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郊皇莊的產量數據,像一塊燒紅的烙鐵,燙得整個朝堂都坐不住了。
第二日大朝會,當陳默讓王德發將那份蓋著皇莊大印、詳細羅列著新舊農具對比產量、尤其是那駭人聽聞的紅薯畝產記錄的冊子,當眾宣讀,並將幾個還帶著泥土氣息、碩大飽滿的紅薯擺在丹陛之下時,金鑾殿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。
保守派的老臣們,臉上的肌肉僵硬,眼神躲閃,嘴唇嚅動著,卻發不出半點聲音。事實勝於雄辯,任何“祖製”、“與民爭利”的指責,在這沉甸甸的收穫麵前,都顯得蒼白無力,甚至可笑。那幾個曾經跳得最凶、指責新農具和新作物是“禍亂朝綱”的禦史,此刻恨不得把腦袋縮進官袍裡,生怕被皇帝點名。
而支援新政的官員,尤其是那些年輕、銳氣的乾吏,則個個挺直了腰板,臉上洋溢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與自豪。戶部尚書更是老淚縱橫,出列跪倒,聲音洪亮得幾乎能震落殿角的灰塵:“天降祥瑞,陛下聖明!此乃國朝之福,萬民之幸!新政利國利民,實乃強國之本!老臣懇請陛下,即刻下旨,於京畿之地,全麵推行新法、新器、新種!”
這一下,如同在即將沸騰的油鍋裡滴入了冷水,瞬間炸開。支援者紛紛附議,聲音一浪高過一浪。保守派雖心有不甘,但在鐵一般的事實麵前,也隻能捏著鼻子,含糊地表示“陛下聖裁”,再也無力公開反對。
陳默端坐龍椅,俯瞰著下方神色各異的臣子,心中並無多少得意,隻有一種“終於走到這一步”的沉重。他知道,這隻是開始,真正的阻力,往往不在廟堂,而在那些盤根錯節的地方利益之中。
“準奏。”陳默的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,“著戶部、工部會同司農寺,十日內擬定京畿推廣細則,開春後立即施行。所需新式農具,由將作監加緊趕製,不得有誤。”
“臣等領旨!”
藉著這股“祥瑞”的東風,陳默趁熱打鐵,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決定。
“今歲京郊試點豐收,賴上天庇佑,亦賴眾卿用心,更賴田間農夫辛勤勞作。”陳默目光掃過群臣,“朕心甚慰,有意於三日之後,在皇莊舉行‘豐收慶典’,與民同樂。屆時,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員,皆需前往觀禮。”
與民同樂?讓滿朝朱紫貴臣,去田埂上跟泥腿子一起慶賀豐收?
不少老臣臉上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,覺得這實在有失朝廷體統。但皇帝金口已開,又剛剛展現了“天佑”的跡象,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觸黴頭,隻得齊聲應下。
訊息傳出宮外,更是引起了軒然大波。市井街巷,茶樓酒肆,人人都在談論這千古未有的奇聞。百姓們自然是歡欣鼓舞,覺得這位年輕皇帝不僅帶來了高產的糧食,還如此“接地氣”,與以往高踞九重的天子截然不同。而不少官員,尤其是那些自詡清貴的文臣,則是私下裡叫苦不迭,覺得這簡直是一場折磨。
三日轉瞬即過。
京郊皇莊,早已被佈置一新。雖然冇有張燈結綵的奢華,但隨處可見堆積如山的金黃麥垛和紫紅色的紅薯堆,空氣中瀰漫著新糧特有的醇厚香氣,比任何裝飾都更能彰顯主題。田埂空地之上,臨時搭建起了簡易的木台。
官員們穿著正式的朝服,乘著馬車,陸陸續續到來。看著眼前這純粹的、帶著泥土氣息的豐收景象,聞著那並不算雅緻、卻充滿生命力的穀物味道,許多人臉上都露出了複雜的神情。他們習慣了高堂明鏡,案牘勞形,已經很久冇有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這片供養著整個帝國的土地了。
陳默依舊是一身利落的常服,站在木台之上,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——既有拘謹站立的官員,也有被允許遠遠圍觀、臉上帶著好奇與興奮的農人。
他冇有說什麼冗長的開場白,隻是簡單宣佈慶典開始。
首先進行的,是象征性的收割和挖掘。幾名被選出的老農,穿著乾淨的衣服,在眾目睽睽之下,用新式鐮刀麻利地割下一束麥子,用新式鐵叉掘起一窩碩大的紅薯。每一個動作,都引來圍觀農人一陣由衷的喝彩。而官員們,則隻能尷尬地陪著笑臉,有些人甚至下意識地撣了撣官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。
接著,是品嚐環節。莊頭帶著人,抬上來幾大筐剛蒸熟的紅薯和新鮮磨製的麥餅,分發給在場的每一位官員。
“眾卿都嚐嚐吧,”陳默拿起一個剝開皮、露出金黃瓤肉的紅薯,語氣平淡,“這便是將來,可能讓我大雍子民再無饑饉之憂的糧食。”
大臣們麵麵相覷,看著手中這熱氣騰騰、賣相樸拙的食物,有些為難。但在皇帝平靜的目光注視下,冇人敢不吃。
有人小口小口地咬著,表情微妙;有人閉著眼囫圇吞下;也有人,在細細品嚐之後,眼中露出了驚訝的神色——這看似粗鄙之物,竟如此軟糯甘甜,飽腹感極強!
陳默將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,心中冷笑。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,讓這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,親身感受一下,什麼是民生的根本。
品嚐環節過後,陳默走到了台前,目光掃過那些遠遠站著的、麵色黝黑、手掌粗糙的農人。
“朕,知道你們辛苦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遍了現場,“春耕夏耘,秋收冬藏,麵朝黃土背朝天,一年到頭,難得溫飽。”
農人們屏住了呼吸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皇帝……在跟他們說話?
“京郊試點,是新政之始,亦是朕對天下百姓的承諾之始!”陳默的聲音陡然提高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今日之豐收,證明此路可行!朕在此立誓,定要讓這高產的種子,這省力的農具,遍佈我大雍疆土!讓你們的汗水,澆灌出更多的糧食,讓你們碗裡的飯,更滿!身上的衣,更暖!”
冇有華麗的辭藻,隻有最樸實、最直接的承諾。
短暫的寂靜之後,農人群裡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!許多人激動得熱淚盈眶,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,高呼“萬歲”。那聲音彙聚在一起,如同滾滾春雷,震撼著整個田野,也震撼著每一位官員的心神。
他們終於有些明白了,皇帝為什麼要搞這個“有失體統”的慶典。這不隻是展示成果,更是在收割民心!而這股磅礴的民心,比任何軍隊、任何權術,都更具力量!
陳默抬手,示意歡呼的人群安靜下來。
“豐收慶典,與民同樂,此為一喜。”他話鋒一轉,目光重新投向那些神色各異的官員,“臨近年關,眾卿一年辛勞,朕,亦備下了一份‘年終獎’,與諸卿同享新政之喜。”
年終獎?又是一個聞所未聞的新詞。大臣們豎起了耳朵,心中猜測著,皇帝這回又要搞什麼名堂。
隻見王德發上前一步,展開一卷明黃的絹帛,朗聲宣讀起來。
內容並非直接賞賜金銀絹帛,而是宣佈了一係列令人瞠目結舌的舉措:
其一,設立“勸農司”,專司新政推廣,秩比六部,由皇帝直接統轄,首批入選官員,皆出自試點有功及堅定支援新政的年輕乾吏。這等於在舊有的官僚體係之外,另立了一個直屬於皇帝、手握實權的新衙門!
其二,頒佈《考成法補充細則》,將新政推行成效、轄區糧食增產、農具普及程度等硬性指標,納入地方官員年終考績,權重極高。優者擢升,劣者黜落,毫不容情。
其三,宣佈將內帑(皇帝私人庫房)銀五十萬兩,注入新成立的“皇家民生錢莊”,以極低的利息,借貸給願意嘗試新法、購置新農具的農戶及地方官府。此舉,等於是皇帝用自己的私房錢,來推動國策!
這三條,每一條都像是一記重錘,敲打在眾臣的心上。
勸農司的設立,是在分權,是在培養皇帝自己的嫡係!《考成法補充細則》,是把新政變成了懸在地方官頭頂的利劍,逼著他們必須去推行!而那五十萬兩內帑低息貸款,更是釜底抽薪,用真金白銀,砸碎了地方豪強和保守官僚試圖通過“資金不足”來阻撓新政的最後藉口!
這哪裡是什麼“年終獎”?這分明是皇帝藉著豐收的由頭,在給整個官僚體係立規矩,下戰書!
支援新政的官員,心中狂喜,知道自己的前程已經和新政牢牢綁定。而保守派們,則麵如死灰,他們彷彿看到,一把名為“新政”的巨犁,已經毫不留情地犁向了他們盤踞多年的利益田地。
“年終獎”已發,無人能夠拒絕。
豐收慶典在一片複雜難言的氣氛中結束了。官員們心事重重地登車回城,來時或許還有幾分看熱鬨的心思,回去時,隻剩下沉甸甸的壓力和對未來的茫然。
陳默站在漸漸空寂下來的田野邊,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。
程無聲如同幽靈般,再次出現在他身後。
“陛下,安王府那邊,有新情況。”
“講。”
“我們按陛下吩咐,秘密控製了幾名被安王府遣散的核心下人。分開審訊後,其中一人熬不住,吐露了些東西。”程無雙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,“他說,安王在遣散他們之前,曾多次深夜接見一些身份不明、操著外地口音的人。而且,府內囤積的糧草,似乎……並不僅僅是為了固守。”
陳默轉過身,眼神銳利如刀:“哦?”
“那人隱約聽到隻言片語,提到……‘路上用’、‘接應’等詞。”
路上用?接應?
陳默的心猛地一沉。
安王李玹,他囤積糧草,遣散下人,根本不是什麼固守待援,更不完全是安排後事!
他是在準備……跑路!
他想逃離京城!而那些攻城器械,或許從一開始,就是用來吸引注意力的幌子,或者,是他為某個更龐大的計劃準備的籌碼之一?
一股寒意,順著陳默的脊梁骨爬了上來。
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高看這位皇叔,冇想到,對方比他想象的還要狡猾,還要能忍!示弱、固守都是假象,金蟬脫殼,纔是他真正的目的!
一旦讓安王逃離京城,潛往外地,與可能存在的藩王或邊將勾結,那纔是真正的滔天大患!
“給朕盯死!一隻蒼蠅也不許從安王府飛出去!”陳默的聲音裡,帶上了前所未有的殺機,“還有,查!給朕徹查那些外地口音的人,到底來自何方!”
“是!”
程無雙領命,迅速消失在暮色中。
陳默望著安王府的方向,眼神冰冷。
豐收的喜悅尚未散去,新的危機,已如同這沉沉的夜色,悄然合圍。
安王李玹,你想逃?
朕倒要看看,你這隻老狐狸,能不能逃出朕親手佈下的天羅地網!
京城這個年關,註定不會太平了。
---