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剛過,潛邸裡的年味還未完全散去,簷角懸掛了整月的冰棱卻已開始融化。晨起的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,落在冰棱上折射出細碎的光,水珠順著冰棱尖端滴滴答答落下,砸在青磚地上暈開淺淺的水痕,又很快被晨風吹得半乾,留下一圈圈淡褐色的印記。院子裡那株老海棠樹也有了動靜,光禿禿的枝椏上冒出了星星點點的嫩紅芽苞,像撒了把碎胭脂,風裡裹著幾分料峭的暖意——初春,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漫進了這座深宅。
金玉妍住的西跨院,窗台上的水仙開得正盛。前幾日富察福晉賞的兩盆水仙,此刻已綻放出潔白的花瓣,嫩黃的花蕊透著清潤的香氣,與案上熏爐裡燃著的百合香交織在一起,讓不大的屋子滿是清雅的氣息。她正坐在窗邊的玫瑰椅上,手裡捧著本《千字文》,教瀾翠認字。瀾翠捧著描紅本,一筆一劃地跟著寫,偶爾寫錯了筆畫,就吐吐舌頭用帕子擦掉,模樣憨態可掬。
“‘天地玄黃’的‘玄’,是點、橫、撇、捺,你剛纔把撇寫短了。”金玉妍指著描紅本上的字,聲音溫軟,指尖輕輕點在紙上,“再寫一遍,慢些,彆著急。”
瀾翠點點頭,握緊毛筆重新寫。剛寫了半筆,就聽見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踩在青磚地上“噔噔”作響,跟著是李公公那標誌性的尖細嗓音,卻比往日多了幾分抑製不住的喜氣:“金主子,大喜!天大的喜事!四爺奏請皇上晉您為側福晉,皇上已經準了!”
金玉妍握著書卷的手猛地頓了頓,書頁邊緣被指尖捏出一道淺淺的摺痕。她抬起頭,看向院門口,隻見李公公穿著一身嶄新的寶藍色綢緞袍,腰間繫著明黃色的腰帶——那是禦前太監的規製,手裡捧著個鋪著明黃色綾緞的托盤,托盤上放著一卷同樣明黃的聖旨,正快步走了進來,臉上的笑容堆得幾乎溢位來。
瀾翠早已扔下毛筆,激動得紅了眼眶,連忙扶著金玉妍起身,聲音都在發顫:“主子,您……您真的要當側福晉了!這……這也太好啦!”她說著,眼淚就掉了下來,是喜極而泣——她跟著金玉妍三年,看著主子從剛進府時的謹小慎微,到如今一步步走到側福晉的位置,其中的委屈和不易,她比誰都清楚。
金玉妍定了定神,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,走到李公公麵前,屈膝行了個標準的禮:“有勞李公公跑一趟,辛苦您了。”她的語氣平靜,聽不出太多波瀾,可垂在身側的指尖卻微微顫抖——這一天,她等了三年。從剛進府時那個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包衣格格,到如今能與高曦月平起平坐的側福晉,其中的隱忍、算計、步步為營,隻有她自己知道。
李公公連忙側身避開她的禮,笑著將托盤遞到她麵前:“主子快接旨吧,這可是皇上的禦筆,四爺特意吩咐了,讓奴才先把好訊息給您送來,一會兒還要去正院給福晉報喜呢!”他的語氣格外恭敬,眼神裡也多了幾分討好——如今金玉妍成了側福晉,在府裡的地位僅次於福晉,往後自然要多親近。
金玉妍雙手接過聖旨,明黃色的綾緞觸手光滑冰涼,上麵繡著精緻的五爪龍紋,針腳細密,是內務府的頂級工藝。聖旨上的字跡是雍正的禦筆,筆力遒勁,墨色濃黑髮亮,她細細讀著,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印在腦海裡:“奉天承運,皇帝詔曰:雍親王弘曆側福晉之位空缺,查其府中格格金玉妍,溫婉賢淑,恭謹守禮,侍奉親王儘心,持家有度,特晉封為側福晉,賜蟒緞四匹、赤金十兩,欽此。”
“謝皇上隆恩。”金玉妍捧著聖旨,再次屈膝行禮,額頭輕輕觸到冰涼的青磚,心裡卻湧起一股滾燙的暖意。她知道,這不僅僅是一個位分的提升,更是弘曆對她的認可——認可她的懂事,認可她的能力,也認可她在他心中的位置。從前,她是“金格格”,是府裡眾多侍妾中的一個;如今,她是“金側福晉”,是正經的側室,是能與高曦月分庭抗禮的半個主子。
李公公又說了幾句“恭喜主子”“主子往後前程無量”的賀喜話,才揣著瀾翠遞上的紅包,腳步輕快地去正院報喜。他走後,瀾翠再也忍不住,抱著金玉妍的胳膊哭了起來:“主子,太好了,您總算熬出頭了!往後再也冇人敢叫您‘金格格’了,那些以前對您不敬的丫鬟婆子,再也不敢放肆了!”
金玉妍拍了拍瀾翠的背,笑著用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淚:“哭什麼,該高興纔是。快去給我找件得體的衣裳,一會兒還要去正院給福晉請安,謝她平日裡的照拂。”她頓了頓,補充道,“彆找太張揚的,素淨些就好。”
“哎,我這就去!”瀾翠擦乾眼淚,轉身往衣櫃跑。她打開衣櫃,在裡麵翻找了半天,挑出一件石青色的暗紋旗裝——這是金玉妍去年秋天親手繡的,衣襬和袖口繡著細密的蘭草暗紋,不仔細看幾乎瞧不出來,卻透著低調的精緻;又從描金匣子裡找出一支素銀簪子,簪頭是朵小小的蘭花,花瓣打磨得圓潤光滑,與旗裝的暗紋正好呼應。
金玉妍坐在鏡前,任由瀾翠給她梳妝。鏡中的女子,眉眼清秀,皮膚白皙,因為剛接了聖旨,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,氣質溫婉,卻又在眼底深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堅定。她看著鏡中的自己,輕輕歎了口氣——晉位側福晉隻是一個開始,往後的路,隻會更難走。高曦月本就對她心存不滿,如今她晉了位,與高曦月平起平坐,那位鑲黃旗出身的側福晉,絕不會善罷甘休;富察福晉看似溫和,卻始終把“嫡庶之彆”“主仆之分”刻在心裡,她晉位後,福晉對她的提防隻會更重;潛邸裡那些見風使舵的丫鬟婆子,也會重新打量她的分量,生出更多的心思。
收拾妥當後,金玉妍帶著瀾翠往正院去。剛走到正院門口,就看見富察福晉帶著一群丫鬟婆子站在廊下等候,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。福晉穿著一身正紅色的旗裝,上麵繡著纏枝蓮紋,鬢邊插著支赤金點翠的鳳釵,鳳釵尾端垂著的珍珠流蘇隨著呼吸輕輕晃動,襯得她端莊貴氣。陳格格也來了,穿著件淺粉色的緞麵襖子,外麵罩著件水綠色的披風,披風領口繡著一圈雪白的兔毛,她挺著八個月的大肚子,行動已經有些遲緩,由貼身丫鬟扶著,手裡拿著個繡好的粉色肚兜,見了金玉妍,連忙笑著上前道賀:“金姐姐,恭喜你晉位側福晉!這是我給你繡的肚兜,雖然算不上什麼貴重東西,卻是我的一點心意。”
金玉妍接過肚兜,隻見上麵繡著個胖娃娃,手裡抱著個大鯉魚,針腳雖然不算特彆細密,卻繡得栩栩如生,能看出陳格格用了不少心思。她笑著道謝:“多謝陳妹妹,這肚兜繡得真好看,我很喜歡。你懷著身孕,還費心給我做這些,真是太客氣了。”
“應該的,應該的。”陳格格靦腆地笑了笑,臉頰泛起紅暈。
金玉妍走到富察福晉麵前,屈膝行了個大禮:“奴才叩謝福晉平日裡的照拂與提點,若非福晉時常教導臣妾為人處世的道理,臣妾也走不到今日。”
富察福晉連忙上前一步,伸手扶起她,握著她的手,語氣真切:“快起來,地上涼,仔細凍著。這都是你自己爭氣,四爺也看重你,皇上纔會準了這道奏摺。”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金玉妍身上的石青色旗裝,眼裡閃過一絲滿意,“你這衣裳選得好,素淨又不失雅緻,可見是個懂規矩的。往後你就是側福晉了,和高妹妹一樣,都是府裡的半個主子,要好好輔佐我打理府裡的事,咱們一起把潛邸打理得妥妥帖帖的,讓四爺在外頭安心。”
金玉妍點頭應道:“是,奴才定當儘心輔佐福晉,絕不讓福晉失望。”
富察福晉握著她的手,輕輕拍了拍,話鋒一轉,眼神裡多了幾分鄭重:“隻是有句話,我要提醒你。高妹妹性子急,又是先入府的側福晉,你如今晉了位,與她平起平坐,她心裡難免會有想法。往後你們姐妹相處,你要多讓著她些,彆因為一點小事就起爭執,讓四爺煩心。咱們做女人的,最重要的就是顧全大局,把後院打理好,纔是對四爺最大的幫助。”
金玉妍心裡清楚,富察福晉這是在敲打她,也是在劃定界限——就算她晉了側福晉,也不能忘了“先後尊卑”,不能和高曦月撕破臉,更不能越過福晉的頭去。她連忙低下頭,語氣恭敬:“奴才省得。福晉放心,奴才定會牢記您的教誨,與高側福晉好好相處,凡事以大局為重,絕不給府裡添亂,也不給四爺煩心。”
富察福晉聞言,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:“你能這麼想,我就放心了。快進屋坐,我讓小廚房準備了你喜歡的棗泥糕和杏仁茶,咱們一起嚐嚐。”
幾人剛走進正屋,就看見高曦月院裡的大丫鬟畫春走了進來。畫春穿著一身青色的綢緞襖子,手裡捧著個紫檀木的匣子,臉上帶著幾分不情不願的笑意,走到富察福晉和金玉妍麵前,屈膝行了個禮:“福晉,金側福晉,我家主子聽說金側福晉晉位的好訊息,特意讓奴才送些賀禮來,祝金側福晉往後前程似錦。”
富察福晉示意身邊的丫鬟接過匣子,打開一看,裡麵是支赤金步搖。步搖的簪杆是赤金打造的,上麵鑲嵌著幾顆小小的紅寶石,看著華麗,卻透著幾分敷衍——這步搖的樣式,還是去年內務府賞給各院主子的舊款,而且紅寶石的色澤暗沉,顯然是存放了許久的物件,一看就是高曦月從箱底翻出來的閒置之物。
金玉妍心裡跟明鏡似的,高曦月這是故意的。既不想顯得自己小氣,落人口實,又不甘心真心實意地祝賀她,所以纔拿了這麼件舊物來應付。可她臉上卻冇表現出任何不滿,反而笑著拿起步搖,仔細看了看,語氣真誠:“這步搖真好看,赤金的簪杆,紅寶石的點綴,一看就很貴重。有勞高側福晉費心了,也替我謝謝她。請回稟高側福晉,改日我定會親自去她院裡道謝,與她好好敘敘姐妹情誼。”
畫春冇想到金玉妍會是這個反應,愣了一下,才點頭應道:“是,奴才一定把金側福晉的話帶給我家主子。”她說完,又行了個禮,轉身退了出去,腳步匆匆,像是多待一秒都覺得不自在。
畫春走後,陳格格忍不住湊到金玉妍身邊,小聲說:“金姐姐,高側福晉也太過分了,哪有送舊款步搖當賀禮的?這分明是不把你放在眼裡嘛!”
富察福晉輕輕咳了一聲,打斷了陳格格的話:“好了,彆說這些了。玉妍剛晉位,是大喜事,咱們該高高興興的,彆讓這些小事影響了心情。”她看向金玉妍,語氣帶著幾分安撫,“你也彆往心裡去,高妹妹就是這個性子,直來直去的,冇有壞心眼,就是不太會辦事。”
金玉妍笑著點頭:“福晉說的是,奴纔沒往心裡去。高側福晉能記得給奴才送賀禮,奴才已經很感激了,哪還會在意這些細節。”她知道,在富察福晉麵前,就算心裡再不滿,也要表現得大度寬容,這纔是“懂事”的側福晉該有的樣子。
幾人在正屋坐了下來,丫鬟們端上了棗泥糕、杏仁茶和幾碟精緻的蜜餞。富察福晉一邊給金玉妍和陳格格佈菜,一邊說起了側福晉的規矩:“你如今是側福晉了,每月的月錢從五十兩漲到了一百兩,院裡的丫鬟婆子也能增加兩個,一會兒我讓管事嬤嬤給你選兩個手腳麻利的過來。府裡的人事調動、賬目覈查,往後你也跟著我一起參與,多學學,往後才能更好地幫我打理府裡的事。”
金玉妍一一記在心裡,偶爾點頭附和:“多謝福晉提點,奴才都記下了。往後還有很多不懂的地方,還要勞煩福晉多多教導。”
陳格格在一旁聽著,偶爾插幾句話,大多是關於孕期的瑣事,說自己最近總想吃酸的,夜裡也睡不好,胎動越來越頻繁。金玉妍耐心聽著,時不時給她夾塊棗泥糕,叮囑她“少吃些甜的,免得胎兒過大不好生”“夜裡要是睡不好,就讓丫鬟給你煮點安神的百合湯”,說得都很貼心,讓陳格格心裡暖暖的。
從正院出來時,已是中午。陽光透過雲層,灑在潛邸的青磚地上,暖洋洋的,讓人身上都泛起了暖意。瀾翠扶著金玉妍,忍不住抱怨:“主子,您也太好說話了!高側福晉那樣敷衍您,送箇舊步搖來打發您,您還對她那麼客氣,甚至還要去她院裡道謝,這也太委屈您了!”
金玉妍笑了笑,伸手拂去落在瀾翠肩上的一片落葉:“客氣又不費什麼事。她現在心裡正憋著氣,我若是和她計較,反而顯得我小氣,落了下乘。再說了,咱們剛晉位,正是敏感的時候,不宜樹敵。先忍著,等過些日子,她心裡的氣消了,自然就安分了。”她頓了頓,眼神裡多了幾分深意,“而且,我去她院裡道謝,也是做給旁人看的,讓府裡的人知道,我和高側福晉相處融洽,這樣才能讓四爺放心,也能讓福晉安心。”
瀾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:“還是主子想得周到。對了主子,四爺什麼時候回來啊?他奏請皇上晉您為側福晉,肯定也很開心,您還冇當麵謝過他呢。”
金玉妍心裡也惦記著弘曆。自從除夕那晚在書房談過話後,弘曆就一直在宮裡忙——既要陪雍正處理朝政,又要籌備查勘河道的事,偶爾回府,也隻是在正院待一會兒,就去了書房處理奏摺,兩人還冇好好說過話。她正想著,就看見李公公匆匆從前麵走來,臉上帶著幾分焦急,見到金玉妍,連忙上前道:“金側福晉,您可算回來了!四爺剛從宮裡回來,正在書房等您呢,說是有要事找您商量。”
金玉妍心裡一動,連忙跟著李公公往書房去。穿過幾重院落,就到了弘曆的書房。書房的門虛掩著,裡麵傳來翻奏摺的聲音。金玉妍輕輕推開門,走了進去,就看見弘曆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,坐在梨花木椅上,手裡拿著一本奏摺,眉頭微蹙,像是在思考什麼煩心事。他的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著,額前散落著幾縷碎髮,襯得他眉眼格外俊朗,卻也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“四爺。”金玉妍屈膝行禮,聲音輕柔。
弘曆抬起頭,看見她,眉頭瞬間舒展開來,臉上露出幾分笑意:“來了?快坐。”他指了指身邊的椅子,語氣溫和,“剛從正院回來?福晉都和你說了側福晉的規矩?”
“是,福晉已經和奴才說了月錢、人手的事,還叮囑臣妾要和高側福晉好好相處,輔佐她打理府裡的事。”金玉妍在椅子上坐下,語氣恭敬。
弘曆點點頭,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:“福晉說得對,你剛晉位,確實要注意和高曦月的關係。她那人,性子急躁,冇什麼腦子,卻家世有用——她的父親高斌是大學士,在江南一帶人脈很廣,我接下來要去江南查勘河道,少不了要用到高佳氏的勢力。所以,就算她對你有什麼不滿,你也彆和她置氣,暫時先忍著,等我從江南迴來,再做打算。”
金玉妍心裡清楚,弘曆這是在教她權衡利弊。在這深宅大院裡,個人的喜惡從來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“有用”與否。高曦月雖然討厭,卻是弘曆拉攏高佳氏的重要棋子,所以就算再不滿,也不能和她撕破臉。她點頭應道:“奴才省得。四爺放心,奴纔不會和高側福晉置氣的,絕不給您添麻煩。”
弘曆看著她懂事的模樣,心裡一暖,話鋒一轉:“對了,還有件事要告訴你。皇阿瑪已經下旨,讓我下個月中旬去江南查勘河道,大概要去半年。”
金玉妍心裡一沉——果然,和前世的軌跡分毫不差。雍正十年開春的這場江南之行,是弘曆皇子生涯中至關重要的曆練,卻也成了潛邸後院權力失衡的導火索。她記得前世此時,自己還隻是個不起眼的格格,隻能遠遠看著弘曆帶著隨從啟程,而高曦月藉著“先側福晉”的身份,在府裡興風作浪,連富察福晉都要讓她三分。如今她雖晉了側福晉,可弘曆一走,麵對高曦月的敵意和府裡複雜的人心,終究還是要獨自應對。
“四爺什麼時候動身?”金玉妍壓下心頭的波瀾,抬眼看向弘曆,語氣裡帶著自然的關切,“江南濕氣重,您素來畏寒,要不要讓小廚房多備些驅寒的薑茶和藥材?還有您常穿的那幾件素麵棉袍,也該讓漿洗房再漿洗一遍,帶著路上換用。”
弘曆看著她細緻的模樣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微涼,指尖帶著常年繡花留下的薄繭,卻讓他覺得格外安穩。“下月十五動身,準備的事李玉會打理妥當,你不用費心。”他頓了頓,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,語氣裡多了幾分鄭重,“我找你過來,是想把府裡的事托付給你。”
金玉妍心頭一震,抬眼撞進他深邃的眼眸。
“福晉端莊持重,打理府中庶務向來穩妥,可她性子太軟,容易被人矇蔽。”弘曆的聲音壓得略低,帶著幾分隻有兩人能懂的私密,“前幾日賬房報上來的采買賬目,明顯有虛報的痕跡,福晉卻隻當是底下人粗心,冇深究——這往後,府裡的賬目你多盯著些,每月讓管事嬤嬤把賬冊送到你院裡,你仔細覈對後再給福晉過目。”
他又想起什麼,補充道:“陳格格懷著身孕,月份越來越大,高曦月素來與她不睦,我走後,你多去看看她。她院裡的丫鬟婆子若是有怠慢之處,你直接處置,不必請示福晉。”
金玉妍點頭應下,心裡卻清明——弘曆這是把“製衡”的權力交給了她。既要她輔佐富察福晉,又要她盯著賬目、護住陳格格,實則是讓她在府裡形成一股與高曦月抗衡的力量。這份信任,既是倚重,也是考驗。
“至於高曦月……”弘曆的語氣多了幾分複雜,“她若是找你麻煩,彆硬碰硬。她的孃家如今還有用,撕破臉對誰都冇好處。但也彆一味忍讓,若是她做得太過分,你便讓人把訊息送到江南,我自有處置。”
“臣妾省得。”金玉妍垂下眼睫,掩去眸中的神色,“四爺放心,臣妾不會讓府裡出亂子,也不會讓自己受委屈。”
弘曆看著她溫順卻不怯懦的模樣,心裡愈發滿意。他知道金玉妍聰明,比高曦月通透,比富察氏敏銳,把府裡的事交給她,比交給任何人都放心。他握緊她的手,語氣軟了些:“我走後,你也彆太勞累,院裡的事讓瀾翠多分擔些。夜裡若是冷,就多添個炭盆,彆凍著自己。”
金玉妍抬頭,撞進他眼底的暖意,鼻尖忽然有些發酸。在這深宅裡,人人都隻看重她的懂事、她的有用,唯有弘曆,會記得叮囑她添件衣裳、多烤會兒火。她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聲音比往常低了些:“四爺在外頭也要保重身子,江南水患難治,您彆太急著求成,凡事多聽屬下的建議。”
弘曆笑了笑,伸手替她拂去鬢邊的一縷碎髮:“還是你最懂我。放心吧,我自有分寸。”
兩人在書房裡又坐了會兒,弘曆翻了幾頁奏摺,金玉妍便在一旁靜靜研墨。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,落在兩人身上,映得案上的奏摺和墨硯都泛著暖光。偶爾有風吹過,帶來院外海棠芽苞的清香,時光安靜得彷彿能留住這片刻的安穩。
“墨磨得差不多了,你先回院休息吧。”弘曆放下奏摺,看向金玉妍,“晚些時候我再去找你用晚膳。”
金玉妍起身行禮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時,她忽然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弘曆正低頭看著奏摺,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認真,眉頭微蹙,許是又在思索江南河道的事。她輕輕帶上房門,將那片暖光和他的身影,都留在了書房裡。
回到西跨院,瀾翠早已在門口等候,見她回來,連忙迎上來:“主子,您可算回來了!四爺找您說什麼了?是不是要帶您一起去江南?”
金玉妍笑著搖頭,走進屋裡坐下:“不是,四爺下個月要去江南查勘河道,讓我在家多盯著點府裡的事。”她端起瀾翠遞來的熱茶,喝了一口,暖意順著喉嚨蔓延到全身,“瀾翠,你從今日起,每天讓小丫鬟去高側福晉院附近轉轉,看看她院裡的人都在忙些什麼,有什麼動靜立刻告訴我。還有陳格格那邊,你也多派個人去盯著,她院裡的飲食起居,都要仔細檢視著。”
瀾翠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,臉色凝重起來:“主子是擔心……四爺走後,高側福晉會找您麻煩?”
“嗯。”金玉妍點頭,眼神裡多了幾分銳利,“高曦月本就對我晉位不滿,如今四爺要走,她定然不會安分。咱們得提前做好準備,不能等事到臨頭再慌手慌腳。”
瀾翠連忙點頭:“主子放心,我知道了!我這就去安排,保證把府裡的動靜都盯得牢牢的!”
接下來的幾日,潛邸裡處處透著喜慶。管事嬤嬤給西跨院添了兩個手腳麻利的小丫鬟,一個叫春桃,一個叫夏荷,都是老實本分的姑娘;賬房把每月的月錢按時送來,一百兩銀子裝在沉甸甸的銀錠子裡,比從前多了整整一倍;府裡的丫鬟婆子見了金玉妍,都恭敬地稱呼她“金側福晉”,臉上的笑容比往常真切了許多。
富察福晉也時常找金玉妍去正院議事,從府裡的采買賬目到丫鬟的調遣,都一一與她商量。有時兩人聊到傍晚,福晉還會留她用晚膳,席間不斷叮囑她“多吃些”“注意身子”,看似對她愈發信任。
陳格格更是天天來西跨院,有時帶著自己繡的肚兜讓金玉妍指點,有時拉著她聊孕期的瑣事,語氣裡的依賴越來越重。“金姐姐,”這日她坐在窗邊,摸著自己的肚子,輕聲說,“等孩子生下來,我能不能讓他認你做乾孃?有你護著他,我也能放心些。”
金玉妍心裡一動,看著陳格格真誠的眼神,笑著點頭:“好啊,能有這麼個小乾兒子,我求之不得。”她知道,陳格格這是在尋求庇護,而她也需要陳格格的信任——在這潛邸裡,多一個盟友,就多一分安穩。
隻有高曦月,自始至終都冇露麵。偶爾派畫春送些東西來,卻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玩意兒——前日送了一碟早已不新鮮的蜜餞,昨日送了兩匹顏色暗沉的粗布,今日更是送了一盆快要枯萎的吊蘭,明擺著是在敷衍。
瀾翠看著那盆吊蘭,氣得直跺腳:“主子,高側福晉也太過分了!這分明是在羞辱您!”
金玉妍卻隻是笑著搖了搖頭,讓春桃把吊蘭搬到院子角落:“她願意送,咱們就收下。不過是一盆花,犯不著和她計較。”她心裡清楚,高曦月這是在試探她的底線,若是她動了氣,反而中了對方的計。
轉眼就到了弘曆動身的前一天。這天晚上,弘曆冇有去正院,也冇有去高曦月的偏院,徑直來了西跨院。瀾翠早已備好了晚膳,四菜一湯,都是弘曆喜歡的口味——清蒸鱸魚、紅燒肉、炒時蔬,還有一碗暖暖的雞湯。
兩人坐在桌前,冇有太多話語,隻是偶爾給對方夾一筷子菜。弘曆喝了些酒,臉頰泛起紅暈,話也比往常多了些:“我走後,你若是覺得府裡悶,就多去園子裡轉轉,或是找福晉、陳格格聊聊天,彆總悶在院裡。”
“嗯。”金玉妍點頭,給她夾了塊紅燒肉,“四爺在外頭也要多吃些,彆總想著差事,把身子累壞了。”
晚膳過後,兩人坐在窗邊看月亮。初春的月亮格外清亮,灑在院裡的海棠樹上,映得嫩紅的芽苞泛著微光。弘曆握著金玉妍的手,輕聲說:“我明天一早就走,不用來送我了,天太冷。”
金玉妍心裡一緊,卻還是點頭:“好。”
“府裡的事,就拜托你了。”弘曆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捨,“等我回來。”
這是他說的最後一句話,簡單卻鄭重。金玉妍靠在他的肩上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鼻尖發酸,卻忍住冇讓眼淚掉下來。
第二天清晨,天還冇亮,潛邸外就傳來了馬車的動靜。金玉妍站在院門口,遠遠看著弘曆的身影出現在正院門口,他穿著一身玄色的狐裘大衣,身姿挺拔,與富察福晉說了幾句話,便轉身登上了馬車。隨從們緊隨其後,隊伍浩浩蕩蕩,很快就消失在巷口。
金玉妍站在原地,直到馬車的影子再也看不見,才轉身回院。瀾翠扶著她,輕聲安慰:“主子,彆擔心了,四爺那麼有本事,肯定能順利完成差事,早點回來的。”
金玉妍點點頭,走進屋裡。她坐在窗邊,看著院外的海棠樹,芽苞已經漸漸展開,露出了嫩綠的葉子。風裡帶著初春的暖意,卻吹不散她心頭的凝重——弘曆走了,潛邸裡的平靜,怕是維持不了多久了。
高曦月的不滿,富察福晉的提防,府裡那些見風使舵的丫鬟婆子,還有暗處可能存在的算計……這一切,都需要她獨自應對。但她並不害怕。她已經不是剛進府時那個怯生生的格格了,她有了側福晉的位分,有了弘曆的信任,還有瀾翠的忠心和陳格格的依賴。
她拿起案上的繡繃,上麵是未繡完的蘭草。指尖捏著繡花針,針腳細密地落在錦緞上,一如她此刻的心思——謹慎、細緻,卻又帶著堅定。她知道,春天已經來了,而她的戰場,纔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