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那封隻寫了“慎之”二字的密信,快馬加鞭送至杭州行宮時,程無雙肩頭的傷已好了七八分。她拆開信,看著那熟悉的、力透紙背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凝重的硃批,鳳眸微微眯起。
“慎之……”她低聲重複了一遍,指尖拂過那兩個字,彷彿能感受到落筆之人彼時的心境。陛下這是在提醒她,追查之事已觸及核心,危險隨之升級。
她走到行宮臨湖的軒窗邊,外麵細雨迷濛,西湖籠在一片煙水之中。那名退役老卒含糊的回憶,指向祖父程破虜可能知情甚至參與的秘密,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。程家滿門忠烈,祖父更是以剛正不阿、忠於先帝著稱,怎麼會與這等宮廷陰私牽扯不清?
然而,鐵鷹的存在,當年衛隊的異常,以及那封神秘的京城密信……線索環環相扣,由不得她不去深想。
“來人。”她聲音不高,卻帶著決斷。
一名身著軟甲的女親衛悄無聲息地出現。
“讓我們派去西南的人,加快速度,不惜一切代價,找到當年的知情人或者戶籍舊檔。同時,加派人手保護那名老卒,將他秘密轉移至更安全的地方。”程無雙下令,眼神銳利,“另外,傳信給我們在北境軍中的老關係,查一查最近北漠各部,除了使團明麵上的動作,還有冇有其他不尋常的兵力調動,尤其是……靠近西北鎮北王防線的區域。”
女親衛領命而去。程無雙看著窗外的雨絲,心中那股不安越發清晰。陛下在京城與北漠虛與委蛇,沈墨軒在江南蟄伏整合,而這條關乎身世的暗線,似乎正成為攪動全域性的關鍵。她必須更快,在風暴徹底降臨前,握住更多的籌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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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,四方館。
阿古拉親王果然按照“指示”,在後續的磋商中,態度強硬地提出了修改交易條款的要求:增加糧食鐵器數量,更改交易地點至那兩處易於滲透的邊境區域。
禮部和鴻臚寺的官員依照陳默的授意,據理力爭,談判一時陷入僵局。朝堂之上,主和派官員的“勸諫”之聲也隨之高漲,不斷有奏章強調邊境安寧的重要性,暗示皇帝應在貿易條件上展現更大“誠意”,以避免戰端重啟。
這一切,都在陳默的預料之中。他冷眼旁觀,看著沈墨軒的觸角如何在朝堂與外交層麵同步施壓。
“陛下,隆昌貨棧那邊,與四方館的聯絡並未中斷,似乎在等待江南的進一步指令。那個南下的信使,我們的人一直跟著,已進入江南地界,目的地直指杭州。”駱冰稟報著最新的監視結果。
“杭州……”陳默手指敲著禦案,“沈墨軒果然坐鎮老巢。讓我們的人跟緊了,但不要打草驚蛇,朕要看看,他收到京城反饋後,下一步棋落在哪裡。”
“北漠使團這邊,是否繼續施壓?”
“拖著他。”陳默淡淡道,“既不完全拒絕,也不輕易答應。告訴他們,條款修改關係重大,需朝議決定。讓阿古拉慢慢等著。”
他要的,就是這種懸而不決的狀態,讓沈墨軒和北漠都摸不清他的底牌,從而逼出他們更多的後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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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這微妙的僵持階段,後宮之中,也因前朝風雲泛起了些許漣漪。
這一日,林微月依例到坤寧宮請安。行禮之後,她並未像往常那樣很快告退,反而略顯遲疑。
蘇玉衡看出她有心事,屏退了左右,溫和問道:“貴妃妹妹近日氣色似乎不如前些時日,可是有什麼煩憂?”
林微月輕咬了下唇,抬眼看向蘇玉衡,眼神中帶著一絲困惑與擔憂:“皇後孃娘,臣妾……臣妾近日翻閱史書,見古往今來,凡遇強敵索求,朝廷往往主戰、主和爭論不休。如今北漠使團在京,朝中亦是如此。臣妾一介女流,本不該妄議朝政,隻是……隻是心中有些不安。”
蘇玉衡心中微動,冇想到這位一向清高的才女,竟也開始關心起前朝局勢。她不動聲色地問:“哦?妹妹因何不安?”
“臣妾愚見,戰則生靈塗炭,和則恐失國格。觀陛下近日舉措,似在戰和之間……有些舉棋不定?”林微月斟酌著詞句,“尤其是那貿易章程,若真依北漠之意修改,豈非資敵以糧秣刀兵?這與割地求和何異?長此以往,國將不國啊。”
她這番話,顯然是聽到了朝堂上的一些風聲,並結合自己的理解得出的結論。語氣中,帶著一種文人式的憂國憂民,以及對皇帝可能“妥協”的隱隱失望。
蘇玉衡看著她,心中感慨。林微月的轉變是顯而易見的,從隻知風花雪月,到開始思考家國天下,這固然是好事。但她畢竟久居深宮,看不到前朝博弈的複雜與凶險。
“妹妹有心了。”蘇玉衡緩緩開口,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,“陛下乃曠世明君,胸有丘壑,其思慮遠非我等婦人可以揣度。北漠之事,陛下自有決斷。我等身處後宮,當謹守本分,為陛下打理好內廷,不使其有後顧之憂,便是儘了臣妾的本分。”
她拿起那本已被翻得有些卷邊的《崗位說明書》,輕輕放在案上:“陛下曾言,各司其職,各安其分。前朝之事,自有前朝的規矩。妹妹才情高絕,若有餘力,不妨將這憂國之心,化為管理宮闈、撫慰嬪禦之能,亦是輔佐陛下。”
林微月怔了怔,看著蘇玉衡那平靜卻蘊含著力量的眼神,又看了看那本《崗位說明書》,似乎明白了什麼。她臉頰微紅,低下頭:“皇後孃娘教誨的是,是臣妾僭越了。”
“無妨。”蘇玉衡微微一笑,“妹妹能想到這些,足見赤誠。隻是切記,陛下所為,必有深意。我等當信他。”
送走林微月,蘇玉衡獨自坐在殿中,方纔的從容漸漸褪去,眉宇間染上一抹輕愁。她何嘗不憂心?北漠、江南、朝堂……重重壓力之下,陛下的身影在她眼中,愈發顯得孤獨而沉重。她能做的,也唯有替他穩住這後宮,讓他不必為家事分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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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,西湖莊園。
沈墨軒看著由京城傳回的最新訊息——皇帝拖延談判,朝中施壓未見明顯成效。他臉上並無意外之色,反而露出一絲“果然如此”的冷笑。
“我這個弟弟,耐心比我想的要好。”他對著空寂的書房自語,“看來,光是言語和輿論,還不足以讓他就範。”
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大夏疆域圖前,目光再次落在西北方向,鎮北王防線的一處關隘。
“鐵鷹的人,到位了嗎?”他彷彿在對著空氣發問。
陰影中,一個聲音迴應:“回主上,已分批潛入指定區域,共計三百七十六人,皆是好手,攜帶了足夠的火油和破壞器械。隻等主上命令。”
沈墨軒點了點頭,手指在那關隘上輕輕一點:“那就……給他們點動靜瞧瞧。規模不必太大,但要足夠引人注目,讓我們的鎮北王,好好緊張一下。”
“是!”
陰影中的身影領命而去。
沈墨軒負手而立,望著窗外。雨水敲打著荷葉,劈啪作響。
“你想引蛇出洞,看我如何落子。我便送你一場邊境烽火,看你是先顧那頭,還是先顧我這條‘蛇’。”他低聲說著,眼中閃爍著冰冷而算計的光芒。
他不僅要逼迫陳默在貿易條件上讓步,更要分散他的注意力,為江南的整合和自己的最終計劃,爭取更多的時間和空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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數日後,深夜。
一份八百裡加急軍報,如同刺骨的寒冰,打破了京城夜晚的寧靜,被直接送入了乾清宮。
陳默被王德發急促的聲音喚醒,披衣起身,接過那封插著三根羽毛、代表最緊急軍情的奏報。
展開一看,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!
軍報來自西北鎮北王!三日前深夜,北漠一支精銳小隊,繞過常規巡邏路線,突襲了邊境一處名為“黑石口”的重要關隘!守軍猝不及防,雖然憑藉險要地勢最終擊退了敵軍,但關隘囤積的部分糧草被焚,軍械庫亦有受損,守將殉國,士卒傷亡逾百!
奏報中,鎮北王言辭激烈,指出此次襲擊絕非尋常的邊境摩擦,敵軍目標明確,行動迅捷,對關隘內部情況似有瞭解,懷疑有內奸策應,或與近期北漠使團入京有關!他請求朝廷嚴查,並增派援軍、補充物資,以防北漠更大規模的進犯!
陳默握著軍報的手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黑石口!
這正是之前沈墨軒意圖更改的貿易地點之一!一個地形複雜、易於滲透的區域!
襲擊的時間,恰好是在談判陷入僵局之時!
這一切,絕不可能隻是巧合!
沈墨軒!你終於忍不住了!不再滿足於檯麵下的算計,開始動用武力進行赤裸裸的挑釁和施壓!
這不僅僅是一次邊境衝突,更是一個信號,一個警告。警告陳默,若不按他的意思來,北漠的鐵蹄隨時可以叩邊,而他有能力在關鍵時刻,在鎮北王經營多年的防線上,撕開一道口子!
陳默胸膛劇烈起伏,一股暴怒幾乎要衝破胸腔。他恨不得立刻下令,將四方館那些北漠使臣全部拿下,將江南那個隱藏在暗處的“皇兄”揪出來碎屍萬段!
但他不能。
他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,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銳利。
沈墨軒想用邊境的烽火,擾亂他的心神,逼迫他妥協。
可他忘了,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,最不能有的,就是被情緒左右。
“傳旨,”陳默的聲音在深夜的乾清宮中響起,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,“令兵部、戶部,即刻籌措糧草軍械,火速運往黑石口,補充鎮北王所部損失!嘉獎黑石口守軍,撫卹殉國將士及家屬!”
“令駱冰,加派人手,監控四方館及所有與北漠使團有關聯之人!冇有朕的命令,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去!”
“另外,”陳默走到書案前,提筆蘸墨,眼中寒光凜冽,“以朕的名義,給北漠使團正使阿古拉,下一道措辭‘溫和’的質詢函。問他,北漠一邊派使團求和親、談貿易,一邊縱兵襲擊我邊境關隘,究竟是何用意?讓他們,給朕一個解釋!”
他要以其人之道,還治其人之身。你沈墨軒不是想攪渾水嗎?朕就把這渾水,直接潑到你們北漠使團的臉上!看看你們如何自圓其說!
命令一道道發出,皇宮再次被緊張的氣氛籠罩。
然而,在憤怒與應對之下,陳默心中還有一個更深的疑問:沈墨軒選擇在黑石口動手,僅僅是為了施壓和警告嗎?還是說,那個地方,本身就有其他不為人知的秘密?與那可能存在的“雙生子”之謎,是否也有著某種關聯?
邊關的烽火,京城的質詢,江南的暗湧,身世的謎團……所有的線索和危機,在這一刻,彷彿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了起來,指向一個更加深不可測的旋渦。
而此刻,遠在西南那個偏遠州縣,程無雙派去的人,曆經跋涉,終於抵達了目的地。他們在那塵封的舊檔和當地老人的模糊記憶裡,找到的會是什麼?是能揭開謎底的鑰匙,還是……將所有人推向更危險境地的潘多拉魔盒?
懸念,隨著邊境的狼煙,直衝雲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