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思邈的口供,像一把淬了毒的鑰匙,插進了鏽蝕多年的鎖孔,雖然還未完全扭動,但那令人齒冷的血腥真相,已然透出了一絲縫隙。安王李玹,弑君!這個結論如同沉重的鉛塊,壓在陳默的心頭,也點燃了他胸腔裡冰冷的複仇火焰。
然而,僅有孫思邈一人的口供,遠不足以定一位權勢滔天的親王死罪,尤其是在這內憂外患的關頭。安王完全可以反咬一口,指責孫思邈誣陷,甚至可能狗急跳牆,提前發動。陳默需要更確鑿的證據,需要將安王這條盤踞在帝國軀體上的毒蛇,連皮帶骨,徹底釘死!
他立刻做出了幾項部署。
第一,密令暗衛,全力追查當年那個“意外”墜馬身亡的安王府長史賈文和的一切社會關係、財產往來,尤其是他死後,其家人、親信的動向。賈文和是直接執行者,就算人死了,也必定會留下蛛絲馬跡。
第二,命令程無雙留下的副手(程無雙雖失蹤,但其麾下情報網絡仍在運轉),順著軍械走私和“通達四海”貨棧的線索,深挖安王的經濟命脈。他要搞清楚,安王通過走私積累的龐大財富,究竟藏在何處,又用於何方。斷其財路,如同斷其筋骨!
第三,他親自提審了被軟禁的孫思邈夫人柳氏。與孫思邈的驚惶不同,柳氏異常平靜,甚至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坦然。她冇有提供更多關於朝堂陰謀的資訊,但卻在陳默問及孫思邈近年是否有異常時,無意中提到,大約兩三年前,孫思邈曾有一段時日心事重重,夜間常做噩夢,囈語中反覆提到“火雷”、“地動山搖”等詞,還曾秘密繪製過一些奇怪的、類似機關樞紐的圖紙,但不久後便將其焚燬。
火雷?地動山搖?機關圖紙?
這些詞組合在一起,讓陳默瞬間聯想到了太醫署那不該存在的硝磺之氣!難道孫思邈參與研製的,並非隻是安神香,而是……某種威力巨大的爆炸物?!安王想用這個來做什麼?在宮中製造混亂?還是用於最後的瘋狂反撲?
這個發現,讓陳默脊背發涼。他立刻加派了監視孫思邈和太醫署的人手,並下令嚴密監控京城內外所有可能與火藥、硝石相關的場所和人員。
就在陳默緊鑼密鼓地佈置對安王的全麵清算時,北境再次傳來了關於程無雙的訊息。
這一次,並非來自官方軍報,而是通過暗衛的秘密渠道。有潛伏在北漠境內的細作回報,稱北漠左賢王部近日軍心似乎有些浮動,有傳言說一部精銳騎兵在追擊一股大雍殘兵時,於邊境的死亡沼澤地帶迷失方向,損失不小。而那股被追擊的大雍殘兵首領,據描述,極似失蹤的程無雙!
死亡沼澤?那是連當地人都不敢輕易深入的絕地!程無雙若真的逃入了那裡,生機渺茫!但……既然有傳言,說明他可能還活著!至少,北漠人並未確認他的死亡!
這個訊息,讓陳默在沉重的壓力下,看到了一絲微弱的希望。隻要還有一線生機,他就絕不會放棄!
“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!加派人手,想辦法滲透進死亡沼澤區域,搜尋程將軍下落!同時,在北漠散播訊息,就說程無雙已攜重要軍情潛回大雍,混淆視聽!”陳默下令道。他要給程無雙創造機會,哪怕這機會無比渺茫。
處理完前朝這紛亂如麻的局勢,陳默拖著疲憊的身軀,再次來到了坤寧宮。
蘇玉衡的“病情”在太醫(和她自己的配合)調理下,表麵看來穩定了些,至少不再有劇烈的妊娠反應,隻是依舊“精神不濟”,需要臥床靜養。陳默知道,這是那“碎宮砂”的陰毒藥性被緩解,但並未根除,加之她為了迷惑敵人,依舊在用熏籠製造“病氣”,才呈現出這般狀態。
他握著她的手,感受著她指尖的微涼,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。有得知她懷孕的隱秘喜悅,有對她身處險境的擔憂,更有對幕後黑手的沖天怒意。
“委屈你了。”他低聲道,千言萬語,最終隻化作這一句。
蘇玉衡微微一笑,笑容蒼白卻帶著一種母性的柔光與堅韌:“陛下在前朝披荊斬棘,臣妾在這後宮,守好自己,便是本分。”她頓了頓,壓低聲音,“那個錢宮女,近日與禦膳房一個負責采買的小太監接觸頻繁,似乎……在打聽陛下近日的飲食偏好,尤其是……是否喜好某些特定的河海鮮物。”
飲食偏好?河海鮮物?
陳默眼中寒光一閃。打聽他的飲食,絕非尋常。是想投其所好?還是……想在其中做什麼手腳?聯想到之前皇後遭遇的兩次毒手,他不得不懷疑,對方的陰謀,是否已經膽大包天到直接針對他這個皇帝了?
“朕知道了。”陳默拍了拍她的手,“你安心休養,外麵的事,有朕。”
他離開坤寧宮時,臉色比來時更加冷峻。他立刻下令王德發,徹底清查禦膳房所有人員背景,尤其是那個與錢宮女接觸的小太監!同時,他的日常飲食,全部由乾清宮小廚房單獨製備,經多重檢驗,外人絕無插手可能。
對手的猖狂,超出了他的想象。但這反而更加堅定了他必須儘快剷除安王及其黨羽的決心!
就在陳默以為對手的陰謀主要針對帝後之時,一個幾乎被他遺忘的地方,傳來了意想不到的訊息——被移居偏殿、形同軟禁的太後,竟然病倒了!而且病勢洶洶,高燒不退,口中胡話連連!
陳默聞訊,立刻趕去探望。太後的確病得不輕,臉頰潮紅,呼吸急促,意識模糊。然而,在她斷斷續續的囈語中,陳默卻聽到了幾個令他毛骨悚然的詞語:
“……兵符……是假的……他……他換了……”
“……影衛……不聽令了……”
“……火……好大的火……陛下……快跑……”
假的兵符?被調換的影衛?還有那場大火?
太後的囈語,如同破碎的鏡片,折射出當年那場陰謀更加猙獰的側麵!難道當年先帝調兵遣將的兵符,早就被安王掉了包?所以先帝纔會陷入絕境?而那場慈寧宮大火,難道不單單是為了滅口毀屍,還隱藏著彆的目的?比如……消滅某些知道兵符秘密的人?或者,是為了掩蓋兵符被調換的真相?
陳默站在太後的病榻前,看著這個曾經試圖隱瞞一切、如今卻在病痛中泄露了更多秘密的母親,心情複雜到了極點。
他意識到,慈寧宮大火的調查,不能停止。那場火,燒掉的或許不僅僅是先帝的藏身之所,更是掩蓋另一個巨大陰謀的煙幕彈!
他立刻加派人手,重新徹查慈寧宮大火案,重點排查所有可能接觸過兵符流程,以及在大火前後行為異常的人員。
然而,就在陳默以為抓住了新的線索時,前朝忽然傳來一個令他措手不及的訊息——以禮親王為首的一部分宗室和老臣,聯名上奏,以“國難當頭,儲位空懸,易生禍端”為由,懇請皇帝為了江山社稷,儘早選定宗室子弟,立為皇太弟,以安天下之心!
這看似忠君愛國的諫言,在此刻提出,其心可誅!皇帝年輕,皇後剛剛“病重”,這些人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確立繼承人,分明是看準了帝後“身體不佳”,想要趁機插手皇位繼承,甚至……為安王或者其他有實力的宗室鋪路!
陳默看著那封措辭懇切、卻字字暗藏機鋒的奏書,怒極反笑。
好!很好!
他這邊剛剛拿到安王弑君的證據,正準備反擊,那邊就迫不及待地跳出來,想要動搖國本了!
這盤棋,真是越來越熱鬨了。
他將那封奏書重重拍在禦案上,眼中一片冰封雪原。
既然你們都跳出來了,那朕就看看,在這國難之際,是你們這些魑魅魍魎的爪子硬,還是朕手中的屠刀快!
他提起硃筆,在那奏疏上,隻批了兩個字:
“不準。”
筆鋒淩厲,如同出鞘的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