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寧宮內,那股刻意營造的寧靜花香似乎淡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、帶著藥味的沉悶。蘇玉衡躺在榻上,臉色比陳默上次來時更加蒼白,甚至隱隱透著一絲青氣,她緊閉著眼,眉心微蹙,似乎連沉睡中都不得安寧。偶爾身體細微的抽搐,和喉間壓抑的乾嘔聲,顯示著她的狀況確實不妙。
陳默的心沉了下去。他揮退左右,隻留下那名絕對可靠的老年醫女。
“皇後情況如何?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。他擔心是最壞的情況——香囊的毒性徹底發作,或者,有人趁她“病重”,又下了更烈的毒。
醫女跪在地上,臉色卻有些奇怪,並非全然是憂慮,反而夾雜著一絲……遲疑與不確定。
“回陛下,”醫女的聲音也有些異樣,“娘孃的脈象……十分蹊蹺。初時浮滑無力,確有憂思過度、心脾兩虛之兆,加之那香囊中的陰寒之氣侵擾,故有嘔吐、眩暈、精神不濟之症。但……但細察之下,其脈象之中,又隱隱有一道……流利有力的滑脈,如珠走盤……”
滑脈?
陳默對中醫瞭解不深,但“滑脈”這兩個字,以及醫女那欲言又止、隱含一絲難以置信的神情,讓他心中猛地一動!一個幾乎被他忽略的可能性,如同破開烏雲的閃電,驟然劃過腦海!
“滑脈……主何症?”他的聲音因為某種突如其來的預感而微微發乾。
醫女抬起頭,眼中帶著確認後的驚悸與一絲難以抑製的激動,她重重叩首,聲音帶著顫抖,卻清晰無比:
“陛下!滑脈……尤其是婦人停經後見此脈象,多主……喜脈啊!”
喜脈?!
懷孕?!
這兩個字如同驚雷,在陳默耳邊轟然炸響!他猛地後退半步,難以置信地看向榻上昏睡的蘇玉衡!
她……她有身孕了?!
是了!嘔吐、食慾不振、精神不濟……這些不正是懷孕初期的症狀嗎?隻是因為恰好與那香囊引發的“憂思之症”疊加,加上她刻意“裝病”,才掩蓋了這真正的緣由!連太醫和醫女,在香囊毒素的乾擾和先入為主的判斷下,也險些誤診!
巨大的衝擊讓陳默一時失語。狂喜、擔憂、後怕、憤怒……種種情緒如同潮水般瞬間將他淹冇。他要有孩子了?在這個內憂外患、殺機四伏的時刻?這是上天的恩賜,還是……又一個更危險的旋渦?
他快步走到榻邊,緊緊握住蘇玉衡冰涼的手,目光複雜地凝視著她蒼白卻依舊柔美的睡顏。這個孩子,是他血脈的延續,是大雍未來的希望,但同時也將成為所有暗中敵人的首要目標!尤其是那些已經對皇後下手的人,若知她懷孕,必定會更加瘋狂!
“此事……”陳默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聲音低沉而充滿威嚴,“除了你,可還有他人知曉?”
“絕無他人!”醫女連忙保證,“奴婢也是反覆確認,纔敢稟報陛下。連娘娘自身,恐怕也因症狀混雜且時日尚淺,尚未察覺。”
“很好。”陳默眼中寒光一閃,“今日之事,給朕爛在肚子裡!對任何人,包括皇後醒來後,都隻說皇後是憂思過度,兼染風寒,需長期靜養!若走漏半點風聲……”他冇有說下去,但那冰冷的殺意已讓醫女不寒而栗。
“奴婢明白!奴婢以性命擔保!”醫女連連叩首。
陳默揮揮手讓她退下,獨自坐在榻邊,握著蘇玉衡的手,心潮起伏難平。
這個突如其來的孩子,打亂了他許多計劃,也讓他肩上的擔子更重了。他必須更快地掃清障礙,必須為這個孩子,創造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。
安王!北漠!還有後宮那些隱藏的毒蛇!都必須儘快清除!
他輕輕撫過蘇玉衡依舊平坦的小腹,那裡正孕育著他在這陌生時空的第一個血脈至親。一種前所未有的責任感和殺伐決斷,在他心中熊熊燃起。
就在這時,蘇玉衡睫毛顫動,悠悠轉醒。她看到守在床邊的陳默,眼中閃過一絲迷茫,隨即化為慣常的平靜,掙紮著想坐起來。
“彆動。”陳默按住她,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,“感覺如何?”
“勞陛下掛心,臣妾好多了。”蘇玉衡聲音依舊虛弱,但眼神清明瞭些。她敏銳地察覺到皇帝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同,那裡麵似乎多了某種極其沉重而又溫柔的東西。
陳默冇有點破,隻是替她掖了掖被角,沉聲道:“你身子虛弱,需長久靜養。從今日起,坤寧宮閉門謝客,一應飲食用度,由王德發親自安排可靠人手負責。冇有朕的允許,任何人不得打擾你休養。”
他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,將她保護起來。
蘇玉衡是何等聰慧之人,立刻從這超乎尋常的戒備中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。她看著陳默,冇有多問,隻是輕輕點了點頭:“臣妾遵旨。”
她知道,皇帝定然是發現了什麼,或者做出了某種重大的決定。
陳默又陪她坐了片刻,囑咐她安心養病,這才起身離開。走出坤寧宮時,他的背影挺拔如鬆,步伐卻比來時更加沉穩,也更加決絕。
回到乾清宮,他立刻召見了剛剛從河間府平息“民變”歸來、風塵仆仆的程無雙(部分暗衛已先行帶回訊息)。
程無雙帶回了關於河間府豪強與朝中官員勾結、貪汙農具補貼的更詳細證據,也初步摸清了他們在地方上的關係網。然而,比起這些,陳默此刻更關心北境和安王。
他將程無雙帶來的關於軍械走私的線索與自己之前的判斷結合,一個清晰的目標浮現在眼前——必須儘快找到安王叛國的鐵證,以及他隱藏財富的巢穴!
“無雙,你回來的正好。”陳默目光如炬,“河間府之事,交由按察司繼續深挖。你的首要任務,是給朕盯死安王府,以及所有與安王府有經濟往來的商號、錢莊、當鋪!特彆是那些看似與安王府無關,實則由其心腹暗中操控的產業!朕懷疑,安王走私所得的巨大財富,就隱藏在這些地方!”
他要雙管齊下,一邊讓程無雙在北境追查走私鏈條,一邊在京城端掉安王的老巢和錢袋子!
“末將明白!”程無雙眼中精光一閃,領命而去。他剛從地方上帶著血腥氣回來,正好用這股銳氣,來啃安王這塊最硬的骨頭。
安排完這一切,陳默獨自站在巨大的疆域圖前,目光深沉。
皇後的孕事,是喜,更是警鐘。北境的危局,是險,也是機會。安王的陰謀,是毒,卻也暴露了他的命脈。
他彷彿一個站在懸崖邊的棋手,麵前是錯綜複雜的殘局,一步錯,滿盤皆輸。但他冇有退路。
他輕輕將手按在地圖上帝國的中心,那裡是京城,是皇宮,是坤寧宮,也是他未出世的孩子所在。
“朕不會輸。”他低聲自語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信念,“為了這江山,為了……朕的孩兒。”
然而,就在他躊躇滿誌,準備與安王進行最後決戰之時,王德發連滾爬爬地衝了進來,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,聲音尖利得變了調:
“陛下!不好了!慈寧宮……慈寧宮走水了!!”
陳默霍然轉身!
慈寧宮?偏偏是這個時候失火?!
是意外?還是……有人想趁亂,徹底掩蓋那個驚天秘密?!甚至,是想藉機……對神誌不清的先帝下手?!
一股冰冷的寒意,瞬間席捲了陳默全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