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泫抵達朔方城時,北疆已落過第一場雪。
城牆上覆著薄冰,在暮色中泛著冷硬的光。
守城士兵查驗過文書,引他穿過三道崗哨,纔到中軍大營。
營中燈火通明,卻異常安靜,隻有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的馬嘶。
徐老將軍在帳中等他。這位七旬老將鬚髮皆白,但腰背挺直如鬆,眼中精光不減當年。他看過林清泫帶來的文書和藥箱,點頭道:“林太醫一路辛苦。陛下剛服了藥歇下,你明日再覲見吧。”
“陛下的傷……”林清泫忍不住問。
徐懋沉默片刻:“箭傷在左肩,毒已解,但傷了筋骨。隨軍太醫說,需靜養三月方能痊癒。可眼下這局勢……”他搖搖頭,冇有說下去。
帳外傳來咳嗽聲,由遠及近。
簾子掀開,蕭長恂披著玄色大氅走進來,左臂用繃帶吊在胸前,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,但眼神依舊銳利。
“臣林清泫,叩見陛下。”林清泫慌忙跪地。
“起來。”蕭長恂在榻上坐下,“皇後讓你來的?”
“是。”林清泫奉上藥箱和信,“娘娘命臣帶來金瘡藥,還有……家書一封。”
聽到“家書”二字,蕭長恂眼中閃過一絲波動。他接過信,冇有立刻拆開,隻問:“京城如何?太子如何?”
“京城安穩,太子殿下康健。”林清泫頓了頓,“隻是……江南謝家的商船月前在長江口遇劫,娘娘已命漕幫截斷齊王所有水路貨運。”
蕭長恂眉頭一蹙:“她動用了謝家的江湖力量?”
“是。臣離京時,娘娘說……齊王既敢伸手,便要斬斷他的爪子。”
帳內一時寂靜。
徐懋捋須道:“皇後孃娘果決。隻是如此一來,齊王恐會狗急跳牆。”
“他早就跳了。”蕭長恂冷笑,“北狄軍中已現齊王府的謀士,若非他們獻策,北狄也不會分兵三路,專攻我薄弱處。”他看向林清泫,“皇後可還有話?”
林清泫猶豫一瞬,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:“娘娘讓臣轉告陛下——‘江山重,陛下身更重。盼歸時,見君康健如初’。”
布包裡是那方染血的素帕,已被洗淨熨平,帕角龍紋依舊。
蕭長恂接過,指尖在絲線上輕輕摩挲,良久不語。
徐懋見狀,識趣地帶著林清泫退下。出了大帳,老將軍低聲道:“陛下受傷之事,軍中隻有幾人知曉。你既來了,便多留些時日,幫隨軍太醫照看傷員。北疆天寒,傷兵若照料不當,容易引發疫病。”
“臣遵命。”
是夜,林清泫被安置在醫官營帳。他整理藥材時,聽見隔壁帳中傳來壓抑的呻吟——是白日交戰抬下來的傷兵。
隨軍太醫忙得腳不沾地,藥草卻已見底。
“金瘡藥還有多少?”他問一個正在熬藥的小醫官。
小醫官愁眉苦臉:“不多了。陛下下令優先救治重傷員,輕傷的隻能用尋常草藥敷著。可這天寒地凍的,傷口不易癒合,已經……已經有好幾個弟兄傷口潰爛,截了肢。”
林清泫打開自己帶來的藥箱,裡麵除了給皇帝的金瘡藥,還有謝流光讓太醫院趕製的防凍瘡藥膏和解毒丸。他取出大半:“這些先給傷員用。”
“這……這是給陛下的……”
“陛下用不了這麼多。”林清泫將藥塞給他,“快去。”
小醫官眼眶一紅,抱著藥跑了。
林清泫走到帳外,望著滿天星鬥。
北疆的夜空格外高遠,星辰冰冷,像無數隻眼睛俯視著這片即將被血浸透的土地。
他忽然想起離京前,謝流光站在城樓上送他的樣子。那時她說:“林太醫,本宮將陛下托付給你了。”
可這江山太重,他一個太醫,如何托得起?
翌日,林清泫去給蕭長恂換藥。拆開繃帶,左肩傷口雖已結痂,但周圍皮膚泛著不正常的青紫,是餘毒未清的跡象。他仔細清洗傷口,敷上新藥,重新包紮。
“陛下近日可還咳血?”他邊收拾邊問。
“偶爾。”蕭長恂穿上外袍,“不礙事。”
“餘毒侵及肺脈,若不徹底清除,恐成痼疾。”林清泫嚴肅道,“臣開個方子,陛下需連服七日,期間不可動怒,不可勞累。”
蕭長恂不置可否,隻問:“你看這朔方城,能守多久?”
林清泫一愣:“臣不懂軍事……”
“但懂人心。”蕭長恂走到帳門前,望著遠處城牆,“城中糧草尚夠三月,箭矢充足,兵力兩萬。北狄圍城兵馬五萬,但他們糧草不繼,又逢初雪,本該退兵。可他們不退,反而日夜攻城——你覺得是為什麼?”
林清泫沉思片刻:“他們在等。”
“等什麼?”
“等……城中生變?或等援軍?”
蕭長恂搖頭:“他們在等朕死。”他轉身,燭光在眼中跳動,“隻要朕一死,北疆軍心必潰,齊王便可趁亂起兵。屆時北狄得地,齊王得位,各取所需。”
這話說得平靜,卻讓林清泫脊背生寒。他忽然明白,為什麼蕭長恂受傷的訊息必須封鎖——皇帝在北疆,就是一麵旗。
旗不倒,軍心不散。
“陛下,”他跪地,“臣定竭儘全力,護陛下週全。”
蕭長恂虛扶一把:“起來。朕信得過你,也信得過皇後。”他頓了頓,“她信上說,承曦問若是敵人隻要攻城,該如何應對。你猜她怎麼答?”
林清泫搖頭。
“她說,那就讓他攻。但在他攻城之前,先斷他的糧,毀他的路,散他的軍心。”蕭長恂唇角微揚,“她還說,打仗不是為了殺人,是為了讓人不敢再動刀兵。”
他走到案前,提筆寫回信。
林清泫悄悄退下,帳內隻剩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。
信很長,寫北疆的雪,寫將士的苦,寫戰事的艱。也寫他的傷已無礙,寫徐老將軍的忠勇,寫他必會凱旋。
最後寫:“流光,江山重,你與曦兒更重。待歸時,見卿笑靨如初。”
寫完,他仔細封好,交給親衛:“用最快的渠道,送抵京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