安回來。
秋風漸緊,吹得旌旗獵獵作響。
她轉身,看向東南方向——那裡,齊王的封地隱在群山之後,像一頭蟄伏的猛獸。
但她不怕。
該來的總會來,該戰的終須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