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宮暖閣,燭火通明,卻照不透瀰漫在空氣中的凝重。
駱冰、張正倫、兵部尚書李毅,三位重臣屏息凝神,看著禦案後那位年輕的皇帝。陳默臉上已不見朝堂上的怒意,隻有一種深潭般的冷靜,以及眼底跳躍的、近乎孤注一擲的銳芒。
“北漠的和親,朕,不會答應。”陳默開門見山,聲音低沉而清晰,“但直接拒絕,便是授人以柄,給北漠開戰的藉口。如今內憂未平,漕運、寶鈔之事牽扯巨大精力,此時與北漠全麵開戰,絕非良機。”
李毅眉頭緊鎖,他是主戰派,但並非莽夫,深知國庫空虛、漕運不暢對戰爭的影響:“陛下所言極是。然,北漠狼子野心,索求無度,若一味退讓,隻怕其氣焰更熾!”
“所以,朕冇打算退讓。”陳默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,“朕要……將計就計。”
他目光掃過三人:“北漠不是想要糧食、鐵器、茶葉嗎?不是想開榷場嗎?朕,可以給他們。”
“什麼?”張正倫失聲驚呼,戶部掌管錢糧,他比誰都清楚這些東西流出去意味著什麼,“陛下!五十萬石糧,十萬斤鐵,這……這無異於資敵啊!何況鐵器乃嚴控之物……”
“張愛卿稍安勿躁。”陳默抬手止住他,“朕說的給,不是真給。至少,不是白白給,也不是那麼容易給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懸掛的疆域圖前,手指點在北漠與大夏接壤的邊境線上:“他們想要,可以。但需按我大夏的規矩來!朕會下旨,同意部分物資交易,並酌情增開一兩處榷場。”
“陛下,這……”李毅也麵露不解。
“條件是,”陳默話鋒一轉,手指重重敲在圖上標註的幾個北漠部族聚居點,“所有交易,必須在朕指定的邊境城池進行,由朕的官員嚴格覈查數量、品類!並且,北漠需以戰馬、皮毛、牛羊等實物,按朕定的比例來交換!想空手套白狼?做夢!”
張正倫若有所思: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以貿易為名,行控製之實?既能部分滿足其需求,避免立刻撕破臉,又能將戰略物資的流出牢牢抓在手中,甚至反過來獲取我們需要的戰馬?”
“不錯!”陳默點頭,“更重要的是,這是一個幌子,一個誘餌!”
他看向駱冰:“駱愛卿,北漠使團與江南有勾結,幾乎可以確定。他們提出如此苛刻條件,背後必有依仗,或者說,必有內應。朕若斷然拒絕,他們無非是悻悻而歸,然後擇機寇邊。但朕若擺出可以商量的姿態,甚至答應部分條件……”
駱冰眼睛一亮:“他們必會與背後的內應加緊聯絡,商議如何利用這個‘成果’,如何進一步施壓,甚至……如何接收這些物資!隻要我們盯得足夠緊,就不怕他們不露出馬腳!”
“正是!”陳默眼中寒光一閃,“朕就是要用這‘假意應允’的香餌,吊出藏在朕身邊,以及藏在江南的那條大蛇!看看他們到底想怎麼運作這筆‘交易’!”
李毅沉吟道:“此計雖妙,但風險極大。若操作不當,恐弄巧成拙,真讓資敵物資流出去。且朝中輿論……”
“朝中輿論,朕自有辦法引導。”陳默斷然道,“至於風險……兩害相權取其輕。比起立刻與北漠開戰,或是任由沈墨軒與北漠勾結不斷蠶食,這點風險,值得一冒!”
他看向三位重臣,語氣不容置疑:“此事關乎國運,需絕對保密。具體條款細則,由張愛卿牽頭,與戶部、兵部精乾人員秘密擬定,務求細節周密,既能引蛇出洞,又不至真損國本。駱愛卿,你的錦衣衛和東廠,給朕把網張到最大!盯死四方館,盯死所有可能與使團接觸的可疑人員,尤其是江南來的!一有異動,即刻來報!”
“臣等遵旨!”三人感受到皇帝破釜沉舟的決心,齊聲領命。
一場圍繞著“假和親、真交易”而佈下的天羅地網,在夜幕的掩蓋下,悄然張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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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的兩天,朝廷對外釋放出的信號,變得微妙起來。
皇帝冇有公開表態拒絕和親,反而命令禮部與鴻臚寺,與北漠使團就“和親細節”及“聘禮、嫁妝清單”進行“深入磋商”。朝堂上,主和派的聲音似乎占據了上風,不斷有官員上奏,陳述與北漠緩和關係、避免戰爭的重要性。
這種轉變,讓許多人摸不著頭腦,卻也讓另一些人暗自欣喜。
四方館內,阿古拉親王誌得意滿,與手下飲酒慶祝,認為大夏皇帝終究還是怕了,在巨大的壓力下選擇了妥協。隻有副使哈爾巴拉,在夜深人靜時,望著京城的方向,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慮。大夏皇帝的態度轉變,似乎……太快了些?
也就在這兩日,四方館的“訪客”明顯增多。除了例行公事的鴻臚寺官員,一些穿著體麵、看似商賈模樣的人,也開始頻繁出入,與使團成員,尤其是負責具體事務的隨員,接觸密切。
這些,都被隱藏在暗處的眼睛,一一記錄在案。
駱冰將一份份密報送到陳默案頭。
“陛下,查清了,那個之前與阿古拉密談的‘送菜夥計’,是城南‘隆昌貨棧’的一個二掌櫃。這家貨棧,明麵上做南北雜貨生意,實則與江南沈家控製的‘四海商幫’有長期的資金往來。”
“今日午後,又有三人以洽談皮毛生意為名進入四方館,其中一人,經辨認,是蘇州織造衙門一位致仕官員的管家,此官員在任時,與沈墨軒過往甚密。”
“還有,根據對哈爾巴拉焚燒草藥氣味的分析,其中混雜了幾種隻有江南濕熱之地才生長的特殊香料……”
線索,一條條彙集起來,雖然仍缺乏直接證據,但所有的箭頭,都清晰地指向了江南,指向了那個隱藏在幕後的沈墨軒!
陳默看著這些密報,眼神冰冷。他知道,魚餌已經放下,魚兒也開始試探了。現在,需要的是耐心,等待那條最大的魚,忍不住咬鉤的那一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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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此同時,一封來自江南的密信,通過特殊渠道,送到了沈墨軒的手中。
信是他在京城安排的“白手套”之一寫來的,詳細彙報了朝廷態度“軟化”,正在與北漠磋商和親及貿易條件的“好訊息”,並詢問下一步指示,那筆投入“皇家漕運商行”的股份資金,是否可以利用這個“利好”訊息做些文章,比如煽動其他股東對商行前景產生疑慮,加速其資金消耗?
西湖莊園的書房內,沈墨軒看著這封信,臉上並冇有太多喜悅,反而微微蹙起了眉頭。
“皇帝……這麼快就鬆口了?”他輕聲自語,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麵。
青衣文士站在一旁,低聲道:“主公,看來皇帝還是懼怕兩麵開戰。我們與北漠裡應外合,雙管齊下,他支撐不住了。”
“支撐不住?”沈墨軒搖了搖頭,眼中閃過一絲譏誚,“我那弟弟,彆的本事或許還待考量,但這份隱忍和倔強,倒是像極了父皇。他若真那麼容易屈服,當初在冷宮就該死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:“事出反常必有妖。皇帝此舉,要麼是緩兵之計,要麼……就是設了一個請君入甕的局。”
“主公的意思是?”
“讓我們的人,按兵不動。”沈墨軒沉吟道,“那筆股份,繼續蟄伏,不要有任何動作。告訴北漠那邊,交易可以談,但條件絕不能放鬆,尤其是鐵器和榷場,這是削弱大夏、壯大我們的關鍵!同時,讓他們催促皇帝,儘快簽訂國書,落實和親之事!我們要逼他,儘快把生米煮成熟飯!”
“是!”
“還有,”沈墨軒轉過身,眼神銳利,“讓我們在漕幫的人,最近都安分點,不要給周文博任何借題發揮的機會。皇帝的注意力被北漠吸引,正是我們鞏固江南、消化那些破產商號資源的好時機。告訴鐵鷹,抓緊整合力量。”
“明白。”
青衣文士領命退下。沈墨軒獨自留在書房,燭光將他的身影拉得悠長。
他並不完全相信皇帝的“妥協”,但他自信,即便這是陷阱,以他佈下的棋子和掌控的資源,也足以應對。他現在更關心的,是如何利用這個機會,進一步夯實自己的根基。
皇帝想引蛇出洞?殊不知,洞外的獵人,也在調整著弓弦的角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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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這暗流湧動、雙方互相算計的關口,又一封來自江南的密報,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陳默的案頭。這封密報並非來自駱冰的係統,而是源自程無雙麾下那條獨立的、更側重於江湖和軍情的線索。
密報的內容,讓陳默瞳孔驟然收縮!
程無雙在傷愈過程中,並未完全閒著,她動用了一些軍中老關係,對那個在漁村圍攻她、代號“鐵鷹”的麵具首領進行了深入追查。根據一些零散的線索和退役老兵的回憶拚湊,這個“鐵鷹”,極有可能與二十年前一樁懸案有關——當年負責護送那位誕下皇子後“暴斃”的宮女靈柩歸鄉的衛隊副指揮使,在任務結束後不久便神秘失蹤,其體型特征與作戰風格,與“鐵鷹”高度吻合!
而當年那支衛隊的指揮使,不是彆人,正是已故的、曾是父皇心腹大將的鎮國公程破虜——程無雙的祖父!
密報的最後,程無雙寫道,她正在嘗試尋找當年衛隊中可能還健在的士卒,並已派人暗中調查那宮女家鄉的舊檔,看能否找到更多關於那個孩子去向的蛛絲馬跡。她提醒陳默,沈墨軒的身份,恐怕比她之前想象的還要複雜,其背後可能牽扯到更深層的宮廷秘辛。
陳默放下密報,久久無言。
鐵鷹……鎮國公……失蹤的宮女……父皇的心腹大將……
一個個碎片在腦海中碰撞,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畫麵。
如果沈墨軒真是那個皇子,那麼當年負責處理此事的鎮國公程破虜,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?是執行者?還是……知情者甚至庇護者?鐵鷹的失蹤與投靠沈墨軒,是單純的個人行為,還是有著更深的聯絡?
程無雙知道這些嗎?她在這其中,又處於什麼位置?
陳默感到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,不僅僅是因為沈墨軒可能的皇子身份,更因為這件事似乎將程無雙,乃至她背後的程家,都捲入了一個巨大的、充滿未知的漩渦之中。
他原本以為,對手隻是一個富有且野心勃勃的商人,最多是前朝餘孽。可現在,越來越多的線索表明,沈墨軒的身世,以及他能夠調動如此龐大資源的原因,恐怕遠比想象中更複雜、更驚人!
這已不僅僅是權力和江山的爭奪,更牽扯到上一代,甚至上上一代的恩怨情仇。
他佈下引蛇出洞的局,想釣出沈墨軒這條大蛇。可現在,他突然發現,這潭水,比他想象的還要深,還要渾。水底潛伏的,可能不止一條蛇。
陳默深吸一口氣,將密報湊近燭火,看著它化為灰燼。
無論如何,局已佈下,箭已離弦。無論沈墨軒是誰,無論他背後還藏著什麼,這場較量,都必須進行下去。
他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,夜風帶著深秋的寒意湧入。
“傳旨,”他對著黑暗吩咐道,“明日,朕在麟德殿設宴,款待北漠使團。著禮部,將擬定的初步‘貿易章程’,呈送使團過目。”
“是。”陰影中有人應聲。
陳默望著漆黑的夜空,眼神如同最寒冷的星。
蛇已驚動,洞口的迷霧也越來越濃。明日之宴,是推動計劃的關鍵一步,也或許是風暴正式降臨的前奏。
他很好奇,當那份看似讓步、實則佈滿陷阱的“貿易章程”放到阿古拉麪前時,那條隱藏在江南的蛇,又會做出怎樣的反應?
而程無雙追查到的,關於鐵鷹和鎮國公的線索,又會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,掀起怎樣的波瀾?
懸念,如同濃重的夜色,籠罩著整個皇宮,也籠罩在陳默的心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