麟德殿的夜宴,表麵上一派歌舞昇平。
絲竹管絃之音悠揚,身著綵衣的舞姬水袖翩躚,觥籌交錯間,賓主儘歡的假象被精心維持著。陳默高坐主位,麵帶得體的微笑,與下首的阿古拉親王偶爾交談幾句,內容不痛不癢,無非是風土人情,狩獵騎射。
阿古拉顯然對這份“殊榮”十分受用,大口喝著禦酒,粗聲誇讚著中原舞樂的柔美,隻是那鷹隼般的目光深處,依舊殘留著一絲審視與算計。副使哈爾巴拉則安靜得多,大部分時間都在慢慢啜飲著杯中的奶酒,渾濁的眼睛偶爾掃過殿中眾人,像是在觀察,又像是在感應著什麼。
宴至中途,按照預定計劃,禮部尚書親自將一份加蓋了禮部大印的文書,鄭重地遞到了阿古拉手中。
“親王殿下,此乃我朝初步擬定的,關於兩國通商及物資往來之章程細則,請殿下過目。陛下懷柔遠人,誠意十足,望貴國亦能體察聖心,共謀和平。”禮部尚書話說得滴水不漏。
阿古拉接過那捲絹帛,展開粗粗一看。上麵羅列了同意交易的物資種類、數量上限(遠低於北漠要求的五十萬石糧和十萬斤鐵),以及指定的交易地點(兩處邊境軍鎮),並詳細規定了必須以戰馬、皮毛等實物按特定比例兌換,且所有交易需經大夏官員嚴格覈驗。
條件比他們提出的苛刻了許多,但終究是打開了口子。尤其是那“酌情增開榷場”的字眼,讓阿古拉眼中閃過一絲喜色。他哈哈一笑,將文書遞給身旁的通譯,對陳默舉杯:“皇帝陛下果然爽快!此事,本王會儘快稟明可汗!來,滿飲此杯!”
陳默微笑著舉杯示意,目光卻似無意地掃過殿角侍立的駱冰。駱冰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——所有使團成員,尤其是阿古拉和哈爾巴拉接到文書那一刻的表情、眼神交流,都被暗處的畫師和觀察者記錄在案。
餌,已經正式拋下。現在就等著看,魚兒如何咬鉤,又會牽動哪些隱藏的絲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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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席散後,已是深夜。
四方館內,阿古拉摒退左右,隻留下哈爾巴拉和一名心腹通譯。他將那捲絹帛再次展開,藉著燭光細細觀看,越看眉頭皺得越緊。
“這條件……比我們想的要麻煩得多。”阿古拉指著上麵的條款,“數量卡得這麼死,還要用那麼多戰馬來換!榷場也隻說酌情增開,冇說定是哪處!”
通譯小心翼翼地道:“親王,大夏皇帝畢竟鬆口了,這就是個開始。隻要交易能進行,以後總有辦法慢慢擴大……”
“你懂什麼!”阿古拉不耐煩地打斷他,“可汗要的是儘快拿到急需的糧食和鐵器!按他這個換法,我們能拿到手的夠乾什麼?”
一直沉默的哈爾巴拉忽然開口,聲音沙啞:“親王,關鍵不在條件本身,而在於大夏皇帝為何突然改變態度。此事,需儘快告知‘那邊’,聽聽他們的意見。”
阿古拉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:“對!冇錯!你立刻去安排,用老辦法,把這份章程抄錄一份,送出去!問問他們,下一步我們該怎麼談?能不能讓大夏皇帝再退幾步?”
哈爾巴拉點了點頭,枯瘦的手指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、看似用於裝香料的白銅盒,將那份抄錄的章程細捲了,塞進盒內的夾層。他走到窗邊,嘴裡唸唸有詞,手指在盒子上劃過奇異的軌跡,然後輕輕將盒子放在了窗外一盆茂盛的忍冬花盆栽的泥土下。
做完這一切,他如同完成了一場法事,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“明日,會有人來取。”
他們自以為隱秘的行動,卻不知,一切都被隱藏在四方館飛簷鬥拱陰影下的“耳朵”和“眼睛”,清晰地捕捉、記錄,並迅速傳遞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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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天剛矇矇亮。
一個穿著粗布衣裳,挑著擔子,沿街叫賣新鮮野菜的老農,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四方館後巷。他像是走累了,在館牆外的石階上坐下歇腳,順手整理著擔子裡的菜蔬,目光卻飛快地掃過那盆忍冬花。
片刻後,他起身離開,擔子似乎輕了一些,那盆忍冬花下的白銅盒,已然不見。
老農挑著擔子,不緊不慢地穿過幾條街巷,最終走進了城南那片魚龍混雜的區域,拐進了“隆昌貨棧”的後門。
貨棧內,一個賬房先生模樣的中年人接過老農遞過來的菜擔,從中隱秘地取出了那個白銅盒。
“東西送到了,那邊什麼反應?”賬房先生低聲問。
“阿古拉不太滿意條件,但哈爾巴拉讓送出來,請示下一步。”老農言簡意賅。
賬房先生點了點頭,揮手讓老農下去。他拿著白銅盒,走進內間密室,取出裡麵的絹帛抄件,快速瀏覽一遍,臉上露出一絲冷笑。
“皇帝果然冇安好心,這條件,捆得真緊。”他提筆飛快地寫下一張紙條,與絹帛抄件一起,封入一個普通的信函中,蓋上貨棧的尋常印記。“立刻用最快的渠道,送往江南,呈交主上。”
一名夥計模樣的青年接過信函,領命而去。
信使騎著快馬,從貨棧後門而出,混入清晨出城的人流,朝著南方官道疾馳而去。
他並不知道,從他走出貨棧的那一刻起,至少有三撥不同的人馬,如同附骨之疽,遠遠地綴在了他的身後。一撥是駱冰派出的錦衣衛精銳,一撥是東廠的番子,還有一撥,行事更為詭秘,身手更高,似乎是……程無雙留下的軍中斥候。
這張由北漠使團、京城內應、江南主腦串聯起的通訊網,在它自以為隱秘動作的同時,已然暴露在了多雙眼睛的監視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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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,西湖莊園。
沈墨軒看著由京城“隆昌貨棧”加急送來的密信和那份章程抄件,臉上冇有任何意外的表情。
“果然是個局。”他將抄件隨手丟在桌上,語氣平淡,“皇帝想看看,誰會跳出來對這份章程指手畫腳,誰會急著想修改這些條款。”
青衣文士皺眉道:“主公,既然如此,我們是否按兵不動?讓北漠自己去談?”
“不。”沈墨軒搖了搖頭,眼中閃過一絲精光,“既然他設了局,我們若不進去玩玩,豈不是辜負了他一番‘美意’?”
他走到書案前,鋪開紙筆:“皇帝想控製交易,我們就偏要打破他的控製。回信告訴京城那邊,指示阿古拉,咬死兩點:第一,糧食和鐵器的數量,必須增加至少五成;第二,指定的交易地點不行,必須換成……這裡,還有這裡。”
他用硃筆在地圖上的邊境線點了兩個位置。那兩處,並非軍事重鎮,而是地形複雜、易於滲透、且以往走私活動猖獗的區域。
“同時,”沈墨軒繼續道,“讓我們在朝中的人,開始造勢,鼓吹與北漠全麵合作的好處,渲染戰爭的危險,給皇帝施加壓力,迫使他接受修改後的條件。”
“主公,這是否太明顯了?皇帝正等著我們冒頭……”
“虛則實之,實則虛之。”沈墨軒淡淡道,“皇帝以為我們在第一層,我們便在第三層陪他演這場戲。他盯著的,是這份明麵上的章程和朝堂的爭吵。而我們真正的目標……”
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,手指卻緩緩移向了與北漠接壤的、由鎮北王牢牢控製的漫長防線。
“……未必隻在那一紙文書之上。讓鐵鷹準備的人手,可以動一動了。方向,西北。”
青衣文士心中一凜,頓時明白了沈墨軒的意圖。主公這是明修棧道,暗度陳倉!利用京城談判吸引皇帝和朝廷的注意力,另一邊卻在準備真正的殺手鐧!
“屬下明白!這就去安排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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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,乾清宮。
陳默聽著駱冰的稟報,嘴角噙著一絲冷意。
“隆昌貨棧……信使已南下……看來,我們這位沈‘皇兄’,對他的江南老巢很放心嘛。”
“陛下,是否立刻收網,端掉隆昌貨棧,拿下那個賬房?”駱冰請示。
“不急。”陳默擺手,“抓些小蝦米有什麼用?放長線,才能釣大魚。盯緊那個信使,看他最終把信送到江南何處。還有,北漠使團那邊,繼續施壓,看看他們接下來會提出什麼修改意見。朕倒要看看,他們想把交易地點改到哪裡!”
“是!”
駱冰退下後,陳默拿起另一份來自江南的密報。這是程無雙動用軍中渠道送來的,避開了駱冰的係統。
密報中寫道,她派去調查當年衛隊老兵的人有了突破性進展!找到了一名當年因傷提前退役的老卒,如今隱居於運河邊的一個小鎮。據這名老卒模糊的回憶,當年護送靈柩的隊伍確實有些古怪,副指揮使(即鐵鷹)在途中曾多次脫離隊伍,行蹤詭秘。而且,他隱約記得,隊伍曾在途中接到過一封來自京城的密信,之後指揮使(程破虜)的態度就變得有些……陰沉。
更重要的是,程無雙根據老卒提供的零星線索,已經派人前往那宮女名義上的故鄉,一個位於西南的偏遠州縣,去尋找可能存在的知情人或者舊檔。她預感,那裡或許藏著揭開沈墨軒身世之謎的關鍵。
陳默放下密報,心情複雜。
程無雙的追查,正在一步步逼近真相的核心。鐵鷹,密信,祖父程破虜態度的變化……這些碎片,似乎正在拚湊出一個與官方記載完全不同的故事。
而沈墨軒,這個可能擁有皇室血脈的敵人,他的野心,他的勢力,他與北漠的勾結,以及他對自己和程無雙那種莫名的關注(從之前的刺殺圍困到現在的線索指向),這一切的背後,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秘密?
陳默感到,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張巨大而古老的蛛網中央,每一根顫動的絲線,都可能牽連出更深沉、更久遠的恩怨。
他提起硃筆,在那份來自江南的密報末尾,隻批了兩個字:
“慎之。”
他將密報湊近燭火,看著跳躍的火苗再次將其吞噬。
線索越來越多,迷霧卻似乎並未消散,反而因為觸及到了更深的層麵,而顯得更加撲朔迷離。
北漠的局在推進,江南的網在收緊,而關乎身世的暗線也浮出水麵。
陳默知道,自己必須更加謹慎。接下來的每一步,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,將所有人推向一個無法預知的境地。
他望向南方,目光彷彿要穿透重重殿宇和千裡江山,落在那煙雨迷濛的西湖之畔。
沈墨軒,你究竟是誰?你想要的,又到底是什麼?
而此刻,那個派往西南偏遠州縣尋找宮女故鄉舊檔的人,又會帶回來怎樣的驚人發現?
懸念,如同江南的梅雨,綿密地籠罩下來,沁入骨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