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窖外有腳步聲,很輕,還有壓低的聲音:“等天黑,從西華門那處暗道送出去……”
“皇後那邊已經封宮了,怎麼送?”
“有辦法。你忘了,禦膳房每日申時要出宮采買……”
聲音漸遠。承曦心念急轉。
禦膳房采買,西華門暗道,天黑……他們要把他運出宮。
不行,他不能出宮。出了宮,母後就更難找到他了。
他艱難地挪動身子,在草堆裡摸索。
指尖觸到一塊尖銳的石頭,他費力地攥住,開始磨手腕上的繩子。
繩子很粗,磨起來很慢,手掌很快被石頭磨破,火辣辣地疼。
但他咬著布團,一聲不吭,繼續磨。
母後說過,謝家的孩子,流血不流淚。
不知過了多久,繩子終於斷了。
承曦扯出嘴裡的布團,大口喘息,又去解腳上的繩子。解完後,他站起來,腿腳發麻,險些摔倒。
地窖唯一的出口是頭頂的木板門,從外麵鎖著。他夠不著。他環顧四周,忽然看見牆角堆著幾個破瓦罐。
有了。
他輕手輕腳地搬來瓦罐,堆疊起來,小心翼翼爬上去。
木板門離得近了,他從髮髻上拔下一根銀簪——這是母後給的,說能試毒,也能開鎖。
他把簪子插進鎖孔,學著曾經看過的樣子,輕輕撥動。哢嚓一聲,鎖開了。
承曦心中一喜,輕輕推開木板門。
外麵是個荒廢的院子,雜草叢生。他爬出來,剛要走,卻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他立刻躲到一口枯井後。
兩個太監打扮的人走進院子,其中一人手裡提著食盒:“那小祖宗該餓了吧?喂點吃的,彆真餓死了。”
“要我說,乾脆……”另一人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。
“你瘋了?上頭說了,要活的。活的才值錢。”
兩人說著,走向地窖。承曦趁機貓著腰,往院子外跑。剛跑到門口,迎麵撞上一個人——
是個宮女,穿著普通宮裝,看見他先是一愣,隨即眼中閃過凶光:“小殿下,您怎麼在這兒?”
承曦轉身就跑。宮女追上來,伸手抓他。
就在這時,院牆外傳來厲鋒的喝聲:“什麼人?!”
宮女臉色大變,一把捂住承曦的嘴,拖著他往枯井方向退。
承曦狠狠咬在她手上,宮女吃痛鬆手,他趁機大喊:“厲大人!我在這兒!”
厲鋒帶著人破門而入,瞬間將宮女製住。
承曦撲進厲鋒懷裡,小臉蒼白,但眼睛很亮:“厲叔叔,他們要送我從西華門暗道出宮,禦膳房申時采買……”
厲鋒緊緊抱住他:“殿下彆怕,臣來了。”
他將承曦交給王選侍,轉身審問那宮女。
宮女咬緊牙關不招,直到厲鋒從她懷中搜出一枚令牌——是齊王府的令牌。
“帶下去,嚴加審問。”厲鋒聲音冰冷,“其餘人,跟本官去西華門。”
一場危機,暫告段落。
當承曦被安然送回椒房殿時,謝流光衝上去將兒子緊緊抱住。
承曦埋在她懷裡,終於忍不住哭了:“母後,兒臣不怕……兒臣真的不怕……”
“母後知道,母後知道。”謝流光淚如雨下,輕拍著兒子的背,“曦兒最勇敢了。”
厲鋒在殿外稟報:“娘娘,西華門暗道已封,抓獲內應七人,都是齊王早年安插的。他們招供,原本計劃趁北疆戰事吃緊,將太子擄往東南,作為要挾陛下的籌碼。”
“齊王……”謝流光眼中寒光閃爍,“本宮記住了。”
她低頭看懷中的承曦,孩子已哭累了,沉沉睡去。她輕輕撫過兒子掌心的傷口,那裡已被林清泫包紮好。
“傳令,”她抬頭,聲音恢複平靜,“從今日起,東宮增設暗衛三十人。所有宮人重新覈查身份,有疑者一律調離。還有……”
她頓了頓:“給北疆傳信,告訴陛下,京城一切安好,太子安好。”
有些風雨,她一個人扛就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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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疆的軍報是在十月初三深夜到的。
不是尋常的八百裡加急,而是皇城司的密報渠道,用三重火漆封緘,直接送到謝流光手中。
彼時她剛哄睡承曦,正對著燭火看戶部的秋糧賬冊。
拆開密報,最先掉出的是一方素帕,帕角繡著小小的龍紋——是蕭長恂隨身之物。帕上無字,隻沾著幾點已乾涸的暗紅,像是咳出的血。
謝流光心口一緊,展開密報。字跡是厲鋒留在北疆的暗樁所寫,簡練而剋製:
“九月廿八,陛下於雲州城外中箭,傷在左肩。箭鏃帶毒,幸隨軍太醫及時救治,性命無礙,但半月內不可動武。陛下嚴令封鎖訊息,故未入軍報。北狄攻勢暫緩,徐老將軍疑其有詐,正加緊佈防。另,齊王密使三日前現身北狄大營,似有媾和之意。”
中箭,中毒,封鎖訊息。
每個字都像針,紮在謝流光心上。她攥緊那方染血的帕子,指尖冰涼。
“娘娘?”王選侍察覺她臉色不對,輕聲喚道。
“無事。”謝流光將密報湊到燭火上,看著紙張捲曲成灰,“陛下在北疆一切安好,我軍連勝。”
這是說給外人聽的。
王選侍會意,不再多問。
待她退下,謝流光獨坐燈前,看著那堆灰燼。
蕭長恂為何要瞞?是怕動搖軍心,還是……怕她擔心?
窗外傳來更鼓聲,三更了。
謝流光起身走到內室,承曦睡得正熟,小臉紅撲撲的。她坐在床邊,輕輕撫過兒子的眉眼——這孩子,長得越來越像他了。
“母後……”承曦迷迷糊糊睜開眼,“您還冇睡?”
“母後這就睡。”謝流光替他掖好被角,“曦兒快睡吧。”
“母後是在擔心父皇嗎?”
謝流光一怔:“曦兒怎麼知道?”
“因為兒臣也在擔心。”承曦小聲說,“兒臣昨夜夢見父皇受傷了,流了好多血……”
孩子的話讓謝流光心頭一顫。她俯身抱住兒子:“那是夢,不是真的。父皇很厲害,不會受傷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承曦安心地閉上眼,很快又睡去。
謝流光卻再無睡意。她走到窗邊,望著北方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