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王府那邊像一隻縮進硬殼的烏龜,暫時冇了動靜。陳默樂得他繼續演那“閉門禮佛”的戲碼,正好騰出手來,全力推動他真正關心的事情——新政。
朝堂之上,關於新政利弊的爭吵從未停歇。保守派們像是嗅到腐肉的禿鷲,死死咬著“祖製不可違”、“與民爭利”這幾句話不放,變著法子地拖延、阻撓。陳默心裡清楚,光靠嘴皮子,永遠說服不了這些裝睡的人。他需要實實在在的成果,需要一記響亮的耳光,抽醒那些冥頑不化的腦袋。
這記耳光,就落在了京郊。
那裡有他登基之初,頂著巨大壓力,親自劃出的幾片“試點”皇莊。當時,他幾乎是以帝王的無上權威,強行壓下了所有反對聲音,將部分官田和查抄的逆產整合,嘗試推行新的田畝管理法和那件被朝臣們私下譏諷為“奇技淫巧”的寶貝——新式農具,以及一種據說是海外傳來的、耐旱高產的作物,名喚“紅薯”。
幾個月過去,到了收穫的時節,該見真章了。
這一日,天剛矇矇亮,陳默便換上了一身尋常富家公子的青緞便袍,隻帶了王德發和幾名精乾的內侍護衛,悄無聲息地出了宮,直奔京郊最大的那片試點皇莊。他冇有驚動任何官員,就是想親眼看看,最真實的樣子。
馬車駛出繁華的京城,道路漸漸變得有些顛簸。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牲畜的氣味。撩開車簾,窗外是大片等待收割的田地,金色的麥浪在初秋的風裡翻滾,看著倒是一派豐收景象。但陳默的目光,更多落在了那些使用新式曲轅犁和耬車的田地上。與旁邊使用老舊直轅犁的田地相比,這裡的土地翻得更深,更勻,作物長勢也明顯更為茁壯。
越靠近皇莊,路上的農人漸漸多了起來。他們大多推著獨輪車,或挑著擔子,臉上帶著一種罕見的、近乎朝聖般的期盼神情,腳步匆匆地往同一個方向趕。
“老丈,這是去哪?前麵有何熱鬨?”陳默示意停車,探出身,和氣地向一位鬚髮皆白,卻精神矍鑠的老農詢問。
那老農見陳默氣度不凡,不敢怠慢,停下腳步,抹了把汗,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:“這位公子是外鄉人吧?前麵是皇莊,今天收‘紅薯’!俺們都是附近村子的,被莊頭雇來幫工,也開開眼界!”
“紅薯?”陳默故作不知,“此物有何稀奇?”
“嘿!公子有所不知!”老農來了精神,話匣子打開,“那可是陛下親自讓人種下的仙家糧食!莊頭說了,這東西不挑地,耐旱,產量還高得嚇人!一畝地,能頂好幾畝麥子哩!往年這時候,青黃不接,肚子都吃不飽,今年莊子上說了,幫工不僅管飯,工錢照給,還能分些紅薯回去嚐鮮!這可是天大的恩典!”
老農說著,伸出粗糙得像老樹皮一樣的手比劃著,眼中閃爍著希望的光。周圍幾個同行的農人也紛紛附和,言語間對那位深居宮中的皇帝,充滿了近乎盲目的感激。
陳默默默聽著,心中百感交集。這些麵朝黃土背朝天的百姓,要求何其簡單,一口飽飯,一絲希望,便能讓他們銘感五內。而自己,不過是做了一點本該做的事情。
到達皇莊時,莊頭早已得了密報,誠惶誠恐地迎了上來,剛要行禮,被陳默用眼神製止。莊頭會意,隻當是京城來的貴公子巡視,陪著小心,引著陳默往田裡走。
眼前的景象,讓見慣了宮闕輝煌的陳默,也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震撼。
大片原本貧瘠的沙土地上,綠油油的紅薯藤蔓鋪滿了地麵,長勢極其旺盛。幾十名健壯的農婦和半大的小子,正喊著號子,用力拉扯著藤蔓。隨著藤蔓被扯開,露出下麵褐色的土壤。
緊接著,幾個手持特製三齒鐵叉的壯漢,看準位置,一叉下去,再用力一撬!
“出來了!出來了!”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。
隻見那鐵叉帶起的,不是零散的塊莖,而是一大嘟嚕、一大串,沾著濕潤泥土、呈現出紫紅色或淡黃色的碩大根塊!那數量,多得驚人!一個壯漢雙手才能勉強抱起一株下的收穫!
“天爺!這一棵底下,得有多少斤?”
“快看那個!怕是有臉盆那麼大!”
“這……這真是土裡長出來的?莫不是神仙點化的?”
驚呼聲、議論聲、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。農人們圍著剛出土的紅薯,眼睛瞪得溜圓,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。有人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個,用袖子擦去泥土,掂量著,撫摸著,彷彿捧著什麼稀世珍寶。
莊頭激動得滿臉通紅,聲音都有些發顫,向陳默彙報:“公……公子,您看!這長勢,這產量!下官……不,小人種了一輩子地,從冇見過這等神物!粗略估算,這一畝地的收成,怕是……怕是最少也有三十石!是上好水田麥收的三倍還多啊!”
三十石!陳默心中也是一震。雖然他來自資訊發達的時代,知道紅薯高產,但親眼見到這沉甸甸的收穫,感受著現場那種幾乎要沸騰的喜悅,衝擊力依然巨大。
“其他作物呢?”陳默壓下心頭的激動,沉聲問道。
“都好!都好!”莊頭連忙引路,“用了新農具的地,麥子畝產普遍增加了一成半到兩成!而且省時省力,同樣的地,過去要十個人忙活半個月,現在五六個人,七八天就能乾完!省下的人工,正好用來精耕細作,或者開墾旁邊的荒地!”
他指著另一片已經收割完畢,正在用新式風車揚麥的場地:“公子您看,那風車,搖起來輕省,去秕粒、雜塵又快又乾淨!好東西,都是好東西啊!”
田野裡,到處都是忙碌而喜悅的身影。孩子們在堆積如山的紅薯堆邊追逐嬉戲;婦人們一邊說笑,一邊將品相稍次的紅薯挑揀出來,準備就地蒸煮;男人們則喊著粗獷的號子,將一筐筐沉甸甸的收穫抬上牛車、獨輪車。空氣中瀰漫著新翻泥土的腥氣、作物的清香,還有一種名為“希望”的蓬勃生氣。
陳默走到一堆剛出土的紅薯旁,彎腰撿起一個。入手沉甸甸的,表皮光滑,形態飽滿。他輕輕摩挲著上麵的泥土,感受著那堅實的質感。
這就是根基。比任何陰謀詭計都更堅實的根基。
“吩咐下去,”陳默對莊頭,也是對身旁的王德發說道,“今日所有幫工,工錢加倍。再殺幾頭豬,蒸上幾大鍋紅薯,讓所有人都吃飽,吃好!”
“是!謝公子恩典!”莊頭噗通跪下,聲音哽咽。周圍的農人們聽到,也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,朝著陳默的方向,感激地叩拜。
陳默冇有阻止,他知道,此刻他代表的不是自己,而是那個給了他們希望的“皇帝”。他需要這份民心,這個帝國,更需要。
回城的馬車裡,陳默閉目養神,但微微上揚的嘴角,顯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靜。京郊試點的成功,如同一把鑰匙,打開了他推行新政道路上最堅固的一把鎖。有了這實實在在的政績,看那些朝堂上的老狐狸們,還有什麼理由阻撓!
然而,他深知,利益的蛋糕被動,必然會引來瘋狂的反撲。安王縮了回去,不代表危險解除。那些靠著舊有土地兼併模式吸血度日的豪強、與之勾結的官僚,絕不會坐視新政推廣,動搖他們的根本。
試點成功,是喜訊,也是一封戰書。
他彷彿已經看到,當京郊皇莊畝產三十石“仙糧”的訊息傳回朝堂,將會引起怎樣的軒然大波。有人會狂喜,有人會驚疑,更多的人,會感到恐懼。
馬車駛入京城,喧囂的市井聲浪傳來。陳默掀開車簾一角,看著外麵熙熙攘攘的人群,販夫走卒,酒樓茶肆,一派太平景象。
但這太平之下,暗流愈發洶湧。
回到乾清宮,已是傍晚。陳默立刻召見了戶部尚書和幾位參與新政籌劃的年輕乾吏。他冇有過多描述現場的細節,隻是將莊頭呈上的、蓋有皇莊印信的詳細產量記錄,輕輕推到了他們麵前。
當那觸目驚心的數字映入眼簾時,幾位大臣的反應,比田間的農人好不了多少。震驚,狂喜,繼而陷入沉思。
“陛下,此乃天佑我朝!社稷之福,萬民之幸啊!”戶部尚書激動得鬍子都在顫抖。
“福兮禍所伏。”陳默的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警醒,“立刻將詳細數據整理成冊,附上樣品。明日大朝,朕要親自將這‘祥瑞’,示之於眾。”
他目光掃過眾人:“同時,擬訂京畿地區全麵推廣新農具及紅薯種植的章程。阻力,肯定會有的。朕要你們,拿出應對之策。”
“臣等遵旨!”
眾人退下後,殿內隻剩下陳默一人。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,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圖前,目光越過京城,望向廣袤的四方。
京郊的豐收,是點燃的第一把火。他要讓這把火,形成燎原之勢,燒掉這帝國肌體上的腐肉和沉屙。
隻是,他同樣清楚,火勢大了,也會引來更多的飛蛾,以及……試圖滅火的人。
安王,還有他背後那些看不見的勢力,他們會眼睜睜看著嗎?
陳默輕輕敲打著地圖上的京城位置,眼神幽深。
“讓暴風雨,來得更猛烈些吧。”他低聲自語。
殿外,夜色漸濃,烏雲悄然遮蔽了星月。一場新的較量,似乎已在醞釀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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