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南邊陲,瀘州府,永寧縣。
這裡山巒疊嶂,瘴氣瀰漫,是與幾個羸弱小國接壤的偏遠之地,也是朝廷流放犯官、安置罪奴的所在之一。程無雙派出的兩名心腹,扮作收山貨的商人,風塵仆仆地趕到了這裡。為首的是個精悍的中年漢子,名叫趙磐,原是程家親兵,退役後一直在程府當差,忠心可靠。
他們的目標,是查詢二十多年前,那位據稱“暴斃”後被送回原籍安葬的宮女的戶籍舊檔,以及尋找可能還健在的知情人。
永寧縣的縣衙檔案庫,陰暗潮濕,瀰漫著紙張黴變和灰塵混合的古怪氣味。管理檔案的是個昏聵的老吏,耳朵有些背,趙磐塞了塊碎銀子,又費了好一番口舌,才被允許在堆積如山的故紙堆裡翻找。
時間過去太久,縣衙幾經搬遷,許多舊檔早已遺失或損毀。趙磐和同伴在蛛網密佈的木架間翻找了整整兩天,弄得滿身灰塵,幾乎要絕望放棄時,同伴卻在一個角落,發現了幾本被老鼠啃噬了邊角、用麻繩勉強捆紮的《永寧縣·戶籍丁口·景隆年間雜錄》。
景隆,正是先帝在位時的年號!
趙磐精神一振,小心翼翼地解開麻繩,翻開那脆弱得幾乎一碰即碎的紙頁。上麵用模糊的墨跡記錄著當年縣內的人口變動、田賦雜役等瑣事。他一頁頁地仔細查詢,不放過任何一個名字。
終於,在記錄景隆十七年(也就是那宮女“暴斃”次年)人口登出的一頁上,他看到了一個被硃筆劃掉的名字——柳芸兒。旁邊用小字備註:原京中宮女,病故,歸鄉安葬,銷籍。
找到了!
趙磐強壓住激動,繼續向後翻看。在後續的記錄中,並未發現與柳芸兒相關的田產繼承或親屬往來記載,彷彿這個人銷籍之後,便徹底從永寧縣抹去了痕跡。
這不合常理。即便宮女無親無故,其名下若有微薄田產,也應由官府收回或另行處置,總該有些記錄。
“頭兒,你看這裡。”同伴指著後麵一頁,記錄景隆十九年事的部分。那裡有一行不起眼的記錄:“撥付義倉陳米三鬥,撫卹城外柳氏孤寡。”
柳氏孤寡?
趙磐心中一動。柳芸兒姓柳,這“柳氏孤寡”是否與她有關?記錄地點在“城外”,而非柳芸兒戶籍所在的城內坊市。
兩人立刻根據這模糊的線索,開始在縣城外走訪。永寧縣城外村落不多,多是些貧苦山民。他們藉口收購藥材山貨,暗中打聽二十多年前是否有過一戶姓柳的孤寡人家。
起初幾日,毫無所獲。時間過去太久,加之這裡人口流動頻繁,許多老人也已過世。就在他們準備擴大搜尋範圍時,在一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山坳小村裡,他們遇到了一位在村口老槐樹下曬太陽的、年近九旬的瞎眼婆婆。
趙磐抱著試試看的心態,上前搭話,遞上一塊軟糯的糕點,閒聊般問起柳姓人家。
瞎眼婆婆耳朵卻靈,癟著嘴,含混地說道:“柳家……冇了,早冇了……就剩個苦命的丫頭,也冇養活……”
趙磐心頭狂跳,蹲下身,放柔聲音:“婆婆,您說的丫頭,是叫柳芸兒嗎?”
“芸……芸丫頭?”瞎眼婆婆歪著頭,似乎在努力回憶,“好像是……聽說是在大地方做過事的,後來……病了,被送回來了,冇多少日子就……唉,造孽啊……”
“那她……有孩子嗎?”趙磐屏住呼吸,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。
“孩子?”瞎眼婆婆渾濁無光的眼睛動了動,搖了搖頭,“冇聽說……她回來的時候,就一個人,病懨懨的……後來,倒是聽說……有個外鄉來的老爺,來看過她,還給了旁邊鄰居一點錢,讓幫忙照看墳塋……”
外鄉來的老爺?!
趙磐和同伴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。
“婆婆,您還記得,那外鄉老爺,長什麼模樣?或者,有什麼特彆的地方嗎?”
瞎眼婆婆努力回想,斷斷續續地說:“記不清嘍……太久了……好像……挺氣派的,不像咱這山裡人……對了,他身邊跟著的人,凶得很……還有一個……臉上,好像有道疤……對,疤,挺嚇人的……”
臉上有疤!
鐵鷹!
趙磐幾乎可以肯定,那個外鄉老爺,即便不是沈墨軒本人,也必然是他派來的心腹!而鐵鷹的出現,更是將這條線索與江南那個神秘對手牢牢綁在了一起!
沈墨軒,果然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!他甚至派人來祭掃過生母的墳墓!
“那柳芸兒的墳,還在嗎?”趙磐壓下激動,追問道。
“在……在吧,後山,亂葬崗那邊……也冇個碑,就個小土包,這麼多年,怕是都平了……”瞎眼婆婆歎了口氣。
趙磐立刻讓同伴留下些銀錢感謝婆婆,自己則按照婆婆指的大致方向,直奔後山亂葬崗。
那是一片荒涼的山坡,雜草叢生,散落著無數無主的墳塋,大多連個標記都冇有。趙磐在那片區域仔細搜尋了半日,終於在一個相對偏僻的角落,發現了一個幾乎被野草完全覆蓋的微小土包。土包前,冇有墓碑,但仔細撥開雜草,能看到一塊被風雨侵蝕得幾乎看不出形狀的青石,似乎是被人隨意放在那裡充作標記的。
他蹲下身,用手仔細清理著青石周圍的泥土。忽然,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絲異樣。在青石下方,靠近泥土的地方,似乎埋著什麼東西。
他小心翼翼地用手刨開鬆軟的泥土,很快,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盒子,顯露出來。
盒子不大,入手沉甸甸的,似乎並非木料,而是某種金屬,隻是外麵裹了厚厚的油佈防潮。
趙磐的心跳驟然加速。他環顧四周,確認無人,這纔將盒子拿起,擦乾淨泥土,解開了油布。
裡麵是一個做工精緻的錫盒,盒蓋上冇有任何紋飾。他深吸一口氣,用力扳開有些鏽住的卡扣。
盒子裡麵,冇有想象中的金銀珠寶,隻有幾件物品:一支款式老舊、卻用料考究的鳳頭金簪;一小塊顏色暗沉、似乎被火燒過一角的絲綢碎片,上麵還能看到模糊的龍鳳呈祥圖案;還有一封冇有署名、摺疊起來的信箋。
趙磐拿起那封信箋,紙張已經泛黃髮脆。他小心翼翼地展開。
信上的字跡清秀中帶著一絲柔弱,內容卻如同驚雷,在他腦海中炸響!
“吾兒親啟:
若你見此信,則母已不在人世。莫悲,莫恨。吾兒非尋常出身,乃天家血脈,龍子鳳孫。汝父……乃當今景隆皇帝。”
開篇第一段,就讓趙磐渾身劇震,幾乎拿不穩信紙!
“然宮廷險惡,母出身微賤,無力護你周全。生產之日,驚聞‘雙生子乃不祥,必去一留一’之秘辛,心驚膽裂。幸得程將軍(破虜)暗中斡旋,以死嬰替換,將你秘密送出宮外,托付可靠之人撫養。此事關乎國本,牽連甚廣,程將軍亦冒奇險,吾兒日後若有機緣,當念其恩情。”
程破虜!果然是已故的鎮國公程破虜!他不僅是知情者,更是親手將皇子調包送出的執行者!
“母彆無所求,唯願吾兒平安長大,一生順遂,莫要……莫要再捲入這是非漩渦。切記,切記!
簪與絲綢,乃汝父昔日所賜信物,留予吾兒,以證身份。
母,柳芸兒,絕筆。”
信的內容到此為止。冇有具體的時間,冇有撫養人的資訊,隻有這石破天驚的身世真相,和一個母親臨終前最樸素也最無力的祈願。
趙磐拿著信紙的手,微微顫抖。他終於明白了!明白了沈墨軒為何擁有如此龐大的勢力和財富,明白了他為何對皇位有如此執念,也明白了為何程老將軍的舊部“鐵鷹”會效忠於他!
沈墨軒,他根本不是什麼前朝餘孽或者普通商人,他是先帝景隆皇帝的親生兒子!是當今陛下陳默一母同胞的雙生兄弟!
當年所謂的“雙生子不祥”,逼得程破虜不得不行此險招,用一個死嬰替換了剛出生的沈墨軒,將他送出宮外。而柳芸兒,這個可憐的宮女,則在“暴斃”的掩飾下,被送回了原籍,鬱鬱而終。
這樁被掩蓋了二十多年的宮廷秘辛,一旦公之於眾,將掀起何等的滔天巨浪?!
趙磐不敢怠慢,立刻將錫盒原樣包好,貼身收藏。他與同伴彙合,冇有任何停留,連夜離開永寧縣,踏上了返回京城覆命的道路。
他知道,他帶回去的,不僅僅是一封信和幾件信物,更是一把足以將整個大夏朝堂,乃至整個天下,都攪得天翻地覆的鑰匙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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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趙磐帶著驚天秘密踏上歸途的同時,京城的氣氛,因為黑石口遇襲事件,已然降到了冰點。
陳默那份“溫和”的質詢函送到四方館後,阿古拉先是暴跳如雷,矢口否認北漠王庭與襲擊有關,聲稱那是“邊境流匪”所為,反咬大夏邊防不力。但在陳默授意下,駱冰將蒐集到的、關於襲擊者使用製式北漠軍械、行動路線專業等間接證據,通過非正式渠道“泄露”給了使團。
阿古拉的氣焰這纔有所收斂,但依舊強調那是“區域性衝突”,不應影響兩國和親通商的大局,催促大夏儘快給出明確答覆。
朝堂之上,主戰派的聲浪因此事而高漲,要求嚴懲北漠,拒絕和親的呼聲此起彼伏。而主和派則更加憂心忡忡,認為此時更應通過和親與貿易穩住北漠,避免事態擴大。
陳默穩坐釣魚台,依舊采取拖延策略,隻是暗中命令兵部和鎮北王,加強邊境戒備,尤其是沈墨軒意圖更改的那幾個交易地點。
他隱隱感覺到,黑石口的襲擊,隻是一個開始。沈墨軒的真正殺招,恐怕還在後麵。他在等,等江南那邊的進一步動作,也在等程無雙那邊關於身世的調查結果。
他並不知道,一份足以顛覆一切的證據,正在快馬加鞭,朝著京城飛馳而來。
而江南,西湖莊園。
沈墨軒聽著屬下彙報黑石口襲擊後各方的反應,臉上無喜無悲。
“皇帝比我想的更能沉得住氣。”他淡淡評價,“不過,無妨。這隻是開胃小菜。”
他走到書案前,鋪開一張新的信紙。
“是時候,給京城那邊,再添一把火了。”他提起筆,眼中閃過一絲莫測的光芒,“讓阿古拉,向大夏皇帝提出最後一個‘小小’的要求……”
他筆走龍蛇,寫下的內容,卻並非關於貿易條款,而是直指皇室內部!
寫完後,他吹乾墨跡,將信裝入信封,蓋上了一個特殊的、冇有任何文字的火焰紋火漆。
“用最快的鷹,送出去。”
他看著窗外,夜色深沉。
“我的好弟弟,這份‘大禮’,希望你喜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