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底的最後一日,鉛灰色的天空總算透出幾分柔和的光,潛邸裡洗去了連日來因高曦月禁足、位分風波攢下的沉鬱,處處張燈結綵,像被一層暖紅的光暈裹住。廊下掛著的紅燈籠,是內務府剛送來的宮樣款式,絹麵繡著纏枝蓮紋,被寒風吹得輕輕搖晃,光影落在青磚地的殘雪上,竟把那凍得發硬的雪粒都染了幾分暖意;正院門口的硃紅立柱上,貼著燙金的春聯,字是弘曆親筆寫的,筆力遒勁,“一元複始”的橫批下,小丫鬟們捧著漆木托盤穿梭其間,托盤裡是剛炸好的饊子、裹著芝麻的糖瓜,還有切成小塊的凍梨,空氣中飄著蜜香、油香與鬆枝的清冽氣息——那是婆子們在院子角落燃了鬆針,說是“驅邪迎福”,是老輩子傳下來的過年規矩。
金玉妍住的西跨院,也被瀾翠收拾得有了幾分年味。窗台上擺著兩盆水仙,是前幾日富察福晉賞的,嫩綠的葉片間冒出星星點點的花苞,透著股清潤的生氣;門上貼了張小小的“福”字,是瀾翠照著樣子描的,筆畫雖有些歪歪扭扭,卻透著十足的認真。瀾翠一早就在屋裡忙活著,把金玉妍那件石青色暗紋旗裝鋪在竹榻上,用燒得溫熱的熨鬥細細熨燙,蒸汽氤氳間,旗裝下襬繡的暗紋蘭草漸漸清晰——那是她去年秋天親手繡的,針腳細密,不仔細看幾乎瞧不出來。
“主子,您瞧這熨得平不平?”瀾翠把熨鬥放在銅盆裡,拿起旗裝抖了抖,又將一支素銀簪子擺在鏡前的描金匣子裡,簪頭是朵小小的蘭花,花瓣打磨得圓潤光滑,“今日除夕,府裡都熱鬨著,您就戴這支簪子?要不要換支金的?前兒四爺賞的那支赤金嵌珠簪,戴著多喜慶。”
金玉妍正坐在窗邊的玫瑰椅上描繡樣,聞言抬頭笑了笑。她穿著件月白色的家常夾襖,袖口磨出了淡淡的毛邊,卻洗得乾乾淨淨。指尖捏著一根細細的繡花針,針腳密得像蚊足,正落在素色錦緞上——繡的仍是那株蘭草,葉片舒展,花苞半含,是弘曆上個月隨口提過的“最見風骨”的樣子。她把繡繃輕輕放在膝頭,聲音溫軟:“不必了,素淨點好。今日要去正院陪福晉和四爺守歲,太紮眼了反倒不好。”
瀾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又拿起帕子擦了擦鏡台:“也是,高側福晉那邊剛解禁,要是瞧見您穿戴得風光,指不定又要挑刺。”她想起前幾日高曦月院裡的丫鬟路過西跨院時,那陰陽怪氣的眼神,忍不住撇了撇嘴,“不過主子您也彆怕,如今四爺心裡向著您,就算她鬨,也鬨不出什麼名堂。”
金玉妍冇接話,隻拿起繡針繼續描補。她心裡清楚,弘曆的“向著”,從來都不是無條件的。高曦月的家世擺在那裡,鑲黃旗高佳氏,父親是大學士高斌,在朝中根基深厚,弘曆如今正是需要拉攏朝臣的時候,絕不會真的為了她,與高佳氏撕破臉。所謂的“禁足”,不過是敲打,是做給外人看的姿態罷了。
正說著,門外傳來一陣輕叩聲,跟著是正院小丫鬟青黛的聲音:“金主子,福晉讓奴纔來請您,說是正院佈置守歲宴,人手不夠,想讓您過去搭把手。”
金玉妍放下繡繃,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,又對著鏡子理了理鬢髮——她冇擦脂粉,臉上隻帶著幾分自然的白皙,鬢邊彆了朵新鮮的臘梅,是清晨瀾翠在院子裡折的,帶著點清冷的香氣。“知道了,這就去。”她應了聲,跟著青黛往外走。
路過偏院時,金玉妍下意識地頓了頓腳步。偏院的朱漆門虛掩著,門環上積著薄薄一層雪,顯然是許久冇人好好擦拭了。院裡靜悄悄的,連個守在門口的丫鬟都冇有,隻有牆角那株老槐樹,枝椏光禿禿的,上麵積著厚雪,像披了件破爛的白棉襖。昨日她從富察氏那裡聽說,高曦月被解禁了,弘曆免了她的禁足,卻冇讓她來正院幫忙,也冇提讓她參與守歲宴——這是比禁足更狠的敲打,明著告訴所有人,誰纔是潛邸的主子,誰纔是那個可以被隨意拿捏的。
“主子,彆看了,風大,咱們快走吧。”瀾翠拉了拉她的袖子,聲音壓得低低的,“方纔我瞧見畫春在院裡掃雪,那眼神凶得很,要是被她看見您在這兒,指不定又要添油加醋地告訴高側福晉。”
金玉妍點點頭,收回目光。她能想象到高曦月此刻的模樣——定是坐在屋裡,對著滿桌的冷菜冷飯,氣得渾身發抖,卻又不敢發作。可越是這樣,高曦月心裡的恨就越深,將來一旦有機會,隻會變本加厲地報複。隻是眼下除夕,總算是能安穩一日,她不願在這時候節外生枝。
正院裡早已忙開了。青石板路上灑了鬆針,踩上去沙沙作響;廊下掛著的宮燈比彆處更亮,連廊柱上都纏了紅綢子,透著股隆重的喜氣。富察氏穿著一身正紅色的旗裝,料子是上好的雲錦,上麵用金線繡著鳳凰穿牡丹的紋樣,鬢邊插著支赤金點翠的鳳釵,釵尾垂著的珍珠流蘇,走路時輕輕搖晃,襯得她本就端莊的眉眼,多了幾分貴氣。她正站在堂屋門口,指揮著婆子們擺放桌椅,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“圓桌再往中間挪挪,避著點門口的風;銀器要擦得亮些,四爺最忌諱餐具上有水漬。”
陳格格也來了,穿著件淺粉色的緞麵襖子,外麵罩著件水綠色的披風,披風領口繡著一圈兔毛,襯得她臉色格外紅潤。她挺著七個月的肚子,行動已經有些不便,由貼身丫鬟扶著,在一旁小心地幫著遞東西——一會兒給婆子們遞帕子,一會兒幫著整理桌上的乾果碟,臉上帶著靦腆的笑意,像個剛出閣的小姑娘。
“來了?”富察氏見金玉妍進來,臉上的嚴肅淡了些,笑著招手讓她過去,“快過來幫我看看,這桌布的顏色,配這銀器好不好看?我瞧著總覺得差了點什麼。”
金玉妍走上前,仔細瞧了瞧。桌上鋪著塊月白色的軟緞桌布,上麵繡著細密的雲紋,摸上去光滑柔軟;擺著的銀器是去年內務府賞的,包括酒壺、酒杯、碗碟,都是亮閃閃的,映著宮燈的光,晃得人眼睛都有些花。她沉吟了一下,說道:“福晉眼光好,月白色的桌布配亮銀的餐具,乾淨又雅緻,正好襯著今日的菜色——一會兒小廚房要上的‘年年有餘’是清蒸魚,‘吉祥如意’是白切雞,都是素淨的顏色,配著這桌布銀器,看著就清爽,也符合四爺喜歡的雅緻格調。”
富察氏聞言,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。她知道金玉妍心思細,也懂弘曆的喜好,所以才特意讓人去請她來幫忙。“還是你懂我。”她拍了拍金玉妍的手,又指了指後院的方向,“你來得正好,幫我盯著點小廚房,讓他們把那道‘年年有餘’的魚蒸得火候足些。四爺最喜歡吃這個,去年就是火候差了點,他冇怎麼動筷子。還有那道‘福祿雙全’的紅燒肉,要燉得軟爛些,陳妹妹懷著孕,能吃點。”
“哎,我這就去。”金玉妍應著,轉身往後院的小廚房去。路過廊下時,正好撞見弘曆從外頭回來。他穿著一件玄色的狐裘大衣,毛領是上等的玄狐皮,襯得他身姿格外挺拔;臉上帶著幾分風塵仆仆的疲憊,許是剛從宮裡回來,眉宇間還帶著點未散的凝重,可一看見金玉妍,那凝重就淡了些,眼神也柔和了下來。
“四爺。”金玉妍連忙停下腳步,屈膝行禮,動作標準而恭敬。
弘曆停下腳步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見她穿著素淨的月白夾襖,鬢邊隻彆了朵臘梅,連支像樣的簪子都冇有,便笑著問:“今日除夕,怎麼穿得這麼素?瀾翠冇給你找件喜慶點的衣裳?”
“回四爺,奴才覺得這樣舒服。”金玉妍垂著眼,語氣恭敬,卻又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親近,“再說了,今日是來給福晉幫忙的,穿得太張揚,反倒顯得不懂事。”
弘曆冇再多說,隻抬手虛扶了一下:“起來吧,地上涼。正院忙,快去幫福晉的忙,彆讓她累著。”
“是。”金玉妍起身,看著弘曆的背影走進正院。他的狐裘大衣掃過青石板路,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,很快就被風吹散了。她心裡掠過一絲暖意——他雖冇說什麼誇讚的話,卻也冇怪她不懂熱鬨,這份體諒,在這規矩森嚴的潛邸裡,已是難得。
小廚房裡也是一片忙碌。婆子們圍著灶台轉,鍋裡的高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,香氣順著窗戶縫飄出去,引得路過的小丫鬟們頻頻回頭。掌勺的王師傅正站在灶台前,手裡拿著鍋鏟,小心翼翼地翻動著鍋裡的菜。見金玉妍進來,他連忙停下手裡的活,笑著打招呼:“金主子來了?福晉是不是又吩咐您來盯著那道清蒸魚?”
“是啊,王師傅。”金玉妍走到灶台邊,看著盆裡那條鮮活的鱸魚,“四爺最喜歡吃您蒸的魚,今日可得多費點心。”
“您放心!”王師傅拍著胸脯保證,“這條魚是今早剛從京郊的魚塘裡撈的,新鮮得很!我已經用料酒、薑片醃了半個時辰,一會兒蒸的時候,再放些蔥絲、薑絲,保證鮮嫩可口,火候也絕對足,不會像去年那樣夾生。”
金玉妍點點頭,又叮囑了幾句關於紅燒肉燉軟爛的事,才轉身回正院。剛走到廊下,就看見陳格格站在那裡,手裡拿著個小小的肚兜,正對著陽光看。那肚兜是粉色的,上麵繡著個胖娃娃,顯然是她自己繡的。
“陳妹妹怎麼站在這裡吹風?”金玉妍走上前,把自己的披風解下來,搭在陳格格肩上,“你懷著孕,可不能受涼。”
陳格格回過頭,臉上泛起紅暈,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肚兜收起來:“我……我就是想給孩子繡個肚兜,可總繡不好,怕被福晉和四爺笑話。”
“怎麼會笑話?”金玉妍笑著說,“這是妹妹的心意,不管繡得好不好,孩子都會喜歡的。再說了,你懷著孕,能親手繡這個,已經很不容易了。”她想起前世陳格格生了孩子後,因為性子軟,被高曦月欺負得厲害,連孩子的衣物都被剋扣,心裡不由得軟了軟,“要是繡不好,回頭我幫你,咱們一起繡。”
陳格格聞言,眼睛亮了起來,拉著金玉妍的手,語氣裡滿是感激:“真的嗎?謝謝金姐姐!我就知道你最好了!”
兩人正說著話,富察氏派人來叫她們,說守歲宴要開始佈置了。金玉妍扶著陳格格,慢慢往正院走。陳格格的手有些涼,緊緊握著她的手,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——在這潛邸裡,她無依無靠,隻有金玉妍真心待她,這份依賴,是藏不住的。
傍晚時分,守歲宴總算佈置妥當了。正屋裡的八仙桌被換成了一張圓桌,桌上琳琅滿目:琥珀色的瑪瑙酒壺,亮銀的餐具,碟子裡盛著蜜餞、乾果、凍梨,還有剛炒好的瓜子花生;中間擺著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火鍋,鍋裡的高湯是用老母雞和火腿燉的,咕嘟咕嘟地冒著泡,飄著幾片翠綠的青菜,香氣四溢,讓人聞著就胃口大開。
富察氏坐在主位,她已經換了件稍輕便些的正紅旗裝,鬢邊的鳳釵換成了支赤金簪子,顯得更端莊了些;陳格格坐在她左手邊,麵前擺著個小碟子,裡麵盛著她能吃的軟糕;金玉妍坐在右手邊,麵前擺著個空酒杯,等著弘曆回來。
不多時,弘曆就從書房過來了。他換了件石青色的常服,上麵繡著暗紋的龍紋,雖不是朝服,卻也透著貴氣。見三人都坐著等他,便笑著說:“讓你們久等了,剛在書房處理了點事。”
三人連忙起身行禮:“四爺。”
“都坐吧,今日除夕,不必多禮。”弘曆笑著坐下,拿起桌上的酒壺,給自己倒了杯酒。酒是上好的女兒紅,顏色琥珀,香氣醇厚。他端著酒杯,看向富察氏:“這一年,辛苦福晉了。府裡的事,都是你打理得妥妥帖帖的,讓我省了不少心。”
富察氏連忙起身,端起麵前的茶杯(她懷著身孕時養成了不喝酒的習慣,後來便一直冇改):“四爺說的哪裡話,都是臣妾分內之事。能為四爺打理好府裡的事,讓四爺在外頭安心,是臣妾的福氣。”
陳格格也跟著起身,端著茶杯,聲音輕輕的:“能陪著四爺和福晉過年,是奴才的福氣。”
金玉妍冇說話,隻默默拿起公筷,給弘曆夾了一筷子剛端上來的清蒸魚,放在他碗裡:“四爺嚐嚐,這魚是王師傅特意蒸的,火候應該正好。”
弘曆夾起魚嚐了嚐,魚肉鮮嫩,帶著淡淡的蔥薑香,果然比去年的好吃。他點頭道:“不錯,王師傅的手藝又進步了。你也吃,彆總忙著給我夾菜。”
金玉妍應了聲,拿起筷子,夾了點青菜,慢慢吃著。
宴席間的氣氛很平和。富察氏不時給弘曆佈菜,說著府裡的瑣事:“前幾日,張嬤嬤的兒子娶媳婦,我給了她二十兩銀子的賀禮;還有後院的李丫鬟,家裡母親病了,我讓她回去探了趟親,今日一早就回來了,說是母親的病好多了。”她語速平緩,條理清晰,把府裡的事說得明明白白,讓弘曆放心。
陳格格偶爾插幾句話,大多是關於肚子裡的孩子:“今日上午胎動得厲害,像是知道要過年似的,踢得我肚子都有點疼;還有昨日,我夢見一隻白胖的小娃娃,穿著紅肚兜,對著我笑,許是個兒子呢。”她說著,臉上帶著憧憬的笑容,眼裡滿是對孩子的期待。
金玉妍則安靜地坐著,偶爾給弘曆添杯酒,或是幫陳格格夾些她能吃的軟糕、青菜。她話不多,卻總能在恰當的時候搭話——富察氏說起府裡的事,她就點頭附和“福晉打理得周到”;陳格格說起孩子,她就笑著說“妹妹有福氣,定能生個健康的寶寶”。既不搶富察氏的風頭,也不冷落陳格格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吃到一半,弘曆喝了口酒,忽然歎了口氣。他放下酒杯,看著桌上的菜,眼神裡帶著幾分凝重:“過了年,皇阿瑪許是要給我指差事了。”
富察氏聞言,立刻放下筷子,眼神裡滿是關切:“哦?四爺有頭緒嗎?是去六部曆練,還是去地方上查案?”她知道,弘曆如今正是需要功績的時候,皇阿瑪給的差事,至關重要。
弘曆搖了搖頭,拿起酒壺,又給自己倒了杯酒:“不好說。前幾日進宮,皇阿瑪留我說話,問了我幾句關於河道的事,還讓我看了些江南河道的奏摺,說江南水患嚴重,河道淤積多年,百姓苦不堪言。我瞧著皇阿瑪的意思,說不定……是要讓我去查勘河道。”
金玉妍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。她記得,前世雍正十年的開春,弘曆確實奉旨去了江南查勘河道,一走就是近半年。那半年裡,潛邸裡出了不少事——高曦月趁機刁難她,剋扣她院裡的月錢和炭火;富察氏雖冇明著針對她,卻也對她多了幾分提防,凡事都防著她;府裡的丫鬟婆子見風使舵,也敢對她怠慢幾分。那段日子,是她在潛邸裡過得最艱難的時光。
富察氏冇察覺到金玉妍的異樣,隻笑著說:“四爺年輕有為,皇阿瑪自然看重。查勘河道雖是辛苦差事,但也是個立大功的機會。不管是什麼差事,四爺都能做得好。”她語氣堅定,帶著對弘曆的信任。
弘曆笑了笑,冇再多說,隻拿起酒杯,一飲而儘。酒液入喉,帶著辛辣的暖意,卻壓不住心頭的沉鬱。他心裡清楚,查勘河道可不是什麼輕鬆的差事——江南水患已困擾朝廷多年,黃河下遊河道淤積,每到汛期,洪水氾濫,淹冇良田無數,百姓流離失所。前幾任河道總督要麼治水無方,要麼貪贓枉法,把河道治理得一塌糊塗,如今皇阿瑪把這差事交給自己,既是信任,也是考驗。
若是辦好了,能解江南百姓之苦,更能在皇阿瑪麵前立下實實在在的功績,在幾位虎視眈眈的弟弟麵前站穩腳跟;可若是辦砸了,不僅會惹得皇阿瑪不滿,落下“無能”的名聲,還會被其他王爺抓住把柄,往後在朝堂上的路,隻會更難走。更何況,江南一帶盤根錯節,地方官員與士紳勾結,想要推行治水之策,定會阻力重重。
他放下酒杯,指節微微泛白。這些話,他冇法對富察氏說——福晉雖端莊能乾,卻不懂朝堂的波譎雲詭;也冇法對陳格格說——她心思單純,懷著身孕,經不起這些煩心事;思來想去,竟隻有身邊這個安靜坐著的女子,能讓他隱約生出幾分傾訴的念頭。
“府裡的事,還要勞煩福晉多照看。”弘曆看向富察氏,語氣帶著鄭重的托付,“我不在家,你多費心,府裡的賬目、人事,都要盯緊些,彆出什麼亂子。尤其是陳格格,她身子重,月份也大了,你多派幾個人伺候著,飲食起居都要仔細,萬不能出半點差錯。”
富察氏立刻點頭,語氣堅定:“四爺放心,臣妾省得。臣妾定會把府裡打理得妥妥帖帖的,無論是賬目還是人事,都不會出半點紕漏;陳妹妹這邊,臣妾會親自盯著,每日讓太醫來診脈,小廚房的飲食也會按安胎的規矩來,絕不讓四爺在外頭分心。”
陳格格也連忙放下茶杯,聲音帶著幾分感激:“四爺不用擔心我,我會好好養身子的。每日都按時喝安胎藥,也不敢亂走動,等四爺回來,定能看見一個健健康康的孩子。”
弘曆看著她們,臉上露出幾分暖意,又轉頭看向金玉妍。她正低頭用銀簪挑去魚刺,動作輕柔細緻,彷彿剛纔的談話與她無關。“你也一樣,”他開口,聲音比剛纔溫和了些,“在家安分些,彆總悶在院裡,多出去走走。要是高曦月找你麻煩,彆忍著,告訴福晉,或是讓李玉來告訴我。”
金玉妍挑魚刺的手頓了頓,抬頭看向弘曆,眼裡閃過一絲詫異——她以為他隻會叮囑自己“懂事”“忍耐”,卻冇想到會說這樣的話。她連忙放下銀簪,屈膝應道:“是,奴才省得。四爺在外頭也要保重身子,江南濕氣重,記得多帶些驅寒的藥材,飲食也彆太將就。”
簡單的一句話,卻透著真切的關心。弘曆心裡一暖,忽然覺得,有這樣一個人在府裡等著,就算前路再難,也多了幾分底氣。
守歲宴一直吃到半夜。窗外的鞭炮聲此起彼伏,從最初的零星幾聲,漸漸變成了密集的轟鳴;煙花在墨色的夜空裡炸開,有的像盛開的牡丹,有的像漫天的星子,五顏六色的光映在窗紙上,把屋裡照得忽明忽暗。富察氏坐了大半天,漸漸有些累了,揉了揉太陽穴;陳格格更是困得打哈欠,眼睛都快睜不開了。
弘曆見狀,便笑著說:“時辰不早了,你們先回去休息吧,守歲不必熬到天明,身子要緊。”
富察氏起身行禮:“那臣妾就先告退了,四爺也早點休息。”陳格格也跟著起身,被丫鬟扶著,腳步有些虛浮地離開了。
屋裡隻剩下弘曆和金玉妍兩人。弘曆看著桌上狼藉的杯盤,歎了口氣:“還有些奏摺冇看完,我去書房處理一下。”
“奴纔給四爺研墨。”金玉妍立刻起身說道。
弘曆愣了一下,隨即點頭:“好。”他冇想到她會主動提出隨行,畢竟此刻已是深夜,換做旁人,怕是早就想著回去休息了。
書房離正院不遠,兩人並肩走著,踩著地上的殘雪,發出輕微的“咯吱”聲。廊下的宮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偶爾有寒風掠過,捲起地上的雪粒,落在金玉妍的發間,弘曆下意識地放慢腳步,讓她走在避風的內側。
書房裡很安靜,隻有燭火搖曳的聲音。金玉妍熟門熟路地從櫃子裡取出硯台和墨條,又倒了些溫水在硯台裡,坐在桌邊,慢慢研著墨。墨條是上好的徽墨,帶著淡淡的鬆煙香,在她的研磨下,漸漸融成細膩的墨汁,泛起溫潤的光澤。
弘曆坐在對麵的梨花木椅上,手裡拿著一本奏摺,卻冇有看。他的目光落在金玉妍的側臉上——燭光落在她的臉上,映得她的皮膚像上好的羊脂玉,長長的睫毛垂著,像兩把小扇子,隨著呼吸輕輕顫動。她研墨的動作很輕,手腕微微轉動,每一下都恰到好處,彷彿這世間隻剩下她和手裡的墨條,安靜得讓人安心。
弘曆忽然覺得,這幾日因差事之事而煩亂的心,竟慢慢平靜了下來。朝堂的爭鬥,江南的水患,弟弟的覬覦,彷彿都被這淡淡的墨香和安靜的身影隔絕在外,隻剩下這一刻的安穩。
“玉妍,”弘曆忽然開口,打破了書房的寂靜,“高曦月被解禁了,你知道嗎?”
金玉妍手上的動作頓了頓,墨條在硯台裡輕輕轉了個圈,她點頭道:“知道。昨日從福晉那裡聽說了。”
“她那人,性子急,又蠢,”弘曆語氣帶著幾分不屑,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,“之前刁難陳格格,被我禁足,心裡肯定憋著氣。我走後,她若是找你麻煩,你彆和她置氣。”
金玉妍抬起頭,有些不解地看著他。她以為弘曆會讓她反擊,或是讓她告訴富察氏,卻冇想到是讓她忍耐。畢竟,以弘曆的性子,向來不喜歡有人在他眼皮底下生事。
弘曆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繼續說道:“她雖蠢,但家世有用。她的孃家是鑲黃旗高佳氏,父親高斌在朝中有些勢力,尤其在江南一帶,與不少地方官員都有往來。如今皇阿瑪身子不好,幾位王爺明爭暗鬥,我要去江南查勘河道,少不了要用到高佳氏的人脈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了些:“三哥和五弟一直盯著我,若是我因為一點小事和高曦月撕破臉,惹得高佳氏不滿,他們定會趁機拉攏。到時候,我在江南不僅會處處受製,還會讓皇阿瑪覺得我連後院都打理不好,不堪大用。”
金玉妍心裡一動——原來如此。弘曆這不是在讓她忍耐,而是在教她權衡。在這深宅大院裡,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爭鬥中,個人的喜惡從來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利弊。高曦月就像一根繩子,一頭連著高佳氏的勢力,一頭繫著弘曆的朝堂佈局,就算再討厭,也不能輕易斬斷。
“奴才知道了。”金玉妍低下頭,繼續研墨,語氣裡多了幾分鄭重,“四爺放心,奴纔不會和高側福晉置氣的。她若是找事,奴才就忍著,絕不給四爺添麻煩,也不會讓高佳氏有藉口生事。”
弘曆看著她懂事的模樣,心裡掠過一絲暖意。他知道,金玉妍是個聰明的姑娘,一點就透。不像高曦月,隻會用家世和脾氣來行事,半點不懂權衡之術;也不像富察氏,雖端莊卻少了幾分通透。隻有金玉妍,能看透他話裡的深意,能明白他背後的考量。
“你是個聰明人,”弘曆輕聲道,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心疼,“比府裡的任何人都聰明。隻是有時候,太聰明瞭,反而會累。”他見過她在高曦月刁難時的隱忍,見過她在富察氏試探時的謹慎,也見過她為了陳格格安胎時的周全——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彆人身上,卻忘了自己也需要被疼惜。
金玉妍愣了一下,抬起頭,正好對上弘曆的目光。他的目光很柔和,像冬日裡的暖陽,帶著幾分關切,幾分疼惜,還有幾分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。那目光落在她的臉上,讓她忽然覺得,眼眶有些發熱。
在這冰冷的潛邸裡,在這充滿算計和爭鬥的日子裡,她習慣了隱忍,習慣了偽裝,習慣了把所有的委屈都藏在心裡。可弘曆的這句話,像一束光,照進了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,讓她覺得所有的隱忍和委屈,都值得了。
“奴纔不累。”金玉妍笑了笑,聲音輕輕的,帶著幾分哽咽,卻又無比堅定,“能陪著四爺,能為四爺做點事,奴才就不覺得累。”
弘曆冇說話,隻靜靜地看著她。燭火搖曳,映得兩人的影子落在牆上,緊緊相依。窗外的鞭炮聲還在繼續,煙花依舊絢爛,可書房裡的時光,卻彷彿靜止了一般,安靜而溫暖。
過了一會兒,弘曆拿起奏摺,說道:“墨磨好了,你先回去休息吧。天太晚了,路上小心。”
“是。”金玉妍起身,屈膝行禮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時,她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弘曆正低頭看著奏摺,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認真,眉頭微蹙,許是又在為江南的差事煩心。她輕輕帶上房門,將那片溫暖的燭光,和弘曆的身影,都留在了書房裡。
回到西跨院時,瀾翠已經睡下了,屋裡留著一盞小燈,昏昏暗暗的。金玉妍坐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煙花。煙花在夜空裡炸開,轉瞬即逝,像極了這潛邸裡的熱鬨與繁華。她想起弘曆的話,想起他眼裡的關切,心裡久久不能平靜。
弘曆的話,像一顆種子,落在了她的心裡。她知道,從今日起,她不僅要懂事,還要學會權衡,學會在這複雜的局勢中,為自己,也為弘曆,找到一條安穩的路。
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,輕輕柔柔的,落在紅燈籠上,落在青磚地上,落在那株光禿禿的海棠樹上。新的一年就要來了,而她的路,纔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