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無雙生死不明的訊息,如同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陳默的胸口。那一瞬間,他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逆流、心臟驟停的聲音。程無雙不僅僅是他的心腹愛將,更是他在軍中最重要的臂膀,是追查北境走私案、乃至對抗安王的關鍵人物!他的陷落,不僅意味著北境戰局可能急轉直下,更意味著他針對安王的許多佈局,將麵臨前所未有的困難!
乾清宮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,王德發和那名報信的侍衛跪在地上,連大氣都不敢喘,隻能感受到皇帝身上散發出的、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冰冷與殺意。
陳默死死攥著拳頭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傳來尖銳的刺痛,這才勉強壓製住那股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暴怒與恐慌。他不能亂!越是這種時候,他越不能亂!
他緩緩抬起頭,眼中已是一片駭人的血紅,聲音卻異常平靜,平靜得讓人心悸:“訊息來源?具體情形?”
那侍衛連忙稟報:“是程將軍麾下親兵冒死突圍送出的血書!程將軍為截斷一股北漠運糧隊,率輕騎深入敵後,不料在鷹嘴峽遭遇數倍於己的伏兵,激戰半日,箭儘糧絕,程將軍為掩護部下突圍,親自斷後,最後……最後被敵軍重重圍困,失去蹤跡……生死……未卜!”
鷹嘴峽!又是鷹嘴峽!當年先帝也曾在此遇伏!
巧合?還是同樣的劇本再次上演?!
陳默幾乎可以肯定,這絕非簡單的軍事失誤!這背後,必然有內鬼作祟,精準地泄露了程無雙的行軍路線!而這內鬼,極有可能就是安王埋在北境軍中的釘子!
“傳朕旨意!”陳默的聲音如同寒鐵交擊,“北境軍務,暫由副將趙擎天全權統轄!給朕不惜一切代價,搜尋程無雙下落,活要見人,死……要見屍!同時,嚴密封鎖訊息,凡有動搖軍心、散佈謠言者,立斬!”
“再傳令暗衛,動用所有在北境的潛伏力量,全力調查此次伏擊真相!朕要知道,是誰泄露了程無雙的行軍路線!”
“是!”侍衛領命,踉蹌著退下。
陳默站在原地,胸膛劇烈起伏。程無雙的陷落,打亂了他的全盤計劃。但他知道,此刻悲痛和憤怒都無濟於事,他必須穩住,必須找到破局之法!
他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禦案上,蘇玉衡送來的那碟點心上,落在了那張寫著孫思邈妻子行蹤的紙條上。
孫思邈……太醫署……硝磺……北境舊傷……
一條若隱若現的線,似乎串聯了起來。程無雙的遭遇,與當年先帝的遭遇,何其相似!而孫思邈,這個可能知曉當年內情的老狐狸,或許就是解開這一切謎團的關鍵突破口!
不能再等了!
“王德發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立刻安排可靠人手,明日一早,去西郊淨雲庵。”陳默的眼神冰冷而決絕,“‘請’孫太醫令的夫人柳氏,入宮‘小住’幾日。記住,要‘客氣’些,不要驚動任何人,尤其是孫思邈。”
他要扣下柳氏作為人質,逼孫思邈就範!這是釜底抽薪之計,雖然手段不算光明,但在眼下這生死存亡的關頭,他已顧不得許多!
“老奴明白!”王德發心中一凜,知道皇帝這是要動真格的了,連忙躬身應下。
次日,西郊淨雲庵。
這座庵堂香火不算鼎盛,環境清幽。每月十五,太醫令孫思邈的夫人柳氏都會準時前來上香祈福,數十年如一日,風雨無阻。柳氏年約五旬,衣著樸素,氣質溫婉,眉宇間帶著常年禮佛的平和。
今日,她如常跪在佛前,虔誠誦經。然而,當她上完香,準備離開時,卻被兩名看似尋常香客、實則眼神銳利的婦人“客氣”地請到了後院一間僻靜的禪房。
“你們……你們是什麼人?想做什麼?”柳氏臉上閃過一絲驚慌,但並未失態,保持著大家閨秀的涵養。
其中一名婦人亮出一塊宮內令牌,低聲道:“孫夫人不必驚慌,我等奉貴人之命,請夫人入宮小住幾日,與孫太醫令團聚。”
入宮?柳氏的臉色瞬間白了。她不是無知婦人,夫君身為太醫令,身處旋渦中心,她早已料到可能會有這麼一天。隻是冇想到,會來得如此突然。
她冇有掙紮,也冇有哭鬨,隻是默默整理了一下衣襟,平靜地道:“容老身……與庵主交代一聲。”
“夫人放心,自有我等代為轉達。”
柳氏被悄然帶離了淨雲庵,送入宮中一處早已準備好的、守衛森嚴的偏殿“靜養”。
訊息很快傳到了太醫署。
當孫思邈得知夫人被“請”入宮“小住”的訊息時,他正在藥庫裡稱量藥材。他的手猛地一抖,戥子上的藥末灑了一桌。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,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、難以掩飾的驚惶與絕望!
他踉蹌後退,靠在冰冷的藥櫃上,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。
皇帝……終於還是對他下手了!而且一出手,就直指他的命門!他與夫人柳氏少年結髮,相濡以沫數十載,感情極深。夫人,就是他最大的軟肋!
他明白,這是皇帝給他的最後通牒。要麼開口,要麼……後果不堪設想。
孫思邈枯坐在藥庫裡,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,整整一個下午,一動不動,如同化作了一尊石雕。他的內心,正在進行著前所未有的激烈掙紮。一邊是可能牽連無數、甚至動搖國本的驚天秘密,一邊是揭髮妻子的安危……
傍晚時分,他終於動了。他緩緩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袍,臉上所有的情緒都已收斂,隻剩下一種認命般的平靜。
他對守在外麵的藥童吩咐道:“去稟報陛下,就說……老臣孫思邈,求見。”
乾清宮內,陳默看著跪在下方,彷彿一夜之間又蒼老了十歲的孫思邈,心中並無多少快意,隻有一種沉甸甸的緊迫感。
“孫太醫令,可是想明白了?”陳默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。
孫思邈深深叩首,聲音沙啞而疲憊:“陛下……老臣……願說。隻求陛下,能保全老臣賤內性命。”
“說。”陳默言簡意賅。
孫思邈抬起頭,渾濁的老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,他深吸一口氣,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,緩緩開口道:“當年北境之戰,先帝……先帝確實並非僅僅傷於敵軍之手。他……他是中了一種極為隱秘的混合劇毒!此毒並非北漠所有,而是……而是通過軍中特供的‘禦寒藥酒’,被混入其中的!”
禦寒藥酒?!軍中特供?!
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!
“而下毒之人……”孫思邈的聲音帶著恐懼的顫抖,“老臣……老臣不知其具體身份,隻知……隻知當時負責督辦此批藥酒,並親自呈送先帝禦前的……是……是時任北境督糧官,亦是安王府長史……賈文和!”
賈文和!安王府長史!
果然是他!安王李玹!
雖然早有預料,但親耳從孫思邈口中得到證實,陳默仍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!弑君!安王竟然真的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!
“先帝中毒後,傷勢急劇惡化,神誌也開始不清。”孫思邈繼續道,老淚縱橫,“是……是太後與幾位絕對忠誠的將領,不得已才秘不發喪,將先帝暗中送回宮中,交由老臣……延續性命。那慈寧宮靜室,便是為此而設。那些外傷解毒的藥材,異常取用,也是為了救治先帝……”
“那‘影’字令牌,又是怎麼回事?”陳默緊跟著追問,“還有太醫署的硝磺之氣!”
孫思邈的身體猛地一顫,臉上露出極度恐懼的神色,連連叩頭:“陛下!陛下恕罪!那……那‘影’字之事,老臣實在不知!至於硝磺……是……是先帝偶爾清醒時,情緒激動,需用特製的‘安神香’方能鎮定,那香……那香中便摻有微量硝磺,以助燃燒,氣味特殊……老臣……老臣隻是依方配製,實在不知其來曆啊!”
他不知道“影”組織?還是不敢說?
陳默盯著他,知道這老狐狸恐怕還藏著最關鍵的東西。但關於安王弑君、先帝中毒未死這部分,應該屬實。
“賈文和現在何處?”陳默冷聲問。
“賈文和……在當年先帝‘駕崩’後不久,便……便意外墜馬身亡了……”孫思邈的聲音低不可聞。
滅口!乾淨利落!
陳默心中冷笑,安王做事,果然滴水不漏。
得到了最關鍵的口供,陳默心中稍定。他看了一眼如同虛脫般的孫思邈,淡淡道:“孫太醫令暫且回署吧,尊夫人,朕會好生照料。今日之言,若泄露半句……”
“老臣明白!老臣明白!謝陛下不殺之恩!”孫思邈如蒙大赦,連連叩首,踉蹌著退了出去。
陳默獨自坐在殿中,消化著這驚人的資訊。安王弑君,證據鏈雖然還不完整,但方向已經明確。接下來,就是要找到更直接的物證,以及……找到那個神秘的“影”組織,看看他們在這其中,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!
然而,就在他思忖下一步行動時,殿外再次傳來緊急軍報!
“陛下!北境急報!搜尋隊伍在鷹嘴峽一處隱蔽山洞,發現了程將軍的貼身玉佩和……和大片血跡!但……並未找到程將軍本人!”
陳默的心再次提了起來!
隻有玉佩和血跡?人呢?是生是死?
程無雙,你到底在哪裡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