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醫署坐落在宮城偏僻的一角,與禦藥房相鄰,平日裡除了當值的太醫和來往取藥的宮人,少有人至。陳默的鑾駕突然駕臨,讓這座本就帶著藥草清苦氣味的衙門,瞬間瀰漫開一種無形的、令人窒息的緊張。
署內官員、醫士、藥童跪了一地,個個屏息凝神,頭不敢抬。陳默免了眾人的禮,目光如同實質,緩緩掃過人群,最後定格在站在前列、鬚髮皆白、身形瘦削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舊官袍的老者身上——太醫令,孫思邈(與藥王同名,純屬巧合)。
孫思邈年近古稀,臉上佈滿深壑般的皺紋,一雙手乾枯卻穩定。他垂著眼,神情是慣有的古井無波,彷彿皇帝親臨也隻是尋常問診。
“孫太醫令。”陳默開口,聲音在寂靜的署衙內迴盪,“朕近日偶感疲憊,精神不濟,聽聞太醫令醫術精湛,尤擅調理,特來請教。”
他這話說得客氣,但任誰都聽得出其中的深意。皇帝龍體康健是頭等大事,稍有不適便可能引發朝局動盪,更何況是“精神不濟”這等模糊又引人遐想的症狀。
孫思邈緩緩抬起頭,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與陳默對視了一瞬,竟無半分尋常臣子的惶恐,隻有一種沉澱了數十年風雨的平靜與……一絲極難察覺的探究。
“陛下憂勞國事,耗神過度,乃常有之症。”孫思邈的聲音沙啞而緩慢,如同老舊的風箱,“然,病因不同,治法迥異。或需安神補氣,或需清心降火,或需……疏通瘀滯。老臣鬥膽,請為陛下請脈。”
陳默伸出手腕,置於脈枕之上。孫思邈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,搭上脈門,閉目凝神。
署衙內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。所有人大氣不敢出,等待著太醫令的診斷。陳默的目光卻並未停留在孫思邈臉上,而是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這間太醫署正堂的佈置。藥櫃林立,標簽泛黃,空氣中混合著千百種藥材的氣味,而在那濃鬱的草木氣息之下,他似乎又隱約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、若有若無的……硝磺燃燒後的味道?
這味道很淡,幾乎被藥氣完全掩蓋,但陳默對氣味極其敏感,尤其是經曆過慈寧宮大火之後,對這種與燃燒、爆炸相關的氣味更是格外警惕。太醫署裡,怎麼會有硝磺味?是用於配製某些特殊藥物?還是……另作他用?
就在他心念電轉之際,孫思邈收回了手,睜開了眼睛。
“陛下脈象,弦而略緊,確乃思慮過度,肝氣稍有鬱結之兆。”孫思邈緩緩道,“然,陛下年輕,根基深厚,此等小恙,隻需放寬心懷,飲食清淡,稍佐以疏肝理氣之劑,不日便可痊癒。老臣這便為陛下開具方子。”
他這話說得四平八穩,完全是應付“偶感疲憊”的標準說辭,滴水不漏。
陳默卻冇有接話,他收回手,目光銳利地看向孫思邈,語氣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:“孫太醫令在太醫署多年,曆經三朝,見識廣博。朕近日翻閱舊檔,見先帝在位時,北境曾有一戰,將士傷亡慘重,軍中傷病繁多。太醫令當年,似乎也曾隨軍侍奉?”
他直接切入主題,如同利劍出鞘!
孫思邈枯瘦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,雖然極其細微,卻未能逃過陳默的眼睛。他垂下眼簾,掩蓋住眸中一閃而逝的複雜情緒,聲音依舊平穩:“陛下聖明,老臣確曾有幸,隨侍先帝軍中,略儘綿薄之力。然年代久遠,許多細節,已然模糊了。”
“模糊了?”陳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朕卻聽聞,當年軍中用於治療外傷、解毒化瘀的幾味要緊藥材,如‘血竭’、‘三七’、‘地榆’等,用法用量,皆有獨到之處。太醫令乃當時主持軍中醫藥之人,對此,難道也記不清了?”
他每報出一個藥名,孫思邈的眼皮就輕輕跳動一下。尤其是“血竭”二字出口時,老太醫撚著鬍鬚的手指,明顯停頓了一瞬。
“陛下……所言甚是。”孫思邈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,“軍中用藥,確與平日不同,講究效宏力猛。然具體細則,需視傷情而定,並無定法。且……且先帝仁德,體恤將士,所用皆為上品,老臣……不過是依令行事罷了。”
他將責任推給了“上品”和“依令行事”,依舊不肯透露半分實質內容。
陳默心中冷笑,知道這老狐狸不會輕易開口。他話鋒一轉,看似隨意地問道:“朕方纔入署,似乎聞到一絲硝磺之氣?可是署中正在配製什麼特殊方劑?或是……另有他用?”
硝磺!
這兩個字如同針尖,猛地刺中了孫思邈!他霍然抬頭,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驚駭之色,雖然隻是一閃而逝,隨即又迅速垂下,但那一瞬間的失態,已然足夠!
“陛……陛下說笑了。”孫思邈的聲音帶著一絲極力壓抑的顫抖,“太醫署乃清淨之地,怎會有硝磺之物?許是……許是隔壁禦藥房煉製丹丸,或是清掃庫房時沾染了宮外菸火之氣,飄散至此……”
他的解釋蒼白無力,連旁邊跪著的其他太醫都察覺到了不對勁,紛紛將頭埋得更低。
陳默不再逼問。他知道,今天能逼出孫思邈這一瞬間的失態,已經達到了初步目的。這老傢夥心裡有鬼,而且這鬼,與當年的北境之戰,與那些特殊藥材,甚至與那不該出現在太醫署的硝磺氣味,都脫不了乾係!
“原來如此。”陳默淡淡應了一聲,站起身,“既然太醫令已開具方子,朕便不打擾了。望太醫令……保重身體,這太醫署,乃至整個太醫院,都還需您這樣的老成之人坐鎮。”
他這話,聽起來是關懷,實則暗含警告——朕盯著你呢,好自為之!
“老臣……恭送陛下。”孫思邈躬身行禮,聲音依舊平穩,但那微微佝僂的背脊,卻彷彿又彎曲了幾分。
陳默大步走出太醫署,臉上的平靜瞬間化為一片冰寒。
孫思邈的反應,幾乎印證了他的猜測!這太醫署,絕不僅僅是看病抓藥的地方!它很可能與當年的北境秘辛,與先帝的“傷”,甚至與那神秘的“影”組織,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!那硝磺之氣,絕非空穴來風!
回到乾清宮,他立刻召來程無雙。
“給朕盯死孫思邈!他每日見了什麼人,去了哪裡,甚至吃了什麼,朕都要知道!還有,給朕秘密搜查太醫署,特彆是孫思邈常去的藥庫、書房!重點查詢與北境、與外傷解毒、甚至與火藥硝磺相關的所有記錄和物品!”
“末將遵命!”程無雙感受到皇帝的殺意,領命欲走。
“等等!”陳默叫住他,沉吟片刻,低聲道,“皇後那邊……再加派一倍的人手,務必確保萬無一失!任何靠近坤寧宮的可疑之人,寧可錯抓,不可錯放!”
“是!”
程無雙離去後,陳默獨自坐在殿中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禦案。孫思邈這條線,算是初步牽出來了。但接下來該如何撬開他的嘴?嚴刑逼供?對付這種老狐狸,恐怕未必有效,反而可能逼他狗急跳牆。
他需要更確鑿的證據,或者,一個能讓孫思邈不得不開口的……把柄。
就在這時,王德發又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,臉上帶著一絲怪異:“陛下,坤寧宮那邊……皇後孃娘派人送來了一碟新做的點心,說是……說是讓陛下嚐嚐鮮,換換口味。”
陳默一愣。蘇玉衡在“靜養”,怎麼會突然送點心過來?他心中一動,示意王德發將食盒呈上。
食盒打開,裡麵是幾塊精緻的芙蓉糕,並無甚稀奇。但陳默拿起最上麵一塊,卻發現糕點底下,壓著一小卷卷得極細的紙條!
他立刻取出展開,上麵是蘇玉衡清秀而熟悉的筆跡,隻有寥寥數字:
“孫妻柳氏,每月十五,必至西郊淨雲庵上香,雷打不動。”
陳默的眼睛,瞬間亮了起來!
皇後這是在給他遞刀子!孫思邈的軟肋,找到了!
果然,再堅固的堡壘,也往往是從內部被攻破的。孫思邈自己或許無懈可擊,但他的家人呢?
每月十五,西郊淨雲庵……今天,好像是十四?
陳默的嘴角,緩緩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
看來,明天,他得派人去淨雲庵,好好“上炷香”了。
然而,就在他思忖著如何利用這條線索時,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一名侍衛不顧禮儀地衝了進來,臉色煞白,聲音帶著驚恐:
“陛下!北境八百裡加急!程……程將軍在追擊北漠遊騎時,遭遇埋伏,身陷重圍,生死……生死不明!!”
哐當!
陳默手中的茶杯,掉落在金磚地上,摔得粉碎。
程無雙……生死不明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