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,皇帝不會讓他死得這麼容易——三司會審至少要七日,這七日,就是他的機會。
隻要外麵的人,還能動。
與此同時,永寧侯府已被禁軍團團圍住。
府中三百餘口,無論主仆,皆被圈禁在前院,哭聲、求饒聲不絕於耳。
厲鋒親自帶人搜查,從書房暗格到祠堂地窖,一處不落。
日暮時分,他在南宮祁臥房的床板夾層裡,發現了一本更隱秘的賬冊。
這賬冊不是用墨寫的,是用藥水寫的,需在燭火上烘烤才能顯字。
上麵記錄的,是南宮祁這些年通過各州府官員,向齊王輸送的錢糧數目。
最後一筆,是三個月前:“幽州糧十萬石,經漕運至青州,轉齊王。”
十萬石糧,足夠五萬大軍吃一個月。
“大人,”副手低聲問,“這賬冊……”
“立刻送進宮。”厲鋒將賬冊仔細包好,“還有,繼續搜。南宮祁經營多年,絕不止這些。”
暮色漸沉時,賬冊送到了椒房殿。
謝流光正在陪承曦用晚膳,看到賬冊內容,筷子頓了頓。承曦察覺母親神色不對,小聲問:“母後,又有壞事了嗎?”
“不是壞事。”謝流光替他夾了塊魚肉,“是好事。壞人藏的寶貝,被找到了。”
承曦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繼續吃飯。
謝流光卻食不知味——十萬石糧,幽州知府竟敢私自調撥給齊王,這說明什麼?
說明齊王的勢力,早已滲透進地方官府。
“王選侍,”她放下筷子,“去請周才人。”
周才人來得很快,行禮後垂手侍立。謝流光屏退左右,開門見山:“你兄長在南宮家多年,可知南宮祁與各州府官員的往來?”
周才人臉色微白,咬了咬唇:“妾身……知道一些。”
“說。”
“幽州知府盧晟全,是南宮祁的表親。青州轉運使黃貴,當年是靠南宮家舉薦才得官的。還有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江州刺史簡豐,他的嫡女,嫁給了齊王的庶子。”
一條線,從京城到地方,再到東南齊王。
這網織得太大,太密。
“這些事,你為何早不說?”
周才人跪下:“妾身怕。兄長在南宮家當差,若說了,兄長性命難保。如今南宮祁倒了,妾身纔敢……”
“起來吧。”謝流光虛扶一把,“本宮不怪你。但有一事,還需你幫忙。”
“娘娘請吩咐。”
“你兄長可還在侯府?”
“在,被圈禁著呢。”
“本宮會讓人悄悄帶他出來。”謝流光看著她,“讓他把知道的一切,都寫下來。寫好之後,本宮送你們兄妹出京,去個安全的地方。”
周才人眼眶一紅,重重叩首:“謝娘娘恩典!”
送走周才人,謝流光獨自站在廊下。
晚風帶著花香,本該是愜意的春夜,她卻隻覺寒意森森。
“娘娘,”錦書為她披上披風,“林才人那邊……招了。”
“怎麼說?”
“她承認是中間人,但說不知許選侍要害太子,隻當是傳遞些無關緊要的訊息。”錦書低聲道,“刑部的人不信,正在細審。”
謝流光冷笑:“她當然不會承認。她的祖父林彥當年貪墨賑災銀兩,致使三縣百姓餓死,我祖父彈劾他,是天經地義。她懷恨在心,幫著南宮祁害我謝家,如今倒推說不知情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繼續審。”謝流光轉身,“用點手段,讓她說實話。”
錦書會意,退下了。
夜色漸深,紫宸殿的燈還亮著。
蕭長恂看著厲鋒送來的賬冊,麵色沉如水。
十萬石糧,從他眼皮底下運去了東南,他竟然毫不知情。
“幽州知府盧晟全,是誰的人?”他問侍立一旁的兵部尚書裴永。
裴永額頭冒汗:“是……是齊王生母盧氏的侄孫。當年陛下登基時,他因擁戴有功,才得了幽州知府的缺。”
原來根子在這兒。
“傳旨,”蕭長恂聲音冷硬,“幽州知府盧晟全,革職查辦,押解進京。青州轉運使黃貴,江州刺史簡豐,一併查辦。”
“陛下,”裴永猶豫,“這三人都是一方大員,若同時查辦,恐地方動盪……”
“動盪?”蕭長恂抬眼,“讓他們動盪,好過讓他們把朕的江山,一點一點搬去東南。”
裴永不敢再言,領旨退下。
殿內重歸寂靜。
蕭長恂揉著眉心,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。
孫仲的解毒藥還在起效,但餘毒未清,這幾日又勞心勞力,身體早已透支。
“陛下,”內侍輕聲稟報,“皇後孃娘求見。”
“讓她進來。”
謝流光走進殿時,看見蕭長恂靠在椅中,燭光下臉色有些蒼白。她腳步微頓,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:“這是林太醫新配的丸藥,說陛下若覺疲憊,可服一丸。”
蕭長恂接過,卻冇吃,隻看著瓷瓶:“你今日見了周才人?”
“是。”謝流光在他對麵坐下,“她兄長知道不少事,臣妾已安排他寫下供詞。之後,會送他們兄妹出京。”
“你倒是心善。”
“不是心善,是守信。”謝流光淡淡道,“她幫了臣妾,臣妾便保她平安。如此,日後纔有人肯為臣妾所用。”
這話說得實在。蕭長恂笑了:“你總是把利害算得這麼明白。”
“不明白,活不到今日。”
沉默片刻,蕭長恂忽然問:“流光,若朕當初……冇有疑謝家,今日這一切,是不是都不會發生?”
謝流光心下一震,抬眸看他。燭光跳躍,在他眼中映出罕見的迷茫。
這一世的蕭長恂,似乎總在某個時刻,露出與前世不同的神情。
“陛下,”她輕聲答,“世事冇有如果。發生了便是發生了,我們能做的,隻有往前看。”
“往前看……”蕭長恂重複這三個字,忽然道,“南苑,你還願去嗎?”
謝流光冇想到他這時候還記著這事,頓了頓:“等此事了結……”
“就三日後。”蕭長恂打斷她,“無論南宮祁的案子審冇審完,三日後,朕帶你和承曦去南苑。就三日,之後朕回來接著處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