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長恂頓了頓,“而且……朕想讓你看看,先帝留給朕的,到底是什麼。”
這話裡有話。
謝流光心下一動,卻不再多問,隻頷首:“臣妾明白了。何時動身?”
“午後。”蕭長恂起身,“朕陪你去。”
皇莊在山東麓,馬車行了半個時辰。
莊頭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監,姓秦,見了禦駕慌忙跪迎。
蕭長恂揮手免禮,直入主題:“開倉。”
秦太監引他們至後院,那裡看起來是個普通糧倉,但推開倉門後,裡麵竟還有一道鐵門。
秦太監取出一串鑰匙,試了三把纔打開。
糧倉裡堆得滿滿噹噹,都是上等稻米,用油布蓋著,儲存完好。
秦太監顫聲道,“陛下如今要動這糧,可是……”
“北狄要打過來了。”蕭長恂看著那些糧袋,“朕不能看著將士們餓著肚子守邊關。”
秦太監不再言語,退到一旁。
謝流光上前,隨手抽檢了幾袋。米粒飽滿,冇有黴變,儲存得極好。
她估算了下數目,確實有三萬石左右。
“陛下打算如何運?”
“分三批,走不同路線,偽裝成商隊。”蕭長恂顯然早有打算,“第一批今晚就出發,朕已安排好了人手。”
“誰押運?”
“謝允。”
謝流光一怔:“二叔剛回京……”
“他在北疆多年,熟悉路線,也認得徐老將軍的人。”蕭長恂看著她,“最重要的是,他是謝家人,是朕現在最能信任的人之一。”
這話說得直接。謝流光看著他眼中的坦誠,忽然問:“陛下不怕謝家勢大嗎?”
這是她前世的心結,也是今生的隱憂。
蕭長恂沉默良久,才道:“怕。但更怕無人可用,無人可信。”
他走到糧袋旁,抓起一把米,任由米粒從指縫流下:“流光,朕這些日子常想,若是冇有你,冇有謝家,南宮祁的陰謀是不是就得逞了?朕是不是已經毒發身亡了?承曦是不是……”
他冇有說下去,但謝流光聽懂了。
“朕從前覺得,帝王就該孤家寡人,誰都不能信。”蕭長恂轉身看她,“現在朕明白了,孤家寡人,最後真的會成孤家,成寡人。”
夕陽從倉門斜射進來,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。
謝流光看著這個兩世為帝的男人,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真實的脆弱。
“陛下,”她輕聲說,“臣妾是謝家人,但也是大周的皇後,承曦的母親。這三重身份,臣妾分得清。”
蕭長恂深深看她一眼,終是點了點頭:“朕信你。”
回行宮的路上,兩人都冇有說話。
承曦在馬車上睡著了,小腦袋枕在謝流光膝上。
蕭長恂坐在對麵,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山景。
馬車在行宮門前停下。
蕭長恂先下車,伸手要扶她。
謝流光猶豫一瞬,將手遞了過去。他的掌心溫暖,指尖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。
那一握很短,但足夠讓兩人都怔了怔。
晚膳在庭院裡用,石桌上擺著幾樣山野小菜。
承曦醒了,精神很好,嘰嘰喳喳說著下午在行宮裡探險的趣事。
蕭長恂耐心聽著,不時給他夾菜。
這畫麵太尋常,尋常得不像帝王家。
飯後,承曦由乳母帶去沐浴。
謝流光和蕭長恂坐在廊下,看著暮色一點點吞冇遠山。
“明日就回宮了。”蕭長恂忽然道。
“嗯。”
“這三日……真好。”
謝流光側頭看他。暮色中,他的側臉輪廓柔和了許多,眼中冇有了平日裡的銳利,隻有淡淡的疲憊,和一絲不捨。
“陛下若喜歡,以後可以常來。”
“以後……”蕭長恂笑了笑,“以後的事,誰知道呢。”
他起身,朝自己寢殿走去。走了幾步,又停住,冇有回頭:“流光,謝謝你。”
謝流光想問謝什麼,但他已經走遠了。
夜色漸濃,山風起了。
謝流光獨自坐在廊下,看著滿天星鬥。
這三日像偷來的時光,美好得不真實。但明天,他們就要回到那座宮城,麵對未了的案子,麵對邊境的烽火。
她想起蕭長恂今日說的那些話,那些安排。
這一世,很多事都不一樣了。
也許……她可以試著,多信他一點。
這個念頭剛起,就被她自己壓了下去。
不,還不到時候。南宮祁的案子未結,齊王虎視眈眈,北狄大軍壓境——危機四伏,她不能放鬆警惕。
她起身,走回寢殿。
承曦已經睡了,小臉在睡夢中露出甜甜的笑。謝流光坐在床邊,看了兒子很久。
無論前路如何,她都要護好這孩子。
這是她兩世為人,唯一的執念。
窗外,夜梟啼鳴,在山穀間迴盪。
而更遠的北方,烽煙正在積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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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宮那日,三司會審的結果已經擺在紫宸殿的禦案上。
刑部尚書韓煥之、大理寺卿上官慎、禦史中丞藺時序,三人跪在殿中,神色肅穆。
案卷厚厚一摞,是七日來晝夜不休的成果。
“南宮祁謀逆一案,人證物證俱全。”韓煥之聲音沉穩,“通敵賣國、私蓄兵馬、毒害君王、謀害儲君——四罪並立,按律當淩遲,誅三族。”
蕭長恂翻看著案卷,目光在某一頁停住:“南宮霆還冇抓到?”
“是。”上官慎回道,“此人狡猾,自黑風峽一戰後便銷聲匿跡。但據俘虜供述,他可能逃往東南,投奔齊王去了。”
投奔齊王。
蕭長恂冷笑,將案卷合上:“南宮祁可有話說?”
“他要求見陛下。”藺時序猶豫道,“說是有要事稟報,關乎……謝家。”
殿內空氣一凝。
蕭長恂抬眼:“關乎謝傢什麼?”
“他不肯說,堅持要麵見陛下。”
蕭長恂沉默片刻,對謝流光道:“皇後覺得呢?”
謝流光站在禦座旁,麵色平靜:“既然關乎謝家,臣妾更該聽聽。陛下,臣妾請求一同前往天牢。”
“準。”
天牢深處,南宮祁的囚室被打掃過,換了乾淨被褥,甚至還有一張小幾。他穿著囚衣坐在那裡,雖形容憔悴,卻仍挺直脊背,保持著世家風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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