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,也帶著一絲……懇求?
謝流光看著他眼中的血絲,終是點頭:“好。”
蕭長恂鬆了口氣,靠回椅中:“你回去吧,朕想一個人待會兒。”
謝流光起身行禮,走到殿門時,回頭看了一眼。
蕭長恂閉著眼,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,那身影在空曠的大殿裡,顯得格外孤寂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,他病重時也是這樣,一個人坐在殿中,不許任何人靠近。
走出紫宸殿,夜風撲麵。
王選侍等在階下,低聲道:“娘娘,謝二老爺回京了,正在椒房殿等候。”
二叔回來了。
謝流光精神一振,快步往回走。
椒房殿偏殿內,謝允風塵仆仆,正喝著熱茶。見她進來,起身行禮:“娘娘。”
“二叔快坐。”謝流光屏退左右,“北疆如何?”
“徐老將軍已控製局麵,南宮家的舊部抓了十七人,都招了。”謝允從懷中取出一遝供詞,“這些人承認,這些年一直暗中為南宮祁輸送情報,還幫他在北疆養私兵。那三千私兵的駐地也找到了,已全部繳械。”
“太好了。”謝流光接過供詞,“二叔辛苦了。”
“辛苦的是你。”謝允看著她,眼中滿是心疼,“我在北疆都聽說了,太子中毒,宮中險象環生……流光,是二叔冇用,冇護好你們。”
“二叔說的什麼話。”謝流光眼眶微熱,“若不是您在北疆穩住局麵,南宮祁的勢力也不會這麼快瓦解。”
謝允歎了口氣,從袖中又取出一封信:“這是徐老將軍給你的。他說,北狄近來頻繁調動兵馬,恐有異動,讓你提醒陛下早做防備。”
謝流光伏擊心一沉,接過信。
信上隻有寥寥數語,但字字驚心:“北狄可汗阿史那律已集結十萬騎兵於陰山北,似有南下之意。若戰事起,老朽願效死力,但朝廷需早定主帥。”
十萬騎兵。這絕不是尋常騷擾。
“二叔,”她抬頭,“您先回府歇息,明日陛下必定召見。北狄的事,我會稟報。”
送走謝允,已是子時。
謝流光獨坐燈下,看著徐老將軍的信,久久未動。
南宮祁倒了,齊王還在。
北狄又虎視眈眈。這江山,從未真正太平過。
窗外傳來梆子聲,三更了。
她起身走到內室,承曦睡得正熟。她坐在床邊,輕輕握住兒子的小手。這孩子還不知道,他將來要繼承的,是怎樣一個危機四伏的江山。
但沒關係。有她在,有謝家在,有那些忠臣良將在。
這一世,她絕不會讓承曦,重複前世的悲劇。
夜色深沉,宮燈在風中搖曳。而更深的暗湧,正在遠方彙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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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南苑的清晨,是被鳥鳴喚醒的。
承曦趴在窗邊,看著外麵竹林裡跳躍的鬆鼠,眼睛亮晶晶的:“母後,它不怕人。”
謝流光走到他身後,也望向窗外。
晨霧未散,遠山如黛,行宮建在半山腰,推開窗便是滿目蒼翠。這裡冇有宮牆的壓抑,冇有朝堂的算計,隻有風過竹林的沙沙聲。
“因為它知道,這裡冇有人會傷害它。”她輕聲道。
“就像曦兒在這裡一樣?”承曦回頭問。
謝流光心頭一軟,蹲下身與兒子平視:“曦兒在哪裡都不會有人傷害,母後會保護你。”
承曦笑了,抱住她的脖頸:“兒臣也會保護母後。”
母子倆正說著話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蕭長恂一身青色常服走進來,手中還提著個小竹籠:“朕抓了隻蟈蟈,曦兒要不要?”
承曦歡快地跑過去,蕭長恂蹲下身,打開竹籠給他看。那隻碧綠的蟈蟈在籠中振翅鳴叫,聲音清脆。承曦看得入迷,伸手想摸又不敢。
“它不咬人。”蕭長恂握住兒子的小手,輕輕碰了碰蟈蟈的背,“你看。”
謝流光站在一旁,看著這對父子。
晨光透過窗欞,在他們身上鍍了層柔和的輪廓。
這一刻的蕭長恂,不是皇帝,隻是個陪兒子玩鬨的父親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,承曦也曾這樣纏著蕭長恂要蟈蟈。那時蕭長恂隻說了句“玩物喪誌”,便讓內侍把承曦帶走了。
承曦哭了很久,她怎麼哄都哄不好。
原來不是不會,隻是不想。
“想什麼呢?”蕭長恂的聲音響起。
謝流光回過神,對上他的目光。他不知何時已走到她麵前,承曦抱著竹籠跑到院子裡去了,屋裡隻剩他們兩人。
“臣妾隻是覺得,”她垂下眼,“這裡真好。”
“是啊。”蕭長恂望向窗外,“冇有奏摺,冇有朝會,冇有那些煩心事。有時候朕真想,就這樣待著,不回宮了。”
這話說得太隨意,不像帝王該說的。謝流光抬眸看他:“陛下……”
“朕知道,不可能。”蕭長恂打斷她,笑了笑,“隻是說說罷了。”
他轉身走到桌邊,自己倒了杯茶:“昨日北疆又有急報,北狄的騎兵增至十二萬。徐老將軍問,朝廷何時派援軍。”
話題轉得太快,謝流光神色一肅:“陛下如何打算?”
“兵部已在調兵,但糧草不足。”蕭長恂摩挲著茶杯,“南宮祁那十萬石糧若在,還能應急。如今……隻能從江南調,最快也要一月。”
一個月,足夠北狄打下好幾座城了。
“齊王那邊呢?”
“按兵不動。”蕭長恂冷笑,“他在等,等朕與北狄兩敗俱傷,他好坐收漁利。”
謝流光沉默片刻:“陛下帶臣妾和曦兒來此,不隻是為了散心吧?”
蕭長恂看向她,眼中閃過一絲讚賞:“果然瞞不過你。朕確實有事要你辦。”
“陛下請講。”
“南苑東邊十裡,有一處皇莊,莊裡存著前朝暗留的三萬石應急糧。”蕭長恂壓低聲音,“這是絕密,連戶部都不知道。朕要你親自去,清點數目,安排人悄悄運往北疆。”
三萬石,雖不能解全部燃眉之急,但能撐一陣子。
“陛下為何不派厲鋒去?”
“厲鋒要盯著南宮祁的案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