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時,北狄入侵的訊息已傳遍朝野。
主戰主和兩派爭論不休,蕭長恂端坐禦座,一言不發,隻靜靜聽著。
直到爭吵漸歇,他纔開口:“北狄欺我大周至此,諸卿還在爭論戰和?”
殿內寂靜。
“傳朕旨意,”蕭長恂起身,聲音響徹大殿,“徐懋為北疆大都督,節製北疆所有兵馬,抵禦北狄。兵部即刻調撥京畿十萬大軍北上,戶部籌措糧草,工部趕製兵器。有延誤軍機者,斬。有怯戰畏敵者,斬。有通敵賣國者——誅九族!”
三個“斬”字,擲地有聲。滿朝文武跪地:“臣等遵旨!”
退朝後,蕭長恂將謝流光留下:“朕要禦駕親征。”
謝流光心頭一震:“陛下不可!您龍體……”
“正因龍體未愈,才更要親征。”蕭長恂打斷她,“北狄此來,是看準了朕中毒體弱,朝局不穩。朕若不去,軍心必潰。”
“那京城……”
“京城交給你。”蕭長恂看著她,“朕會留下五萬禁軍,厲鋒輔佐你。朝政大事,你可決斷。若有不服者,先斬後奏。”
這是將身家性命,全托付給她了。
謝流光看著他眼中的決絕,知道勸不住,隻能跪地:“臣妾……定不負陛下所托。”
“起來。”蕭長恂扶起她,從懷中取出一枚虎符,“這是調兵虎符,可調動天下兵馬。朕把它交給你,若朕有不測……”
“陛下不會有事的。”謝流光握緊虎符,指尖發白,“臣妾等陛下凱旋。”
蕭長恂深深看她一眼,轉身離去。走到殿門時,他忽然停住:“流光,若朕能活著回來……”
他冇有說完,但謝流光聽懂了。
她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,手中虎符沉甸甸的,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這一去,生死未卜。
這一留,重任在肩。
但無論如何,這一局,她必須替他守住。
蕭長恂離京那日,承曦在城樓上站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小小的身子趴在垛口邊,看著大軍如黑潮般向北湧動,旌旗獵獵,鎧甲在秋陽下泛著冷光。他問謝流光:“母後,父皇什麼時候回來?”
謝流光將兒子摟入懷中,看著漸行漸遠的玄色龍旗:“等楓葉紅透的時候。”
可她知道,戰爭從無定期。
鑾駕北去後的第三日,京城開始下雨。
秋雨纏綿,將宮牆染成深灰色。
謝流光坐在紫宸殿偏廳——如今這裡成了她的臨時理政之所,案上的奏報已堆成小山。
厲鋒立在階下,稟報著連日來的排查結果:“南宮霆最後的蹤跡出現在城南永定河一帶,之後便斷了線索。但臣查到,他失蹤前曾與齊王府的一個賬房先生見過麵。”
“賬房先生?”
“姓吳,三日前暴病身亡。”厲鋒頓了頓,“死前手裡攥著一枚銅錢,是前朝舊幣。臣懷疑……是暗號。”
齊王的人,前朝舊幣。
謝流光指尖輕叩桌麵:“京城裡,還有多少齊王的眼線?”
“按南宮祁提供的名單,已抓捕二十七人,但仍有十人在逃。”厲鋒聲音低沉,“而且……臣發現,朝中有些官員雖不在名單上,卻與齊王有千絲萬縷的聯絡。”
樹大根深。
謝流光閉了閉眼。
蕭長恂說得對,齊王這盤棋下了太多年,想要連根拔起,急不得。
“繼續查,但要隱秘。”她睜開眼,“非常時期,不能引起朝野恐慌。”
“是。”厲鋒又道,“還有一事。謝二老爺的傷勢穩住了,但失血過多,還需將養數月。糧草被燒的詳情已查清——襲擊者用的是火油箭,顯然早有準備。臣審問過倖存的押運兵,他們說襲擊者中有個人,左臂有狼頭刺青。”
狼頭刺青,是北狄死士的標記。
“北狄人怎知糧隊路線?”
“這正是蹊蹺之處。”厲鋒壓低聲音,“除非……有人將路線賣給了北狄。”
內鬼。
謝流光心下一沉。
知道糧隊路線的就那麼幾個人,除了她和蕭長恂,便隻有兵部幾個參與調度的官員,以及……護送糧隊的將領。
“查護送糧隊的將領,三代以內都要查清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厲鋒退下後,王選侍端著藥進來:“娘娘,該用藥了。”
是林清泫配的安神湯。
這幾日謝流光睡得極少,眼下一片青黑。她接過藥碗,卻問:“太子今日如何?”
“殿下很懂事,晨起讀書,午後習字,還問了幾次陛下的訊息。”王選侍輕聲說,“隻是夜裡常驚醒,要乳母陪著才能再睡。”
謝流光心中一痛。承曦才七歲,卻要承受這些。她喝完藥,起身道:“本宮去看看他。”
東宮裡,承曦正對著一盤棋局發呆。黑白棋子縱橫交錯,是他自己擺的。
謝流光走近一看,竟是簡易的軍陣圖——這孩子,在模擬戰事。
“母後。”承曦抬頭,眼中是超越年齡的沉靜,“兒臣在想,北狄騎兵若從此處突破,我軍該如何應對。”
他指向棋盤一角。謝流光在他對麵坐下,認真看了看:“若在此處設伏兵,以弓箭手壓製,再以輕騎兵兩翼包抄,如何?”
承曦眼睛一亮:“母後懂兵法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謝流光摸了摸他的頭,“你祖父留下的兵書,母後幼時也看過。”
這是真話。
謝老將軍當年不隻教孫子兵法,對這個聰慧的孫女也從不藏私。
隻是前世她一心撲在蕭長恂身上,將這些都荒廢了。
“那母後教兒臣。”承曦拉住她的衣袖,“等兒臣學會了,就能幫父皇打仗了。”
謝流光眼眶微熱:“好,母後教你。”
母子倆對弈至掌燈時分。
承曦學得極快,舉一反三,有些見解連謝流光都暗自驚訝。
這孩子,天生就該在戰場上。
晚膳後,承曦睡了。
謝流光回到紫宸殿,卻見周才人等在那裡。
“娘娘,”周才人行禮,“妾身兄長那邊……有訊息了。”
“說。”
“兄長說,他在南宮府時,曾聽南宮祁提過一件事。”周才人壓低聲音,“齊王在京城的地下,有一條密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